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關燈
第 72 章

賀逐山松開敬蒼,涉足進齊膝的野草中。

敬蒼跟隨著賀逐山拾階而上。

賀逐山立於門前,細細辨聽了一會兒,擡手推開了門。

伴隨著啞澀的吱嘎聲,一股陳舊腐朽的氣味迎面而來。

敬蒼警惕的打量了一圈。

院中立著一塊青石碑,碑後有一棵枝丫殘敗的老樹。

這的的確確是金暉觀。

只不過沒有香火供奉,早已荒廢。

院中雜草叢生,朱漆褪淡剝落,高墻坍圮,磚瓦散落。

敬蒼忽然想起了他曾經所居的玉皇觀。師父師兄死後,師弟與他又四處奔波,道觀如今可能也是這番模樣。

賀逐山走到靈官殿內,點燃了燈。

油燈燈光充盈在殿內,王靈官的雙眼分外明亮。

敬蒼和靈官爺對視了一眼,深深鞠了一躬。還未擡頭,就有一股陰冷的風從背後吹來,油燈瞬間熄滅,只聽得吱吖一聲,兩扇大門轟然合在了一起。

敬蒼和賀逐山回首望去,一同警惕起來。

敬蒼繃著神經,朝大門走去,剛走兩步,漆黑光滑的地磚上竟然閃過了一個白影,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賀逐山也看到了,默默摸出了一張符紙。

敬蒼給了賀逐山一個眼神,示意兩人一同包抄。

賀逐山眨眨眼,敬蒼輕輕動了動手指,電光火石間,兩人一同沖出。

只見一片白影閃進了混元殿,木門在風中開合。

賀逐山放慢腳步,沿著梯步往上,整個道觀一時寂靜無聲。

再他快要靠近殿門時,倏地聽到呼的一聲,門口光亮乍現,一股金黃色的火焰從黑暗中噴薄而出。

賀逐山被火焰逼得半退一步,敬蒼借勢飛腳踹向大門。

大門腐朽不堪,瞬間朝後倒去,火焰壓向地面。

哐啷一聲,木門倒地,一人悶哼一聲,踉踉蹌蹌朝後退去,火炬跌落在地。

敬蒼看了眼幾十厘米高的火焰,沒有絲毫猶豫的飛躍而過。

那人剛門砸了一下,腳下虛浮,敬蒼蹬地而起,一腳擊中那人的脊背。

那人一個趔趄,轉眼便被敬蒼抓住領子。

說時遲那時快,殿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陣念咒聲。

那人轉過頭一看,表情一片空白。

“敬、敬蒼判官?!”

敬蒼楞了楞,殿後的援兵已至,一個少年手裏拿著一截鞭子,正欲揮出,立馬被旁邊的男人抓住了。

“敬蒼?!”男人同樣驚詫。

敬蒼一眼掃過,看到了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林逾靜。

敬蒼明白這是個誤會,便松開了。

“敬判官來了……賀逐山?!”男人表情極其精彩,甚至還有些敬佩,“沒想到你倆一塊兒來了。”

“有了你倆,我們一定能夠出去!”

少年臉上有些鄙夷,問:“真的假的?來好幾批人了,也一直沒出去,他倆就能?”

“嘖,你個新來的小屁孩懂個屁。”

少年滿臉不屑的靠在一旁。

“介紹一下,我是收魂師李決。”男人伸出了手,握手間敬蒼看到了男人手臂上有條極其駭人的傷疤,像蜈蚣一般。

“這是林逾靜。這小屁孩是吳科,這個兄弟是……周凡。”

周凡齜牙咧嘴的揉著脊背,冷嘶嘶的說:“哥們兒,你是真用力啊。”

“抱歉。”敬蒼說。

“只要你能帶我們出去,都是小事兒。”周凡說。

敬蒼點了點頭,看向林逾靜問:“現在情況是怎麽樣的?”

林逾靜表情木然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敬蒼是在問她,慌不疊說:“這個任務的宿主怨氣特別大,而且攻擊性也很強,但一般都是晚上鐘聲響起後才會出現……宿主沒有固定的模樣,每天晚上都會選擇一個人附身。”

“那有發現關於他身份的信息嗎?”敬蒼問。

林逾靜搖頭:“我也才來,並不是很清楚。”

那這就奇怪的,敬蒼還是第一次遇到沒有固定身份的宿主。

或許是有的,只不過他們沒發現。

李決摸了摸頭,說:“咱們先上去吧,這下面不安全。”

敬蒼跟著他們身後,回頭看眼賀逐山。

“你發現了什麽?”敬蒼問。

賀逐山走到敬蒼身旁,很小聲的說了一句話,敬蒼完全沒有聽清,於是將耳朵湊了過去。

“你跟那個女生很熟嗎?你以前幾乎不會主動跟別人說話。”

敬蒼:“……”

心好累。他跟未來的林逾靜很熟,但跟現在的林逾靜並不熟。

“不熟……你腦子裏面能不能裝點正事。”敬蒼說。

賀逐山冷冷笑了笑。

他這一笑,敬蒼倒是想起了賀逐山說他學歪門邪道這件事。

“小小年紀能不能學點正事,一天凈學歪門邪道。”敬蒼說。

賀逐山默不作聲,敬蒼心情格外舒暢。

李決把他們往配殿帶。

敬蒼覺得奇怪,問:“為什麽不去三清殿?”

“三清殿漏風漏雨,只有金暉殿稍微好點。”

金暉殿供奉的是金暉真人,金暉真人是明朝的一位祖師爺,最擅長雷法和占蔔,只不過門下弟子稀少,傳了一代後便斷掉了。

全國上下也就金暉真人當年得道的淮新設有一處道觀。

敬蒼曾經在金暉觀住過一段時間,但對金暉真人還是知之甚少。

殿門推開,皎潔月光鋪灑在正中間的神像上。

敬蒼擡頭看去,呆在了原地。

金暉真人神像十分殘破,頭部和臂膀竟然已經斷掉。

殘破的神像在雲臺蓮座之上,在肅穆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荒誕。

神像之中是稻草,仿佛神生長出的血脈,此刻卻也如同河流斷流般幹涸枯竭。

敬蒼心底是荒涼與悲哀,眼中有了莫名的濕意。

“道觀荒廢成這樣,沒辦法。”李決感慨了一句。

敬蒼走進殿內後發現,這裏還有其他收魂師。

只不過這幾個收魂師靠在墻角,頭發一個比一個淩亂,身上都凝固著血垢。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疲憊擡眼看了眼敬蒼。

李決連忙解釋:“他們是最早來任務的收魂師,在任務裏面困了大半年了。”

“又來一批送死的。”中年男人低聲說了一句,便閉上了眼睛。

李決尷尬的笑了笑:“敬判官你們休息一會兒,後半夜我來守。”

其他人估計都很累,聞言都選了個角落和衣躺地。

賀逐山昨天才從任務出來,加上晚上並沒有休息好,不知不覺間便被睡意侵襲。

李決說要守夜,結果沒一會兒就睡得鼾聲大震。

敬蒼在神臺下坐了半宿,不但毫無睡意,反倒越來越清醒,他幹脆站起來繞著神臺細看。

不知道為什麽,敬蒼沒有從金暉真人身上學到任何本事,但他卻對金暉真人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情感。

就好像曾經受到過他的庇護一般。

在皎潔似水的月光下,敬蒼在腦海中描繪著金暉真人的模樣,可就像蒙上了無數層透明塑料薄膜一般,他想象不出金暉真人確切的模樣。

敬蒼彎下腰鞠躬,腿上卻突然一熱,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住了。

他順勢看去,心底一震。

只見剛才睡得正香的李決,眼睛在炯炯有神,猶如一只夜貓,此刻正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這李決使著蠻力狠狠一掐,敬蒼小腿一下刺痛。

這人明顯不對勁兒,敬蒼連忙用力往回扯,可李決卻忽地往旁邊一旋,全身力氣都拽著敬蒼的腿,敬蒼的腳瞬間騰空,重心一下不穩,連連像地面倒去。

緊急之中,敬蒼伸手去抓雲臺,掌心擦過了一片刻痕,拽住了蓮花瓣。

他手上用力,往上一撐,腿宛如大魚擺尾一般甩開了李決。

李決順著往旁邊一滾,弄出一陣動靜。

坐在對面的賀逐山突然睜開了眼,目光冷如霜,氣壓極低。

在李決還沒反應過來時,便被賀逐山制服住。

敬蒼放下心,松開蓮花瓣,指尖擦過上面的刻痕,像是死機一般停在了哪裏。

這個刻痕明顯不是蓮花該有的痕跡,分明是橫平豎直的字。

他點燃打火機,看了過去。

敬蒼抹去灰塵,看到神座側面有極淡的刻痕,他湊近一看,打火機乍一下熄滅,月亮埋沒進深沈的烏雲中,整個金暉觀驟然間陷入了黑暗之中。

敬蒼的指尖微微戰栗,一種不可言說的覆雜情感令他鼻梁酸澀。

“怎麽了?”

殿內再次燃起光亮。

敬蒼調整著呼吸,說:“我在神座下發現了一個東西,你來看一下。”

賀逐山看了眼李決,貼上了一張符紙後,靠了過來。

賀逐山貼在敬蒼身後,伸手擦過腰間,靠近神臺時打燃了打火機。

他低頭看去,同樣楞在了原地。

只見神臺下面刻著五個筆力遒勁小字。

【淮新敬蒼題】

“這是什麽意思?”賀逐山問。

敬蒼也不清楚這是什麽意思。

字跡已經很模糊,距離刻下這字應該過了很長時間。

這是敬蒼刻下的嗎?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有很多,這個敬蒼可能並不是他。

但是……既然敬蒼來了這次任務,他寧願相信刻下字的敬蒼和他有著某種聯系。

可是聯系是什麽?

“你對這個道觀有什麽印象嗎?”賀逐山問。

“當然有……等一下!”敬蒼靈光乍現,想起了院子中那塊青石碑。

“那塊石碑!”

敬蒼經常看到那塊碑,導致他都快忽略了它的存在。

現在看到“淮新”兩個字,敬蒼立即就和碑聯系了起來。

敬蒼走出殿,月光流淌在青石板上,通亮如水。

他和賀逐山穿過齊膝的雜草,清涼的露水濕透褲子,貼在腿上。

敬蒼抹去了石碑上的青苔和蜘蛛網。

賀逐山點燃了一張符紙。

【天啟七年,丁卯年甲寅月丙午日,淮新敬蒼年二十有一,歿於淮新南山金暉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