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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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玉雕刻而成的酒爵,光滑的杯壁上描繪著怒放的彼岸花,觥籌交錯,飛流而下的琉簾碰撞在一處,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冰涼略帶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點點瓊釀順著下巴流入半敞的衣領中。

天界的酒向來清香味薄,喝起來不醉人,卻後勁極大,魔界的酒辛辣醇厚,卻也只在入口的一瞬間。

嫵媚裊娜的妖娘們揮舞著輕柔的披帛,擡眸間眼波流轉,顧盼生情,屢屢往上首暗送秋波,尊座上半倚的男子卻只是以手支鬢,低眸沈思,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爵,視耳邊的一切如無物。

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的鎏英大步跨入禹疆宮,看著眼前如此一副“紙醉金迷,鶯歌燕舞”的場景,秀眉緊蹙,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魔骨鞭。

“你們都下去吧。”

舞娘們頷首,沖魔尊行了禮後一一退了出去,偌大的禹疆宮瞬間安靜下來。

“尊上。”

旭鳳將爵中的酒一飲而盡,手一松,價值連城的玄玉酒爵落到地上摔的粉碎。

“你還是像從前那麽喚我吧,不必喚我尊上。”

“鳳兄,你這是何苦呢?”鎏英嘆了口氣,“我現在都在後悔,當日是不是不該幫你重塑肉身。”

“是不是覺得,我挺賤的。”旭鳳低笑出聲,“死乞白賴的執著著一個根本不愛我的人,把尊嚴和驕傲都扔到了塵埃裏,他卻連滴眼淚都不肯為我流。”

“怎麽會。”鎏英下意識的否認,可是一想到旭鳳當日落入魔界之時的淒慘模樣,重塑肉身時的萬般痛苦,她心裏真的覺得挺不值的,既然愛的如此苦,如此痛,為什麽不放手呢,放過自己也放過對方。

“怎麽不會,有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想問問自己,為什麽要那麽賤,從前的恣意瀟灑都去了哪裏。”

“可是,我不後悔。”旭鳳幻出一只新的酒爵,“就算是互相折磨,我也要與他糾纏千年萬年,今生不夠,那就來世。”

這是宿命,誰都跳脫不出的宿命,那個人,只能是他。

起身的瞬間素手翻揚,披於肩上的玄墨長袍應聲而落,將書案上的調兵令牌扔給鎏英,“兵不血刃就能坐擁江山美人,哪有這麽好的事情,別跟我講什麽放手成全的故事,能與本尊互相折磨的,唯有天帝一人。”

鎏英接過令牌離開了,旭鳳伸手撫上右胸,原本應是心臟跳動所在的地方空空如也,不成功,便成仁,如果無法與他琴瑟和鳴,白頭到老,那麽他就要成為他心頭的一根刺,永生永世都無法遺忘的痛。

錦覓自打回了花界,便不覆昔日無憂之態,洛霖見女兒終日愁眉不展,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有心詢問那日在化靈淵上究竟發生了何事,卻被臨秀攔住。

“師兄,覓兒大了,女兒家總會有自己的心事,你一個大男人怎好事事過問,相信覓兒一定會處理好的,不用擔心的。”洛霖只得作罷。

同為女子,再聯合錦覓婚禮前後的情態,臨秀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前幾日,彥佑來了一趟花界,帶來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消息:旭鳳成魔,在魔界三王的大力推崇下,繼位成為新的魔尊。從那以後,錦覓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步也不肯出來。

錦覓自責不已,曾經那麽驕傲的鳳凰如今成了他以前最不恥的魔族,是她的錯,她真的要成為第一朵下地獄的花兒了。

錦覓覺得好像把自己的心放到油鍋裏去煎,一邊是旭鳳,一邊是小魚仙倌和小龍寶寶,她答應了小魚仙倌要當小龍寶寶的娘,可是一想到旭鳳,錦覓恨不得就此長睡不醒。

明明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她一個霜花夾在中間真的裏外不是人。

這一日,錦覓在連翹的央求下,終於舍得離開她的小木屋,一塊去水境外摘朱果。

“錦覓,我覺得你最近好低落啊,是因為婚禮的事情嗎?”連翹手臂上挎著一個籃子,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

“算是,但也不是。”

連翹撓撓頭,“你不要不高興了,天帝之前不是派人來說,明年開春的時候重新舉辦一次婚禮的嗎。”

“唉,連翹,你不明白的,我做了很壞很壞的事,傷害了不應該傷害的人。”

水境外有一棵朱果樹,天地開辟之後便已存在,相傳是鴻蒙之初,伏羲女媧的長女宓妃被河伯所擄,又被後羿所負之後流下的真情淚所化,每隔萬年結果開花一次,別的植物都是先開花後結果,這棵朱果樹卻是先結果後開花。

摘下一顆棗子般大小晶瑩剔透的果子放進嘴裏,清甜的汁水讓錦覓心中的郁結之氣稍稍舒緩了些許。

天邊薄雲驟然破開,一道青光自天際而來,落在樹下,青光散去,一位青衣俏麗的仙子滿面愁容。

“錦覓仙子。”

“鄺露?你怎麽會有空來花界啊?你們天界不是很多事嗎?”看到鄺露,錦覓略有些驚訝。

“是天界,天界出事了,破軍來報,魔尊在忘川陳兵十萬,揚言不日便要攻打天界。”

“什麽?”錦覓手中的籃子落在地上,朱果撒了一地,“鳳凰他瘋了不成。”

鳳凰這是在搞什麽,錦覓懵了,因愛生恨?還是得不到他就要毀了他?

旭鳳怎麽樣,鄺露並不關心,她只關心那個獨立高處,清冷孤寂的人,會不會受傷,會不會難過。

“小魚仙倌怎麽說?”

“陛下打算親自披甲上陣。”

“小魚仙倌他也瘋了嗎?他可還懷著孩子呢,打算一屍四命嗎?”錦覓覺得自己快瘋了,被這一鳥一獸給折騰瘋的,小魚仙倌真要出了什麽事,鳳凰那只傻鳥還不得一掌劈死她這個知情不報的,然後殉情啊。

“鄺露人微言輕,勸不動陛下,只能來找錦覓仙子了,錦覓仙子快隨我一同去勸勸陛下吧。”

鄺露的眉頭直接擰成了個疙瘩。

“好,我這就隨你上天界。”

兩人化成靈光而去,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從頭聽到尾已經石化的連翹。

連翹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不是在做夢,是真的,魔尊要攻打天界,天帝陛下身懷有孕,那孩子,是錦覓的嗎?

撿起地上的籃子,連翹匆忙奔回花界去了。

南天門外,破軍星君手持長戟,巍然矗立,自從魔尊向天帝下了戰書,巡視天宮的天兵天將便增加了一倍有餘。

一道靈光落於南天門外,破軍豹目圓睜,看清來人後方松了口氣,旭鳳曾執掌五方天將府,破軍也曾在旭鳳麾下供職,但是他必須忠於天界,忠於天帝,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與曾經的上峰硬碰硬。

打不過是一回事,過去結下的深厚情誼也不是作假的。

“上元仙子這是剛從下界回來?”

鄺露點點頭,不再多做停留,步履匆匆的進入了南天門。

九霄雲殿。

潤玉放下沾了朱砂的紫毫筆,揉了揉酸痛的脖頸,纖細如玉的手指取過置於禦案另一側的戰書。

“下月十五,忘川之畔,故人相侯。”宛如故友敘舊一般的幾句話偏偏寫在了戰書上,都道是字如其人,潤玉的一手魏碑行體自成風骨,面前這十二個字彰示的則是力透紙背的淩厲狂放。信手執起殿內照明用的葳蕤明燈,取下琉璃燈罩,將戰書的一角引燃。

黑紅色的書信瞬間被離火吞沒,化為了一撮青灰。

一寸相思一寸灰,那麽三寸呢?又是多少相思?

潤玉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禦案上的三寸灰一點一點被風吹散。

鄺露端著一個托盤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殿內,將盤中的一盞清茶奉於桌上。

快要到換防的時間,破軍卻絲毫不敢開小差,看著不遠處由遠及近的兩個人影,禁不住滿臉疑惑。

“上元仙子,你剛剛不是才從外面回來嗎?什麽時候又出去了?”

“你說我剛剛才從外面回來?”

“是啊。”

“不好!”鄺露心中一顫,拔腿就往九霄雲殿趕,什麽風姿儀態全都顧不得了,錦覓和破軍緊隨其後。

九霄雲殿裏空無一人,禦案上攤放著一冊打開的奏本和半杯飲過的清茶,筆上的朱砂還未幹。

嗅著空氣裏殘餘的一絲淡淡地魔氣,鄺露幾乎咬碎一口牙,魔尊,果然是他。

破軍恨不得當場自刎謝罪,他居然把魔尊給放了進來,還讓他擄走了陛下。

三個人裏唯一比較鎮定的就是錦覓了,“鄺露,你別急啊,鳳凰他現在雖然有點瘋,但是小魚仙倌肯定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我保證。”

“這樣吧,你去找你爹,我去找我爹,大家商量看看啊,怎麽把小魚仙倌救回來。”

鄺露死命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著不掉下來,“這件事不能明目張膽的辦,大戰在即,陛下卻失蹤了,一旦傳揚出去,定會讓軍心不穩,我去洞庭湖把彥佑找來。”

貪狼星君突然闖進殿內,看著殿內的三人,不由得動作一滯。

“怎麽了?”鄺露平覆了一下心情,如今陛下不在,天界的局勢一定不能亂。

“鳥族動亂,穗禾闖入翼緲洲,殺了現任族長隱雀,帶著整個鳥族欲投往魔界。”

“什麽?!”

穗禾自婚禮那日過後便失去了蹤跡,遍尋不獲,潤玉任命隱雀當了鳥族的新族長,比起穗禾,隱雀顯然更好掌握,不是沒想過穗禾會報覆,可是怎麽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還有……”

“還有什麽?”鄺露幾乎是吼了出來。

“七殺星君傳信,忘川魔氣大漲,魔界新增兵馬七萬,陳於忘川。”

禹疆宮內,旭鳳小心翼翼的將懷中昏睡的人放到床榻上,幫他取下頭上的玉冠,讓他好躺得舒服一些,將玉冠放在手裏掂了掂,這麽重的嗎?

帶著薄繭的手在潤玉臉上流連,“既然醒了,何必裝睡呢?”

進入禹疆宮的那一刻,旭鳳就察覺到潤玉的呼吸有了細微的變化。

“你給本座喝了什麽?”

“不過是一杯清茶加了些許煞氣香灰,就像天帝陛下曾經對廢天帝做過的一樣。”

目光觸及潤玉唇瓣幹得出了血,旭鳳站起身去倒了一杯茶,重新回到床前,將人扶起來靠在懷裏,把茶杯送到潤玉唇邊。

“放心,沒毒,需不需要本尊先喝給天帝陛下看看?”

“你到底想做什麽?”潤玉此刻渾身綿軟無力,只能任由旭鳳作為。

“本尊想做什麽,天帝陛下很快就會知道的。”旭鳳在潤玉耳邊輕聲說道,若非那雙鳳眸中不帶半分溫度,倒真像是情人間的耳鬢廝磨。

臥房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身黑衣的穗禾,鬢邊插著旭鳳贈予她的那只金色的寰諦鳳翎。

“尊上。”言語間恭敬非常。

“都準備好了嗎?”

“回尊上,都準備好了。”

“好,你先出去吧,記得把消息放到六界,本尊要六界中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是。”

穗禾領命出去了,潤玉費力的抓住旭鳳落在床榻上的衣袖,“準備什麽?”

旭鳳勾起嘴角,“自然,是準備本座與天帝陛下的大婚了。”

一邊下戰書,一邊把人偷過來成婚,這是一只精分的鳳凰。

心疼鄺露和錦覓,都快瘋了吧,不瘋魔,不成活,大家一塊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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