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深夜。

宋初一隔著紗簾，望著深藍的天空。

她再次想起了她那些模糊的記憶。

還有那個人。

宋初一到空座町已經數月有餘，自國中畢業，她便被父母以“養病”的名義送回這個她出生的地方——事實上她對這裏完全沒有印象，她在東京長大。

她的生活單調而乏味。每天重覆著學校、家兩點一線，她不必為生活操勞，父母為她請了個打掃衛生的阿姨，當然，她們幾乎不會碰面；也從不為學業擔憂，她成績不差，又有一個優秀的家庭教師。

與自稱水月的家庭教師相遇，是在咖啡廳。老實說她不太想和那位水月先生接觸，直覺告訴她，那不是個簡單的人，而她的直覺往往很準。

父母以身體為由拒絕她參加社團活動，所以她每周被安排了三次課後補習，因此她幾乎間隔一天便不得不與水月見面。

水月全名水月宗介，畢業於東京大學。他的長相稱得上是文質彬彬，棕色短發與棕色瞳孔，又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嘴邊掛著溫和的笑容。他素來穿著深色小袖，在人群裏便異常引人註目。他博學、謙遜、有禮，和他交談，即便被否定也叫人欣喜。

完美得像是“神明”。至少她的父母如此認為。

宋初一並不是厭惡水月，相反，從感性上講，她很喜歡這樣的人，她勢必會被他吸引。但理性卻告訴她，沒有人能夠如此純粹，光明的反面必然是無底的深淵。

所以她無數次暗示父母。只是不知為何，他們反而聽信水月的話，將她送離東京，此後不過寥寥數月，他們的聯系便日益減少，最近更是幾近於零。

宗介、Sousuke，宋初一總是不止一次覺得他的名字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她也曾不止一次明裏暗裏試探，卻總被對方巧妙地以似是而非的回應敷衍過去。

直到來到空座町，這種感覺變得前所未有地強烈。

但沒關系，現在她也不是那麽在意這個，只要她的平靜生活不被打破。

只要這樣就夠了。

她喃喃自語。

高中的第一天，她沒有因為名字受到異待，她的同學都很友好。放學後，她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樣，與同學一起，說著社團活動之類的話題，卻遠遠地看到穿著和服的男人揣手等在校門外。

“初一。”他的聲音沈靜而清晰，她根本無法視而不見，只能抱歉地與同學告別，上前兩步，仰視著溫和的男人。

“水月先生。”

他看著原本與少女同行的人兒走遠，卻用不帶歉意的語氣說著抱歉的話語：“看來我打擾了你和你的新朋友們。”

“……不，沒什麽，只是準備去書店買一些資料。”她沈默半晌，違心地選擇了順他心意。

“啊，如果是資料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

“是嗎。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女孩冷淡地回答。

“要去轉轉嗎？”男人俯身，善意地詢問。

“不，還是回去吧。”她攏了攏外套，斂下眼眸，“只是，有點冷，而已。”

一陣大風卷起她垂落的黑色長發。細碎的蟬鳴隱隱響起。

要掌控一個人，最簡單的方法是什麽？讓所有人都遠離她，讓所有人都誤解她，讓她無人可依，讓她無處可去。要讓她得見光明，卻被推入地獄；要否定她的一切，又將她擁入懷裏訴說真情。

宋初一不是沒有發現到他的所作所為，但她不在乎。不如說，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反而放下了心。至少這是如此明顯的惡意，或者說是惡趣味。

她不再試圖走向他人，卻也偏執地維持著與他的距離。

這樣的平靜持續了很久。

直到那天。

胸前有著空洞的白色怪物大量出現並不斷地向她周圍聚集。它們高大而令人恐懼，散發著不詳的氣息。宋初一知道那是什麽——虛，因為種種原因墮落的靈魂。

跑，逃跑。

她的身體慣來不好，哪裏跑得過這些虛，很快她就被追上。她被它們包圍著，沒有機會，無法逃離。

高高低低的身體在她的眼前聳動，它們將她推倒，仿佛要撕咬啃噬她的血肉，她無法扼制地掙紮，克制不住地呻.吟。

疼痛，那種仿佛靈魂被碾碎的疼痛。

是更久之前。

是什麽時候？

那個模糊的黑色身影，仿佛水中倒影，在漣漪中扭曲散去。

那是誰？

那是誰？

那是誰……

她伸長手臂，想要抓住那層看不見的紗，想要破開那被關閉的窗，卻被拽入無邊荒漠。

她墜入無光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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