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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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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在敬蒼怔楞的那一瞬間,地面上的影子一閃而過,他手腕上有了實質的觸感。

他擡起了頭,只見是一張黢黑泛光的臉,灰白的眼珠仿佛空空飄浮在空中。

而牽著他的那只手臂,上面翻開的皮膚像是刮了一半的樹皮。

肉身佛!

肉身佛無聲的開合著嘴,像一只焦渴的河蚌。

說時遲那時快,敬蒼拿出符紙,徑直貼向佛頭。

肉身佛靜止了下來,可敬蒼聽到了噝噝的聲音。

肉身佛的頭頂竟然裂開了一道十字狀的口子。

緊接著,一顆血肉模糊勉強能稱之為頭的東西從那個十字小口中擠了出來。

然後一副身體像蟬蛻殼一樣,從那腐朽的銅皮中退了出來。

銅皮像是剝下的人皮,頓時萎在地面,一個體無完膚的人站在了敬蒼面前。

敬蒼穩住心神,手間纏繞著一段棉線。

他快速念了一段咒語,棉線宛若細鋼絲一般淩空而出,直接紮進了肉身佛的胸口。

收回棉線,從上一拋,棉線嵌入了頭頂。

他再次擡眼一看,整個人僵硬得沒了知覺。

肉身佛竟消失不見,面前的人變成了賀逐山!

只見一線酒紅色的鮮血賀逐山頭頂滲出,然後垂直的流下去,從眉心,到鼻梁,然後在將嘴唇中分,然後在從喉結中央往下,這根本就不是血!而是一根鋒利無比的線!

線一路往下,賀逐山的衣服上出現了一道筆直的豎線。血在衣物上洇開,像是墨水洇透紙張,像是糜爛的紅色山茶花。

敬蒼還未反應過來,只看見賀逐山的身體霍然分成兩半,兩半身體朝兩邊倒去,整齊無比的切面正對著敬蒼,心臟瓣膜不斷開合。

敬蒼腦漿像是被人一拳搗得稀碎。

“賀逐山……”

敬蒼徒然的張開嘴,聲帶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嗡啊吽——班紮爾咕嚕——悲馬悉地吽——

空靈震顫的梵語聲突然響起,似乎來自夜空,來自幽冥,來自很遠的地方,近處卻安靜得只有心臟鼓動的聲音。

咚——咚——咚——

敬蒼的神經被再度擊潰,那個帶著儺面的人又一次操縱了他。

他的頭劇烈的疼痛起來,血液在血管中沸騰。

“你他媽的……”

敬蒼跪在了地上,手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跳動。

他低頭看去,隔著臉上薄薄的人皮和厚重的面具,看到了一顆紅艷艷的心臟在手心中跳動。

賀逐山的心臟……

敬蒼的手抖動起來,那顆心臟滑溜溜的,像是要插上翅膀飛走。

敬蒼用力抓住心臟,心臟太滑,掉在了地上。

瓣膜在一堆臟汙中開合。

他再也受不了了……

敬蒼擡起手,狠狠的抓住了手臂。

手臂裏面有條蚯蚓,有條泥鰍,有條蛇,它們血管裏扭動,在吃敬蒼的肉。

敬蒼使勁抓住那根湧動的動脈,手指刺進皮膚裏。

他用力抓著那塊肉,往外一扯。

刺啦,手臂上頓時有了一個窟窿,咕咕嘟嘟冒著血泡。

他要把蚯蚓,泥鰍和蛇抓出去!敬蒼的指尖剜進窟窿裏,抓住了自己湧動的血管。

扯出來,把血管扯出來,咬斷!咬碎!

手臂上的窟窿越擴越大,露出森森白骨。

敬蒼覺得緊張現在一架骷髏架子,沒有肉沒有血,他跪在黑暗中……

“敬蒼。”

雜亂眩暈的梵音中,突然出現了一道極其清楚的聲音。

敬蒼停下動作,楞楞的擡起頭。

竹林與雪水消融的味道轟然而來,那味道緊緊的環繞著包裹著他。

有一個力量霸道的驅趕了另一股力量,可卻又溫柔的覆蓋在敬蒼身上。

敬蒼感受到了溫度。

他的白骨上,似乎正在生長出血肉。

他擁有了心跳,感受到了嘴唇上濕潤的觸感。

敬蒼突然睜開了眼。看到了面前鮮活的賀逐山,心有餘悸。

賀逐山抱著他,幾不可察的松了口氣。

敬蒼看著賀逐山近在咫尺的眉眼,徹徹底底懵了。

他的心沈了下去,竟然有幾分慶幸。

“你又入幻了。”賀逐山松開了敬蒼,退到了親密距離外。

敬蒼擡眸看向背後的林逾靜和瞎子。

倆人立馬驚慌失措的別開的頭,眼神上下游離。

敬蒼:“……”

不對勁啊,十分的不對勁。

“看到什麽了?”賀逐山問。

“看到……我殺了你。”

賀逐山意外的挑起眉:“所以你就這麽虐待自己?”

敬蒼看著手臂上的傷口,又看到了賀逐山手臂上幾道深深的劃痕。

“我說不清那種感覺,完全就分不清真假,整個人大腦混亂,很容易情緒失控。”敬蒼陳述到。

“然後你就自殺?”賀逐山反問。

敬蒼,林氏姐弟:“……”

敬蒼在賀逐山直白的眼神下,莫名有幾分心虛。

林逾靜見氛圍有些僵持,連忙緩和的說:“怎麽會突然入幻呢?”

敬蒼搖頭:“不清楚。”

“心術不正。”賀逐山說。

瞎子被賀逐山一句話整得雙下巴都出來了。

林逾靜:“……”

哥們兒你剛才做的事有資格去說別人心術不正嗎?

敬蒼懶得和賀逐山多費口舌,說:“孫銘現在這個情況,是不是也是入幻沒能走出來?”

瞎子虎軀一震:“你還別說!他這神神叨叨的……”

幾人一起看向孫銘,孫銘垂著頭扣手,幾根手指頭全是倒欠。

敬蒼心底好像滲透著一股涼氣,他思忖著著孫銘在環境裏面看到的是什麽呢?

孫銘膽子那麽小,在幻境裏一直徘徊,估計精神已經崩潰到了極點。

“要怎麽喚醒他?”敬蒼問。

“這……”林逾靜剛一開口,瞎子就乍一下驚叫了起來。

“鐵鏈聲!你們聽!”

幾人神情凝固,閉目斂息,仔細分辨著空間中的一切聲音。

敬蒼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叮啷聲,似乎是鐵鏈掙動的聲音。

但他分不清源頭。

“啊——”

一聲極其絕望的嘶吼聲劃破夜空,月光像是摔破的雞蛋,一塌糊塗。

瞎子一個哆嗦,手裏的繩子驀然繃緊。

只見孫銘的面孔壓抑的扭曲猙獰著,腮幫子的肉抽搐著,仿佛皮膚有一只奇大無比的寄生蟲。

他張大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雙手在空中亂抓了起來,似乎在與什麽東西廝殺打鬥。

“啊——”

又一聲慘叫,仿佛鋼針刺破耳膜。

奇怪的是孫銘驟然安靜了下來,詭異得如同燒紅的鐵浸入冷水中,瞬間冷卻。

瞎子傻眼了,說:“他沒CD了?”

林逾靜:“……”

在敬蒼的註視下,孫銘卡頓式的扭轉著脖子,像是某種剛剛啟動的機甲,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再次響起連續不斷的慘叫聲。

“是王三道!”敬蒼說。

敬蒼心底冒出一個不好推測:“看好孫銘,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賀逐山說。

敬蒼和賀逐山兩人立即走近黑霧中,消失不見。

瞎子看了眼孫銘,孫銘眼神十分迷茫。

“姐,我們要不跟過去吧。”瞎子說。

“行。”

“敬蒼呢?”兩人正想動身,孫銘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把瞎子嚇得手腳冰涼。

瞎子和林逾靜不可思議的觀察著孫銘。

“哥們兒,你好了?!”瞎子吃驚匪淺,一把抓住孫銘的胳膊晃動了起來,“你真的好了?”

林逾靜同樣詫異。

孫銘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我好了,敬蒼呢?”

“敬蒼跟賀逐山先回去了。”瞎子說,“咱也趕緊走吧。”

一路上瞎子有些興奮的問東問西,而孫銘卻顯得格外安靜本分,只是偶爾點頭。

瞎子想陰陽怪氣兩句孫銘,但一想到他入環境已經夠慘了,所以就閉住嘴不吭聲。

林逾靜看著孫銘穩重的模樣,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敬蒼和賀逐山兩人並肩而行,卻又沈默不語。

穿出濃霧時,率先看到的是那條筆直的銀灰色發毛的公路。

緊接著便看到門口那顆矮樹上有個人悠來蕩去,仿佛是枯藤上幹癟的老絲瓜。

敬蒼穩住心神走了過去,擡手固定住了打著轉的屍體。

他擡頭望去,只見一張灰黑面孔上,眼珠突出得快要擠出眼眶,一條肥厚黑白的舌頭僵硬的伸在嘴外。

王三道?!

地上歪倒著一只小板凳,敬蒼把凳子反過來看了眼,上面有兩個濕潤的腳印。

“自殺?”敬蒼疑問。

“有可能是。”賀逐山答。

“他為什麽要自殺?”

“那你為什麽想自殺?”賀逐山問。

敬蒼:“……”

敬蒼剛要冷下臉,立馬又反應過來:“你是說他有可能是入幻後才自殺的?”

賀逐山點頭。

果真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了賀逐山幫忙敬蒼的思路都要清晰得多。

入幻……

王三道看到了什麽,跟敬蒼見到的一樣嗎?

那件令人頭皮發麻的神袍!

敬蒼猛然驚醒,說:“裏面那件神袍。”

一道門緊緊關閉,他正欲擡手推門,賀逐山卻制止了。

“護身咒。”

“好。”敬蒼快說默念咒語,擡手掐訣,瞬時耳清目明。

一道門在暗夜中嘎吱一聲,一道縫隙甫一打開,便有股涼颼颼的風吹來。

敬蒼心裏覺得不妙,頭頂有些發麻,像是有蜘蛛之類的小蟲。

他擡頭望去,只見房頂黑黢黢的,似乎隱藏著什麽。

敬蒼擡手指了指。

賀逐山點頭,拿出打火機和符紙。

輕微的咯嘣一聲,微弱的螢火頓時充盈了狹窄的空間,地面兩具人影閃爍交疊,頭頂上好像長出了幾段藤蔓將兩人連結在一起。

兩人一並仰頭,只見昏暗的房頂上掛著一個鳥窩,鳥窩枝枝丫丫,像無數只觸手。

兩人:“……”

敬蒼伸手摸了摸鼻梁,略顯窘迫。

賀逐山嘴角微揚。

敬蒼為了緩解氣氛,伸手去推第二道門,已經做好了迎面各類殘肢碎屑的準備。

可唯獨沒想到這門竟然紋絲不動。

於是更加尷尬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抵住了,翻墻吧。”

賀逐山借著王三道自殺的凳子,翻躍上了墻,然後他朝敬蒼伸出了手。

敬蒼:“……”

敬蒼自己完全能夠翻上去,賀逐山這手伸得十分多餘。

但賀逐山的手就垂在那裏,朝他展開,似乎打算隨時幫他一把。

敬蒼迎著賀逐山的目光,楞了神。

回想他這一生,大多時候獨來獨往,向他伸出過援手的人寥寥無幾。

所以當有人朝他伸出手時,他總是會心軟。

敬蒼抓住了賀逐山的手,翻上墻壁。

兩人的手臂貼在一起,冰涼如水的月光滲進每個毛孔中,敬蒼忽然覺得有些寒冷,心臟似乎都在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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