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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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金暉真人俗世名賀懋行,宣德太子太傅忠敏公賀朗之少子,其母乃永樂年閣老戶部尚書吳壽之嫡孫女,其兄賀懋樟時任鎮北將軍,守北疆太平。

真人家世望重,權勢煊赫,一時無二。

真人其人聰明俊秀,芝蘭玉樹,舉世無雙。然真人年少癡迷易學玄空,偶遇道人點撥,精妙命理風水,常能勘破時運,趨吉避兇。

真人少時游學,於五臺山遇一老叟,修髯偉貌,飄飄若仙,真人敬禮之。老叟見真人命格不凡,起卦算盡真人一生。

老叟曰真人某月染疾,某月得某物,某月失某物,年十八有厄,誠心可渡厄。某年真人長兄戰死,某年真人生父遭貶斥,某年家中大變,某年父亡,某年母喪。

前情試之,纖悉皆驗。

真人年十八,大病不知由,家中誦經祈福,真人抄經學道,病愈。

至此真人性情大變,沈默寡言,一卦接一卦,卦象皆不出老叟所懸定。

真人棄易理學,占蔔命理一概不碰。

正統六年,真人極力勸賀懋樟歸鄉,以避災禍。

賀懋樟解甲歸鄉,路遇匪賊劫淥州巡按,賀懋樟率親信營救,戰死。

真人方知塵世因循,東滅西生,病根終在,凡人無力更改。因此信奉進退有命,遲速有時,天命有常。

真人益寡言,獨居幽室中,鮮與人接觸。

正統八年,賀朗因貶斥郁郁寡歡,病歿於真人眼前,其母悲痛欲絕,是夜自縊。

所遭變故,親友俱亡,真人早知結果,卻一一親歷,無力回天。蓋其中悲痛無奈,能語言者無一二。

真人一生皆為老叟算定,不曾轉動一毫,若死水無瀾,平淡無味,能行之事唯有坐以待斃。

正統十一年,真人年二十有五,舍盡家財,出世入道,正身修行。

真人居觀中,對坐一玉蘭樹,不論寒暑春秋,致虛極,守靜篤,參禪悟道。

忽有幾日,晝夜不瞑目,觸念皆通,智慧頓開。所見之人,真人無需再觀,也了然其運勢起伏,生死之命。

所遇之人,因果福報,一生吉兇,真人皆一眼看破,然真人有看破之能,卻無道破之力,世人苦海沈浮,他

唯有隔岸觀火,久而久之,視若無睹。

老道問真人可有妄想。真人答曰可有可不有。

老道問何也。真人答妄想滋生,人之本性。天命有常,陰陽所縛,妄想有定,既然有定,順之天命,妄想亦不為妄想。

老道大驚,觀真人魂魄,不見起一妄念,如千裏冰川,無物亦有物。

老道問不見妄想,為何不曾得道。

真人問何為得道。

老道曰萬緣放下,一塵不起。

真人笑答孤身在世,昨日生,今日死,凡塵種種於他了無牽掛。

老道無言而去,真人坐於樹下,手拈玉蘭,驕陽恰如金暉傾洩萬裏。

老道折返,高聲曰:“汝言順應天命,實則困於天命,欲棄命字不顧卻不得逃脫,欲順命運但又心有混沌,此乃執念,故不能得道。”

真人曰:“然,吾知吾命,因循二字,耽擱一生。”

老道曰:“不然,汝怎麽知,汝知汝之命運,非命中早已註定”

真人沈默良久,曰:“上天之意,讓吾先觀命運,而後知觀心無心,觀形無形,觀空無空,無無既無。”

風乍起,玉蘭紛揚。

“上德不德,下德執德,執著之者,不名道德。”

“我這一輩,執著命運,為形所拘,卻不知命無所命,運無吉兇。我所見者,無非一葉障目。”

“能悟之者,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

正統十一年春,賀懋行於玉蘭樹下得道,號金暉真人。

後世有學道占蔔之人皆奉金暉真人為祖師爺,祈求能夠學得看破命運的本領。

但金暉本人得道之後,從不與人占蔔,即便偶然看到一絲一毫,也從不道破。

此時火堆將近熄滅,光線很暗。

敬蒼揉了揉眼睛,放下書,去添柴。

當火重新燃起來時,敬蒼烤了烤凍僵的手,心裏覺得有一絲不對勁。

為什麽今天晚上“宿主”沒有來抓人?

今晚還能見到賀逐山嗎?

“你在看什麽?”一個男聲從角落傳來。

敬蒼看了眼,原來是那個中年男人醒了過來,正用一種敵意的目光審視著敬蒼。

“經書。”敬蒼說。

“哦……媽的,凍死人了。”中年男人說著坐了起來。

敬蒼心中警惕,拿著書往後退了退,中年男人見了他這副模樣,嗤笑一聲:“你怕什麽?”

不過中年男人倒是沒有再過來。

敬蒼揉著手腕不吭聲,中年男人盯著他的動作,一時恍惚。

“你知道怎麽出去嗎?”中年男人回過神說。

敬蒼神情寡淡,看樣子並不想和中年男人說話。

“不知道。”

“我知道!”中年男人貓著腰,看了眼旁邊的人,聲音壓得極低。

“哦。”敬蒼說。

中年男人:“……”

“你知道斬魂劍嗎?”中年男人舔著嘴唇,隱隱有些興奮。

斬魂劍。

這個名字太寬泛了,敬蒼想不起來。

“嘖……你知道上下策嗎?”

敬蒼猛然擡頭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眼珠子裏布滿血絲,一條條的在跳動。他給敬蒼的感覺就是一個給錢就辦事,心狠手辣的老江湖。

他的話不能全信,但是上下策裏面確實有斬魂劍這個東西。

而且是記載在下策的最後一頁。

斬魂劍不僅殺人,還殺鬼,甚至能弒神。

聽師父說,斬魂劍這個東西太過違背人性,寫上下策的人覺得流傳世間不妥,所以就給撕掉了,但最後還是被別人看到。不過看到過斬魂劍用法的人,從古至今應該不超過二十個,其中有兩個就是師父和他。

敬蒼心底不善,瞇起眼睛去看中年男人。

“看樣子你肯定知道吧。”中年男人說,“不愧是走歪門邪道的。”

敬蒼正要不悅,可中年男人接下來的話立馬吸引了他。

“找一把銅劍,用無根水浸泡一個小時,用鮮血作墨,在劍身畫以天罡地煞之符,劍尖與劍柄塗上朱砂。手握太極雙魚,腳踏罡步,將劍刺入魔障心臟,口中念……”中年男人忽然停頓下來,“口中念什麽來著,我完全記不起來了……”

“天地蒼茫,日月洪荒。我以此劍,誅殺邪念。人鬼妖魔,形神俱破。”

“對!”中年男人激動得拍起來手,“就是這樣!”

“沒想到啊,不僅知道這斬魂劍,更知道怎麽用!厲害,實在厲害!你要是早點來,說不定我們早就出去了,也不用死那麽多收魂師!”

敬蒼捏著手腕,對這老頭子懷疑到了極點。

這老頭把斬魂劍的使用方法記得這麽詳細,唯獨記不得符咒。難道不奇怪嗎?而且這個符咒很簡單,按理說看過幾眼就不可能忘記。

他確定這老頭心裏一定裝著什麽詭計。

敬蒼想要老頭小聲點,誰知老頭直接一巴掌拍向了旁邊的周凡。

周凡一個激靈,一嗓子把其他人也都驚醒了。

“咋了咋了?”

老頭興奮的指著敬蒼說:“我們能出去了,他知道方法!斬魂劍的口訣,他知道!”

“啊,什麽斬魂劍?!”

老頭又覆述了一遍,周凡眼底閃爍著希望的亮光。

敬蒼越來越看不懂這老頭。

為什麽他之前不說,偏偏對敬蒼說了之後再跟其他人說,還有個勁兒的說敬蒼最清楚斬魂劍的方法。

周凡摸出了最後一根煙,打算用火堆的火點燃,這時老頭卻摁住了他的手。

他一時驚訝,沒想到老頭手裏的力道竟然這樣大。

“你急什麽!等我……”

周凡話還沒說完,就發現老頭根本不是想搶煙,他的手一路往上,生鐵樣的爪子掐住了周凡的脖子。

周凡慌亂無比,下意識掄起胳膊,用手肘往老頭的腦袋砸去。

老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有很大的怒氣,周凡被掐的大腦空白。

敬蒼見他們倆莫名扭打起來,就猜測其中有個人是被附身了。

他撿起一根沒點燃的柴,對著老頭的腦袋用力一擲。

砰的一聲,老頭被砸得猝不及防,手下一松,周凡情急之下一頭撞了過去。老頭被撞了個結實,翻滾在地,周凡立馬把他壓在身下。

“老不死的東西,為了根煙打我……”周凡罵罵咧咧的說。

“他被附身了。”敬蒼說。

周凡楞了楞,一看老頭的眼神果真不一樣,他被嚇了一跳,連忙要翻下去,可又想起了什麽,慌裏慌張的去摸符紙。

“怎麽辦?怎麽辦?”周凡不停的問,但是沒人能回答他。

老頭躺在地上,哆哆嗦嗦,四肢抽搐,身體裏面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寄生物在蠕動。

火堆爆裂出了幾個火星子,老頭猝然噴出了一口血,星星點點的塗滿了周凡的臉。

周凡呆滯著,緊接著老頭像是融化開一般,化為了一團黑霧。

“老韓!老韓!”周凡迷惘的去抓那團霧,最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摸著濕潤的地板,大哭了起來,淚珠直直的滾下。

李決在旁邊嘆了口氣,什麽也沒說。

周凡哭了一會兒,掏出那一根皺皺巴巴的煙,一鼓作氣的扔進了火堆裏。

空氣中彌漫著焦香的煙味,似乎在以這種方式祭奠老韓。

“媽的,不是他倒黴,就是你我倒黴,反正總有一個人要倒黴。”吳科憤怒的說到,“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李決默默看向了敬蒼。

“敬判官……斬魂劍……”

“對啊!老韓死的時候不是還說了個斬魂劍!”吳科茅塞頓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老韓說的方法和上下策中記錄的相差無幾,雖然不知道他揣著什麽秘密,但實在沒什麽方法,他也只有一試……

只不過在此之前,敬蒼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銅鐘響了三聲後,收魂師都開始出去活動,殿內就剩下了敬蒼和林逾靜。

林逾靜可以相信,於是敬蒼就把昨晚在神像中發現了書畫的事情講給了她。

林逾靜聽完,思索了半天。

“裝藏我還沒見過裝書畫的,就算裝書不應該也是《道德經》和《論語》之類的?為什麽會裝自己寫的書。”

敬蒼也沒想明白。

“昨晚老韓突然醒了,我還沒看完。”

敬蒼說著就拿出了書,繼續看到。

金暉真人的傳記寫完後,寫書人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從之前的字裏行間看能夠知道他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說,可是後來他竟然說自己每天都在金暉真人的神像下祈禱。

而且後面的字跡也變得潦草起來,似乎有些握不住筆了。

敬蒼翻過一頁,被那一頁的一句話嚇了一跳。

這人居然說他遇到金暉真人了,金暉真人變成了一個樵夫。

敬蒼覺得這人大概是魔怔了,他怎麽可能會看到金暉真人。

再後面的內容有些無聊。

這人的病變得很嚴重,吃藥也完全沒有用,向金暉真人祈禱也沒有,他幾乎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他給那麽多人寫了傳記,決定給自己留一篇,還能當作墓志銘。

書翻到最後一頁,敬蒼本來沒打算多看,可一樣瞄到了一個名字,直接令他毛骨悚然。

書上寫:

淮新敬蒼,文章詞賦,冠絕當時。然福薄之人,自幼體弱多病,年十七喪夫,年十八喪母。

年二十病入膏肓,養病於西山金暉觀,青燈菩提相伴。

年二十一偶遇金暉真人,真人化名賀逐山,真人言福禍無門,生死無咎,見死不救。

後面應該是別人補充上去的,因為字跡完全不一樣。

天啟七年,丁卯年甲寅月丙午日酉時,敬蒼歿於淮新金暉觀,年二十一。

敬蒼驚呆了,身上幾乎出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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