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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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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泉鎮

阿萊克反覆查看地圖,深深懷疑他們將黑泉鎮的位置標錯了。他們已經沿著洛斯托河飛了一小時以上,卻始終沒有發現城鎮的影子。鯰龍的喘氣聲越來越大,聽上去活像鐵匠拉風箱。阿萊克心裏明白,萬一坐騎累死了,對他可是沒有半點好處,可是如今他很難對這巨獸報以憐憫。現在回想起來,鯰龍這種世上原本沒有的生物,一定也是商人和法師勾結培育而出的。這也是為什麽他們在埃爾頓要向阿萊克的隊伍提供坐騎,這一切都是事先計劃好的。

“瑪麗安,瑪麗安,你再堅持一下。”奧蒂輕拍著鯰龍的腦袋。這女孩認定它是雌性,還自作主張地給它取了這樣一個名字。阿萊克不知道當初為什麽要帶著奧蒂一起過來,難道留在他身邊會比留在森林裏安全嗎?她身體很輕,但對坐騎而言也是負擔,對他來說更是如此。阿萊克正胡思亂想時,奧蒂指了指左下方,那裏閃爍著點點燈火。他終於松了一口氣,指揮鯰龍降低高度,結果筋疲力盡的鯰龍幾乎是垂直摔了下去,落在了大道上。

阿萊克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扔下動彈不得的鯰龍,拉上奧蒂的手朝小鎮的方向飛奔,小女孩跟不上了,他幹脆背起她一起跑。路上他還在想和雷婭之間的約定,提醒自己做事要謹慎,等他跑出近一千碼,終於來到黑泉鎮的入口處時,早把這些忘到了腦後。與白夜鎮相比這裏的氛圍正常得多,但也是戒備森嚴。小鎮外圍裝了兩圈圍墻,門口還有全身鎧甲的守衛站崗。阿萊克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慢慢走上前去,心裏希望門衛看見他背著小孩子,會相信他要說的話。

他的想法落空了。

這兩個守衛笨得像豬,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知識範圍外的概念。阿萊克解釋了半天,他們倆一點也沒有聽進去,反反覆覆地只會問兩個問題:你是誰?為什麽會知道有怪物要來襲擊黑泉鎮?

“你們的法師呢?把拉塞爾叫出來!”他氣得大喊大叫。“他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法師已經休息了。他不讓我們在太陽下山後去打擾。”其中一個守衛說。

“他是個混蛋,知道嗎?是他把那頭怪物引到這裏來的。我告訴你,那是我見過最兇殘的魔獸,白夜鎮的人都讓它吃了個一幹二凈。通知所有居民,叫他們做好準備,不然等它一到,這裏肯定死傷慘重。你以為那個法師會在乎普通人的性命嗎?”

“看這裏。”奧蒂突然插了一句嘴。

她從自己的小袋子裏拿出來的東西,連阿萊克看了都毛骨悚然——那是小半只被啃剩下的人類手掌,只有小指到中指間的部分。

“這是……這是……”

奧蒂這一招起作用了。雖然守衛還是不相信阿萊克,但他們對小女孩起了憐憫之心,打開門閂準備先讓他們進去。大門徐徐開啟,露出一個站著不動的黑袍人影。那是法師拉塞爾!他早已經在這裏等著他們了。拉塞爾背著雙手,臉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阿萊克向來討厭法師,討厭他們那一副裝腔作勢、自命不凡的模樣,這一個一看就是其中之最。

守衛向他行了個禮。“老爺,這個年輕人說有怪物今晚會襲擊黑泉鎮……”

“我知道。”拉塞爾說話就像在舞臺上演戲。“夜風送來了邪惡的氣息,今晚可能會有意外發生。但是不用擔心,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

“你根本沒有通知這裏的人!”阿萊克提高了聲音,“難道你就這麽自信,認為……”他剛要往下說,卻忽然發不出聲音了。拉塞爾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一定做了什麽手腳。

“這個男的是個到處游蕩的騙子,”法師對守衛說。“把他們倆關起來,過了今晚再處置。”

阿萊克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但是拉塞爾本事比佩羅斯高強得多,甚至可以無聲無息地施展法術。上一秒他還正準備拔劍,下一秒他就一頭栽倒在地,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夢見兒時和朋友們在一起,觀看佩羅斯表演剛學會的魔法。圍觀的人一多,小佩就很緊張,那個要被他用魔法取下來的梨子一直掛在樹上紋絲不動。最後阿萊克不耐煩了,索性一腳踹在樹幹上,把梨子震了下來,正好砸中了佩羅斯的腦袋。受了這驚嚇,他的魔法終於生效了。大家看著那顆懸停在他臉頰旁邊滴溜溜打轉的梨子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出來。

半夢半醒間,阿萊克思考著這個夢的意義。佩羅斯是他的朋友,他們曾握著同一只追光鳥身上的羽毛,發誓永遠不會加害對方。他知道佩羅斯會說什麽……法師是不同的,人類的誓言對他沒有約束力。但是對於現在的阿萊克來說,誓言就是他的全部。

只有他活了下來。

只有他能向背誓者覆仇。

只有他能完成這件事。

他被號角聲驚醒,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地窖中,奧蒂正手腳並用地往墻上爬,試圖通過高處的通風口向外鉆。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白夜鎮居民的死法,登時感到身上發冷。

“別楞著,幫幫忙!”奧蒂喊道,他趕緊上前托住她的腳,幫她從那個狹小的通道擠了出去。幸好黑泉鎮守衛看管囚犯並不上心,奧蒂一下子就打開了門鎖,兩個人逃到了街道上。阿萊克擡起頭,正好看到巨大的龍影掠過一排排煙囪。驚慌失措的人群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誰也沒空搭理他們。

“你也去躲起來,跑得越遠越好。”阿萊克對奧蒂說。

他跑向怪物降落的方向。剛才他們進來的北面大門敞開著,法師拉塞爾拿著他那根雕刻有倫伯蘭之葉的手杖,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守衛們則龜縮在兩道圍墻之間。空地上躺著幾具屍體,當中屹立著那頭灰白色的魔龍,它現在一動也不動。

阿萊克看見他從前的法師朋友騎在龍背上。

“佩羅斯!”

法師的皮膚和怪物一樣死白,胸腹上沾滿血跡,看上去不像活人。阿萊克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難道他又在做什麽邪惡的研究,甚至犧牲了自己的□□?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正要向前走,拉塞爾突然將法杖的尾端擊向地面,爆發的魔力形成了一股狂風,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彎下腰來保護自己的頭臉。

法師與魔龍之間的大戰開始了。

地上到處閃爍著紅彤彤的光,拉塞爾為了這一戰做了充分的準備。他使用的魔法極具威力,赤色光帶一道接一道朝佩羅斯和他的坐騎飛去,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面,爆發出猛烈的火花,看得阿萊克瞠目結舌。怪物在半空中左騰右挪躲避著法師的攻擊,動作極為靈巧,甚至和先前在白夜鎮襲擊他和雷婭時也迥然有別。光帶劃破了它的身側,點點鮮血灑落於地,卻絲毫不能減緩它的速度。

拉塞爾越來越沈不住氣了——或許他那筆交易條款裏並沒有提到要用盡所有的技巧。他像揮舞長槍一樣揮舞手上的法杖,這次身邊出現的不再是光帶,而是一大片光芒凝聚成的尖刺,像暴風雪一般極速攻向對手。就連阿萊克的眼睛都跟不上閃光的速度,如此龐大的怪物自然也不行。無數尖刺命中了它的身體,它從半空墜落,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法師取得了勝利……是這樣嗎?

煙塵漸漸散去,地上露出一個大坑,怪物的屍體不見了。

拉塞爾四處張望,好像略有慌張。他轉過身來,正好和門口的阿萊克四目相對……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眼見那怪物從法師腳下破土而出,謔地張開了血盆大口。拉塞爾的臉上甚至還沒顯露出任意一種情緒——無論是恐懼、憤怒還是絕望——整個人就消失在了怪物口中。幹幹凈凈,無影無蹤。

阿萊克耳邊充斥著慘叫聲。

法師死得無聲無息,發出這些聲音的是嚇破了膽的黑泉鎮守衛們。眾人扭頭就跑,只剩下阿萊克一人站在原地,面對這一人一獸。他緊緊地攥著劍柄,手心滿是汗水。

佩羅斯靜靜地望著他。似乎在問他為什麽還不走。由於不知名魔法的影響,他那雙眼睛如今變得混濁了,眼白和虹膜失去了邊界,但不知為何,阿萊克還能讀得出那眼神的含義。

維爾維斯人從不單獨行動。佩羅斯無聲地說。你的朋友都已經不在了,你要如何完成狩獵呢?

“有些事情一定要去做。如果逃避,那就成了懦夫。”阿萊克咬著牙關答道。

他的膝蓋發軟,手腕也在抖,但他舉起了手中劍。怪物張開大口,露出沾滿拉塞爾鮮血的尖牙,朝他撲了過來……

就在它快要夠到阿萊克的時候,烈焰從天而降。

怪物灰白色的皮膚上遍布灼痕,不得不向後退去。它昂起頭顱,朝著阿萊克的救星發出一聲怒吼,然後騰空而起。阿萊克站起身來,看見那頭黑龍飛在天上,身軀幾乎和夜空融為一體。龍背上也有一位騎士,她頭發紅得像火,手中還拿著一把燃燒的寶劍。

*

第二次面對這醜惡的怪物,雷婭心裏還是感到了恐慌。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卡德師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而且我還得提醒你,你的機會不多。”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佩羅斯的龍不能噴火,但它體型比卡德大得多。相比之下,她手裏的劍就像玩具。而且現在法師和她一樣騎在龍背上,難道他想找機會向雷婭施法?如果他真的這麽認為,那可是自信過了頭,雷婭揮劍的速度可比他施法要快多了。她大可以搶先幹掉法師,再收拾失去控制的魔龍。怪物沖了過來,沒過多久,雷婭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佩羅斯不知道做了什麽手腳,現在它的動作矯捷得不可思議。魔龍用尾巴猛擊黑龍的頭部,要不是卡德躲得快,這一下不但能打爛他的腦袋,甚至還會把後面的雷婭砸成肉泥。魔龍迅速轉身發起第二次攻擊,又被卡德驚險躲過。它接近時雷婭瞅準了機會,將燃燒的寶劍狠狠刺入了它的大腿根部,帶出一條又深又長的傷口。怪物沒有任何反應,佩羅斯卻發出一聲慘叫,好像剛才被刺中的是他本人。

“他怎麽回事?”雷婭氣喘呼呼地問。

法師慢慢直起腰來,好像疼痛已經過去。怪物腿上的傷口飛速地結出了一層厚厚的翳狀物,止住了流血。

“他和那東西現在成了共生關系。”卡德說。“法師成了它的頭腦,他現在算不上是人類了。”

“還能不能把他們分開?”

“想都別想,現在他們倆就像一個打碎的雞蛋,蛋黃和蛋白都攪在一起。”

他話音未落,怪物再次襲來。雷婭探出身子想要砍它的翅膀,劍鋒卻像砍在了什麽濕濕黏黏的東西上似的滑開了。卡德急忙下落以防暴露在外的雷婭被咬個正著,卻差點讓她掉了下去。雷婭緊抓著背上的刺,好不容易才重新爬上來。

“你給我小心一點!”卡德罵道。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雷婭心裏很清楚,即便龍息之劍藏有神奇的力量,也不可能一次將傷勢全部覆原,卡德大概堅持不了多久了。她趴在龍背上拼命思考著對策——剛才砍中對手的觸感絕非偶然,再加上先前那迅速愈合的腿傷,佩羅斯一定是通過那種融合關系將自己的魔法附在了它身上。如果是這樣,那不幹掉佩羅斯,他們就不能徹底消滅那怪物,可是她該如何在殺死法師的同時避開它的尖牙和利爪呢?

手上能打的牌已經不多了,容不得任何失誤。她往地面上掃了一眼,恰好看到阿萊克仰頭看向自己,手上拿著一圈繩索狀的東西。他朝雷婭輕輕點了點頭,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卡德師傅,”她說。“我有個主意。”

她輕輕地講出了自己的計劃,心中為還要讓他冒險而感到痛苦不已。卡德一言不發地采取了行動,一口龍息由下而上噴向那怪物。它躲避時他向上猛沖,用爪子緊緊抓住對手,咬住它的頭,試圖將火焰直接灌進它嘴裏。然而怪物的力氣更大,它掙脫了束縛,反而一口咬在黑龍的頸側。即便如此卡德也沒有松手,兩頭巨獸糾纏在一起下墜了幾十尺,接近地面時才分開。卡德喘息不止,傷口滲出來的血浸濕了雷婭的小腿,那魔龍卻沒有受到什麽像樣的傷害。這時她一眼看見對方腿上纏上了鉤索,下面正掛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阿萊克成功了!

“向上飛,卡德師傅!”雷婭喊道。

卡德依令而行。現在黑龍在上,魔龍在下。雷婭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伸展雙臂。夜風不斷地撕扯著她的頭發,似乎想要將她推入腳下的虛空。

“阿萊克!”

青年擡頭望著她。雷婭手一松扔出了寶劍,自己也一躍而下。

飛吧,雷婭。她對自己說。就是現在,飛起來!

一團火焰轟然炸響,血液如同沸油般燃燒。她並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痛苦,因為這就是她的本能,它隨著失去的記憶一道回歸體內,雷婭全身心地擁抱它的到來。

*

一個躲在樹後的守衛目睹了全過程——黑白兩頭巨獸在空中纏鬥時,又有一頭緋紅色的龍從天而降。它體型很小,一身紅寶石似的鱗甲卻閃耀著火光。紅龍兇狠地撲在那白色巨獸背上,牙齒和利爪都深深陷入它的肉裏。白龍咆哮著試圖擺脫敵人的控制,但紅龍個頭太小,距離又太近,那張大得能將敵人一截兩斷的巨口怎麽也夠不著它。守衛活到白發蒼蒼時,還記得這三龍相爭的奇景,每天都要對村裏願意聽的孩子和大人講上一遍。

“我親眼見過這世上的龍!當時我就在那兒,看著紅龍飛在天上,它的身體就像一團火……”

這一幕足以令全世界為之屏息,只有一個人不為所動。阿萊克一躍而起,伸長手臂接住了那把打著旋兒下落的寶劍。劍柄還殘留著火焰的熱度,但他死死握著不放。阿萊克三兩下爬上了魔龍的脊背,那時佩羅斯還在盯著眼前的紅龍出神。那流光溢彩的鱗甲令法師目眩神迷,想到自己和老師耗費畢生心血創作出的造物還是如此醜陋,心中不禁感到一絲羞愧。他意識到阿萊克近在眼前時已經晚了。獵手大喊一聲,高舉寶劍,用力劈下。

劍光一閃,法師的頭顱墜入下方的黑暗中消失了。失去了頭腦的怪物尖聲大叫,臨空翻滾,一下子把阿萊克甩了下去。卡德立刻向下俯沖,試圖拯救他的生命。雷婭也放開了爪下的魔龍,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發洩所有的憤恨一般,吐出一股長長的烈焰。

她的火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晝。過了很長很長時間,直到魔龍被燒成一大團焦黑的殘渣,灰燼隨風四散,吐息才漸漸停止。

雷婭心滿意足地收攏翅膀,有些笨拙地降落到了地面上。胸腔和喉嚨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她隱隱懷疑自己剛才用力過猛,但是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阿萊克扶著變回人形的卡德,看上去狀態還不錯。但他擡頭打量她時,眼神顯得有些覆雜。

“……你個頭怎麽還是這麽小啊。”

她滿懷不安地等來這麽一句話,登時有點哭笑不得。

“載你那還不是綽綽有餘?當心別掉下去了,我這輩子可從來沒飛過。”

她用前爪抓起卡德師傅,讓緊張兮兮的阿萊克爬到自己背上。雷婭拍打了一下不熟悉的翅膀,估算了一下從地面到遠處樹頂上的距離,認定飛行也不是一件太難做到的事。

“我們走吧。”她頗有信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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