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白夜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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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訪白夜鎮
庫雷通往白夜鎮的路上彌漫著大霧。
阿萊克跑在前面，他跑得太快了，雷婭差點跟不上他的步伐。她理解他的心情，可是這種情況下更應該小心謹慎才是。“等一下，阿萊克！別那麽……”她剛開口就踩到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她和絆倒她的“東西”同時大叫了一聲。
“奧蒂！”雷婭捂著自己的膝蓋爬了起來。“你怎麽在這裏？”
她扭頭尋找阿萊克，可就這短短的一小會兒時間裏，他的身影竟然消失了。白霧遮天蔽日，她連五碼以外的樹都看不清楚。雷婭喊了半天也不見回應，只好把註意力轉回奧蒂身上。女孩身上比之前更臟了，看上去簡直像個野孩子。
“我一個人跑出來了。”奧蒂的聲音透著緊張，可是她吐字清晰。“商人們怕我們窩藏那幾個獵手，就要把所有人關到禮拜堂的地窖裏。聽說他們要把龍帶來，我趁他們不註意鉆出去了。”
雷婭艱難地消化著女孩剛剛所說的事實。
“你的意思是商人控制了整個白夜鎮？”
奧蒂點了點頭。
“他們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我們。給我們吃喝，但是不讓我們出去。他們經常把一些魔獸放進鎮上讓我們去殺，然後站在一邊看我們的反應。有時候，他們還會直接把人帶走，帶走的人就不會回來了。”
“他們還有龍？”放在以前雷婭會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但是現在她什麽都會相信。
“龍是法師帶來的。他在小鎮外側設下的魔法不是為了防止魔獸進來，而是為了阻止我們跑出去。最近他消失了很久，魔法也漸漸地失靈了，所以我才能跑出來。”
“他已經死了，我們在林子裏看到了他的墳。”雷婭不知道這話能不能安慰女孩。“那幾個維爾維斯人，他們怎麽樣了？”
“我不知道，但是他們已經發現了商人們的陰謀，希望他們不要被龍吃掉。”
雷婭摸了摸她的腦袋，站起身來。“我得去找我的朋友。我們同心協力，或許可以把它殺掉，把鎮上的人都救出來。”
她不能帶著奧蒂回去，也不願意把她留在路上。雷婭左右看了看，發現附近一棵大樹下有一個小小的洞穴，她讓奧蒂暫時躲在裏面。
“你很先在這裏面等一下。我留下來記號，等找著其他人就回來接你。”
奧蒂拉著她的手不放。“別走，”她小聲哀求道。“他們有很多人”
雷婭朝她眨了眨眼睛。“我也得像你一樣勇敢，是不是？”
她遞給奧蒂一把匕首。它曾經屬於安東，是雷婭從鯰龍的鞍袋裏拿出來的。奧蒂握住短短的鞘，將它緊緊貼在自己胸口。
“如果你見到阿萊克——就是那個黃色頭發的大哥——就告訴他我往那邊去了。”雷婭對她說。“回頭見。”
離開了奧蒂，霧氣變得更濃了。小鎮理應近在咫尺，可是她怎麽樣也看不到建築的輪廓。雷婭開始懷疑濃霧是一種障眼法，她幹脆閉上眼睛，讓其他感官發揮作用，指引正確的方向。
微風吹拂在她臉上，這個季節南境刮的是東南風，所以迎著風走才是正確的路。雷婭睜開雙眼，忽然看見霧氣中多了一個靜止不動的人影。是阿萊克？不對。從輪廓上看，對方也穿著近似獵手的裝束，但他比阿萊克更高，也更瘦。
阿萊克也絕不會這樣定定地站在原地，歪著腦袋看著她。
雷婭停下了來，那個人影卻開始朝著她移動。移動，而不是走——那副模樣實在太詭異了，看上去簡直像個幽靈。那張臉上只有一片模糊的黑，看不清五官。他接近時，雷婭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感。她按住了劍柄，突然想起自己現在用的是從維爾維斯人那裏借來的劍。真希望龍息之劍還在手上，對方明顯不是正常人類，普通寶劍怎麽拿來對付幽地的產物呢？
就在她開始考慮逃走的時候，人影的腳下忽然冒出一道光帶，將他牢牢捆了起來。他短暫地掙紮了一會兒，甚至朝著雷婭所在的位置伸出了一只手，最終還是消隱入了霧中。
“雷婭！”
佩羅斯穿過濃霧朝她跑來。他臉上燒傷的位置塗著藥膏，雖然神情緊張，但看上去精神不錯。“終於找到你了，阿萊克他們呢？”
“阿萊克還好。”她猶豫了一下。“佩羅斯，赫墨斯商會的人在這裏幹邪惡的勾當，他們還有一頭龍。”
佩羅斯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們在鎮上等你們的時候，他們就想要下殺手。不過都過去了。他們去找那頭龍的時候分散了人手，我們趁機掌握了局勢，幹掉了所有留在鎮上的商人。趁他們沒回來，我召喚出這片霧保護小鎮，一定不能讓那頭龍找到它的位置。”
“赫墨斯商會能控制一種叫霧鴉的魔獸，特別難對付。你們是怎麽擺平他們的？”雷婭問。
“如果是別的魔法，那我還對付不了，可霧鴉就是我的老師發明的。”佩羅斯靦腆地笑了一下。“只要用一些小手段就能讓它們聽話。跟我回鎮上吧，待在林子裏不安全。”
*
佩羅斯在說謊。
白夜鎮街上空空蕩蕩，家家戶戶門窗洞開，不見一個人影。如果村民們剛剛打敗了赫墨斯商會，那不可能是這樣的結果。
“鎮上的人都哪裏去了？”雷婭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廣場上，”佩羅斯說。“我們叫他們集中起來，因為商會的人可能還潛伏在附近。”
他雖然這麽說，可是鎮上實在太靜了。絕對的寂靜讓她聯想到死亡。
“佩羅斯，魯伯特他們又在哪裏？”她停了下來。佩羅斯轉身望著她，表情十分平靜。
“你說的不是事實。”她緊握劍柄。“商會的人有法師協助才能控制霧鴉，但是白夜鎮的法師已經死了，所以他們一定還有其他懂得魔法的幫手。”
他沒有回答。
“那個人應該不是你吧，佩羅斯？”
她嘴上這麽說，心裏卻無論如何不願意相信。年輕的法師是阿萊克的好友，和他們一起從維爾維斯遠道而來，而且她對他很有好感。然而佩羅斯的沈默說明了一切，雷婭感到一股涼意從頭頂延伸到腳底。
“你那把劍呢，雷婭？”佩羅斯突然反問道。
“回答我的問題！魯伯特他們呢！”
佩羅斯舉起右手，掌心中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碩大水泡，裏面漂浮著幾片金色的羽毛。雷婭看見有些羽毛上面還沾著血。
“……他們是你的朋友。”
她腦內近乎一片空白，佩羅斯露出落寞的神色。
“法師註定要獻身於創生之道，不能與常人為伍。我們的行動關系到這個世界的存亡。”他平靜地說。“我也沒有殺害他們。他們的靈魂都在我這裏，有朝一日，我會為他們創造新的軀殼。”
她緩緩地後退了兩步。“你瘋了。”
“雷婭，我對你說過我老師的事情。\"佩羅斯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但是我沒有全部告訴你。他在臨死的時候，終於認可了我的能力，還將畢生的夙願托付給了我。我絕對不能令他失望。”
他忽然擡起一只手指向雷婭。四周響起了一種類似潮水的聲音，那是某種法術發動的征兆。雷婭正要拔劍，卻發現自己雙腿無法移動，靴底像被什麽東西牢牢黏在了地面上。她往四周一看，建築陰影中閃出了好幾個身穿灰色鬥篷的人，與此同時，佩羅斯也不慌不忙地拾級而下，向她走來。雷婭瘋狂地掙紮，可是魔法的束縛難以用蠻力擺脫。佩羅斯肯定早就在地面上畫好了法陣，所以才能這麽迅速地影響她的行動。她低頭一看，果然腳邊有著若隱若現的紋路，但是即使她用力伸出手去也夠不著。
“我不會傷害你，只想借你那把劍一用，它對我大有用處。”法師心平氣和地說。
“我已經把它扔了！”她怒視佩羅斯。
“扔在哪裏了？只要你告訴我，我就能找回來。我很擅長這一類的法術。”
這時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伸手從背囊裏抓出了所有阿萊克給她的維爾維斯狩獵行頭，從小弩到匕首，到裝著各種藥粉的小瓶子。這些東西她大都不會用，但這沒有關系，因為它們全都附有符文，傾註了佩羅斯的魔力。她將它們一股腦往地上一扔，那些紋路嘶嘶地冒出了煙霧，腳下立刻就變得輕松了許多，她自由了！果然他的魔法會受到其他法術的幹擾！
佩羅斯開始念咒，雷婭拔腿就跑，耳邊傳來一串劈裏啪啦的響聲。她不敢回頭，直接鉆進了一條小巷，撒腿狂奔。
阿萊克必須知道這件事。
小鎮上空有霧鴉盤旋，她一閃身進了一戶大門敞開的民居。爐子裏的火還沒有熄滅，她也無暇再去想主人的去向。她利用住家、屋檐和籬笆隱藏自己，小心地朝著馬廄的方向移動，先前維爾維斯人將剩餘的幾頭鯰龍養在裏面，如果她夠幸運，就能從空中逃出生天。等她到達馬廄附近時，遠遠地就看見幾個商人守在門口，空氣中還散發著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雷婭迅速地躲藏在了幾個大木桶後面，在這個位置上，她能聽見這些人在交談。
“……少了一頭鯰龍，是那個大個子幹的好事。為什麽不多放些霧鴉出來找人？”
“佩羅斯想要那紅頭發女孩的劍，如果她死了就找不到了。”
“唉，這小子真以為自己是個大法師，就愛騎在別人頭上發號施令……”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了起來，雷婭悄悄地溜走了。
為今之計只有步行逃脫。越過南面這片荒廢的農田，通往森林的小路就不遠了。她擡頭觀望了一圈，確認四周空無一人後，才離開了藏身之地。佩羅斯和剛才那些商人都沒有談到阿萊克，看來他要不然是徹底迷了路；要不然就是把自己隱藏得足夠好。不管怎麽說，眼下她得先離開這裏，或許她可以先回去找卡德師傅，然後說服他幫忙搜索……
她停住腳步，全身的血液都像結了冰。佩羅斯就站在她眼前的空地上，也不知用了什麽魔法欺騙了她的眼睛。
“我不會傷害你，”佩羅斯和善地說。“我只想請求你的幫助，雷婭。”
事到如今，他擺出這種態度只會讓雷婭感到惡心。
“……你得讓鎮上的人都離開，所有人！”
佩羅斯微微低下了頭，好像感到了些許愧疚。“恐怕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出了一點意外。但是我可以保證，有朝一日我也會讓他們重返人間。”
雷婭恨不得一劍砍開他的腦殼，看看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就是你說的創生之道？背叛，還有屠殺？法師信奉的就是這些？”她質問道。
“畢竟這是為了拯救地上所有的人類。”佩羅斯無比坦然地說。“雷婭，只有龍才能阻止末日到來。我的老師一直在研究如何用創生法重現龍種。為此，我們需要戰士的靈魂，維爾維斯人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她聽見身後傳來響動。赫墨斯商會的人圍了上來，堵死了她的去路。
“……那這些人呢，難道都是什麽末日說的信徒？”
“他們？他們是為了錢。”佩羅斯露出淺笑。“你很熟悉那些偉大獵手的故事吧？還有從海怪口中保護村莊的法師？現在不比過去，殺掉一兩只巨齒獸是不會被寫成歌謠傳頌的。商會提供珍稀魔獸，讓王城和埃爾頓來的年輕人賺取榮譽，這是很合理的交易。當然了，如果沒有法師的幫助，他們也是辦不到的。”
“佩羅斯，閉嘴！”一個商人喊道。他對此置若罔聞。“這就是真相了，雷婭，我不會對你隱瞞。我知道你和阿萊克他們不一樣，你是可以理解我的人。”
“我不行。”雷婭咬著牙說。“對不起，佩羅斯，我不能理解。”
佩羅斯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舉起一只胳膊……
一道光芒從側面襲來，正好擊中了他的手臂。法師低聲痛呼，釘在他手上的是一根小小的箭。雷婭太熟悉那支箭了。
阿萊克拿著□□從遠處走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佩羅斯，為了你的所作所為，我要殺了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對不起。”法師臉上露出黯然的神色。“阿萊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那些事。”
他舉起雙手，纖細、蒼白的手腕上，鮮血仍在緩緩滴落。雷婭全神貫註地防備著那即將要施展的法術，可是那雙手上毫無動靜。
他不是在施法，而是在召喚什麽東西。雷婭剛意識到這一點，腳下的大地突然裂開了，差點把她一起卷到地下去。一個巨大的身影破土而出，那是一只極為醜陋的龍形怪物。它光裸的皮膚像死屍一樣灰白，畸形的頭顱上沒有眼睛。
即使在噩夢中，她也從來沒見過這樣可怕的東西。
這怪獸的下半身還在土裏，卻突然伸長了脖頸，一口咬向雷婭。她往後一仰，極為驚險地躲開了那些尖牙，還沒站穩身子，一只長得嚇人的前爪又朝她橫掃而來。千鈞一發之際她舉劍擋在身側，恰好阻止了利爪把自己撕成幾片，可是這一擊的分量實在是太大了——她像一片羽毛一樣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又重重地掉在了地上，腦袋撞上了石頭，眼前瞬間迸發出一大片金色的星星。
阿萊克大喊著她的名字。雷婭睜開眼睛，看見地上到處都是血，自己的臉上也是熱乎乎的一片。她的腦子好像忘記了“思考”這一概念，萬事萬物都好像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運行。她看見其他人四散而逃，土裏的怪物仿佛在跳舞。阿萊克就像一個來自小人國的勇士，正想用一根縫衣服的針去刺它。她還看到了卡德師傅，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怎麽會拿著一面紅色的旗幟？他朝怪物揮舞著手上的東西，好像把它給打傷了，然後他轉身跑向雷婭。
那不是什麽旗幟，而是流淌的火焰。卡德手上的龍息之劍正在熊熊地燃燒。
“站起來，雷婭！快！”
她想爬起來，可是大腦指揮不了身體，從頭到腳都像陷在爛泥一樣沈重。卡德的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他的表情焦急萬分，可是她實在沒有辦法回應。無論是現在，還是在帕夫裏的時候，她總是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失望。
“抱歉，卡德師傅。”她突然愚蠢地產生了一種想哭的沖動。“我不應該來的，我只想……只想……”
“你總想證明什麽，你根本就不用這麽做！”卡德焦躁地說。他忽然把劍收回了鞘裏，然後把帶子掛在了雷婭頭上。
“你拿著這個……拿好，千萬不能丟了。”
他湊近她的耳朵，很快地說了幾句話。
怪物再次向他們爬來，卡德轉身赤手空拳地向它走去。“埃特夏！”他喊了一聲，就好像他早知道那怪物的名字。雷婭想攔住他，但是另一雙手臂忽然把她扶了起來，拖著她朝反方向跑。
“等一下。”她茫然地說，但是阿萊克動作特別堅定。一頭鯰龍正遠遠地站在戰場邊上等待，他把雷婭推上龍背，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
“等一下！”
阿萊克用力地扯著韁繩，鯰龍騰空而起。她往腳下看去，只看到一黑一白兩個龍影糾纏在一起，發出巨大的咆哮聲。火焰的熱氣一陣一陣地撲在她臉上。
阿萊克嘰嘰咕咕地說了一些話，她一個字也沒聽清。雷婭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從鯰龍背上摔了下來，在無垠的空間中不斷地墜落，而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在時間的盡頭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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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雷通往白夜鎮的路上彌漫著大霧。
阿萊克跑在前面，他跑得太快了，雷婭差點跟不上他的步伐。她理解他的心情，可是這種情況下更應該小心謹慎才是。“等一下，阿萊克！別那麽……”她剛開口就踩到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她和絆倒她的“東西”同時大叫了一聲。
“奧蒂！”雷婭捂著自己的膝蓋爬了起來。“你怎麽在這裏？”
她扭頭尋找阿萊克，可就這短短的一小會兒時間裏，他的身影竟然消失了。白霧遮天蔽日，她連五碼以外的樹都看不清楚。雷婭喊了半天也不見回應，只好把註意力轉回奧蒂身上。女孩身上比之前更臟了，看上去簡直像個野孩子。
“我一個人跑出來了。”奧蒂的聲音透著緊張，可是她吐字清晰。“商人們怕我們窩藏那幾個獵手，就要把所有人關到禮拜堂的地窖裏。聽說他們要把龍帶來，我趁他們不註意鉆出去了。”
雷婭艱難地消化著女孩剛剛所說的事實。
“你的意思是商人控制了整個白夜鎮？”
奧蒂點了點頭。
“他們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我們。給我們吃喝，但是不讓我們出去。他們經常把一些魔獸放進鎮上讓我們去殺，然後站在一邊看我們的反應。有時候，他們還會直接把人帶走，帶走的人就不會回來了。”
“他們還有龍？”放在以前雷婭會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但是現在她什麽都會相信。
“龍是法師帶來的。他在小鎮外側設下的魔法不是為了防止魔獸進來，而是為了阻止我們跑出去。最近他消失了很久，魔法也漸漸地失靈了，所以我才能跑出來。”
“他已經死了，我們在林子裏看到了他的墳。”雷婭不知道這話能不能安慰女孩。“那幾個維爾維斯人，他們怎麽樣了？”
“我不知道，但是他們已經發現了商人們的陰謀，希望他們不要被龍吃掉。”
雷婭摸了摸她的腦袋，站起身來。“我得去找我的朋友。我們同心協力，或許可以把它殺掉，把鎮上的人都救出來。”
她不能帶著奧蒂回去，也不願意把她留在路上。雷婭左右看了看，發現附近一棵大樹下有一個小小的洞穴，她讓奧蒂暫時躲在裏面。
“你很先在這裏面等一下。我留下來記號，等找著其他人就回來接你。”
奧蒂拉著她的手不放。“別走，”她小聲哀求道。“他們有很多人”
雷婭朝她眨了眨眼睛。“我也得像你一樣勇敢，是不是？”
她遞給奧蒂一把匕首。它曾經屬於安東，是雷婭從鯰龍的鞍袋裏拿出來的。奧蒂握住短短的鞘，將它緊緊貼在自己胸口。
“如果你見到阿萊克——就是那個黃色頭發的大哥——就告訴他我往那邊去了。”雷婭對她說。“回頭見。”
離開了奧蒂，霧氣變得更濃了。小鎮理應近在咫尺，可是她怎麽樣也看不到建築的輪廓。雷婭開始懷疑濃霧是一種障眼法，她幹脆閉上眼睛，讓其他感官發揮作用，指引正確的方向。
微風吹拂在她臉上，這個季節南境刮的是東南風，所以迎著風走才是正確的路。雷婭睜開雙眼，忽然看見霧氣中多了一個靜止不動的人影。是阿萊克？不對。從輪廓上看，對方也穿著近似獵手的裝束，但他比阿萊克更高，也更瘦。
阿萊克也絕不會這樣定定地站在原地，歪著腦袋看著她。
雷婭停下了來，那個人影卻開始朝著她移動。移動，而不是走——那副模樣實在太詭異了，看上去簡直像個幽靈。那張臉上只有一片模糊的黑，看不清五官。他接近時，雷婭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感。她按住了劍柄，突然想起自己現在用的是從維爾維斯人那裏借來的劍。真希望龍息之劍還在手上，對方明顯不是正常人類，普通寶劍怎麽拿來對付幽地的產物呢？
就在她開始考慮逃走的時候，人影的腳下忽然冒出一道光帶，將他牢牢捆了起來。他短暫地掙紮了一會兒，甚至朝著雷婭所在的位置伸出了一只手，最終還是消隱入了霧中。
“雷婭！”
佩羅斯穿過濃霧朝她跑來。他臉上燒傷的位置塗著藥膏，雖然神情緊張，但看上去精神不錯。“終於找到你了，阿萊克他們呢？”
“阿萊克還好。”她猶豫了一下。“佩羅斯，赫墨斯商會的人在這裏幹邪惡的勾當，他們還有一頭龍。”
佩羅斯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們在鎮上等你們的時候，他們就想要下殺手。不過都過去了。他們去找那頭龍的時候分散了人手，我們趁機掌握了局勢，幹掉了所有留在鎮上的商人。趁他們沒回來，我召喚出這片霧保護小鎮，一定不能讓那頭龍找到它的位置。”
“赫墨斯商會能控制一種叫霧鴉的魔獸，特別難對付。你們是怎麽擺平他們的？”雷婭問。
“如果是別的魔法，那我還對付不了，可霧鴉就是我的老師發明的。”佩羅斯靦腆地笑了一下。“只要用一些小手段就能讓它們聽話。跟我回鎮上吧，待在林子裏不安全。”
*
佩羅斯在說謊。
白夜鎮街上空空蕩蕩，家家戶戶門窗洞開，不見一個人影。如果村民們剛剛打敗了赫墨斯商會，那不可能是這樣的結果。
“鎮上的人都哪裏去了？”雷婭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廣場上，”佩羅斯說。“我們叫他們集中起來，因為商會的人可能還潛伏在附近。”
他雖然這麽說，可是鎮上實在太靜了。絕對的寂靜讓她聯想到死亡。
“佩羅斯，魯伯特他們又在哪裏？”她停了下來。佩羅斯轉身望著她，表情十分平靜。
“你說的不是事實。”她緊握劍柄。“商會的人有法師協助才能控制霧鴉，但是白夜鎮的法師已經死了，所以他們一定還有其他懂得魔法的幫手。”
他沒有回答。
“那個人應該不是你吧，佩羅斯？”
她嘴上這麽說，心裏卻無論如何不願意相信。年輕的法師是阿萊克的好友，和他們一起從維爾維斯遠道而來，而且她對他很有好感。然而佩羅斯的沈默說明了一切，雷婭感到一股涼意從頭頂延伸到腳底。
“你那把劍呢，雷婭？”佩羅斯突然反問道。
“回答我的問題！魯伯特他們呢！”
佩羅斯舉起右手，掌心中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碩大水泡，裏面漂浮著幾片金色的羽毛。雷婭看見有些羽毛上面還沾著血。
“……他們是你的朋友。”
她腦內近乎一片空白，佩羅斯露出落寞的神色。
“法師註定要獻身於創生之道，不能與常人為伍。我們的行動關系到這個世界的存亡。”他平靜地說。“我也沒有殺害他們。他們的靈魂都在我這裏，有朝一日，我會為他們創造新的軀殼。”
她緩緩地後退了兩步。“你瘋了。”
“雷婭，我對你說過我老師的事情。\"佩羅斯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但是我沒有全部告訴你。他在臨死的時候，終於認可了我的能力，還將畢生的夙願托付給了我。我絕對不能令他失望。”
他忽然擡起一只手指向雷婭。四周響起了一種類似潮水的聲音，那是某種法術發動的征兆。雷婭正要拔劍，卻發現自己雙腿無法移動，靴底像被什麽東西牢牢黏在了地面上。她往四周一看，建築陰影中閃出了好幾個身穿灰色鬥篷的人，與此同時，佩羅斯也不慌不忙地拾級而下，向她走來。雷婭瘋狂地掙紮，可是魔法的束縛難以用蠻力擺脫。佩羅斯肯定早就在地面上畫好了法陣，所以才能這麽迅速地影響她的行動。她低頭一看，果然腳邊有著若隱若現的紋路，但是即使她用力伸出手去也夠不著。
“我不會傷害你，只想借你那把劍一用，它對我大有用處。”法師心平氣和地說。
“我已經把它扔了！”她怒視佩羅斯。
“扔在哪裏了？只要你告訴我，我就能找回來。我很擅長這一類的法術。”
這時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伸手從背囊裏抓出了所有阿萊克給她的維爾維斯狩獵行頭，從小弩到匕首，到裝著各種藥粉的小瓶子。這些東西她大都不會用，但這沒有關系，因為它們全都附有符文，傾註了佩羅斯的魔力。她將它們一股腦往地上一扔，那些紋路嘶嘶地冒出了煙霧，腳下立刻就變得輕松了許多，她自由了！果然他的魔法會受到其他法術的幹擾！
佩羅斯開始念咒，雷婭拔腿就跑，耳邊傳來一串劈裏啪啦的響聲。她不敢回頭，直接鉆進了一條小巷，撒腿狂奔。
阿萊克必須知道這件事。
小鎮上空有霧鴉盤旋，她一閃身進了一戶大門敞開的民居。爐子裏的火還沒有熄滅，她也無暇再去想主人的去向。她利用住家、屋檐和籬笆隱藏自己，小心地朝著馬廄的方向移動，先前維爾維斯人將剩餘的幾頭鯰龍養在裏面，如果她夠幸運，就能從空中逃出生天。等她到達馬廄附近時，遠遠地就看見幾個商人守在門口，空氣中還散發著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雷婭迅速地躲藏在了幾個大木桶後面，在這個位置上，她能聽見這些人在交談。
“……少了一頭鯰龍，是那個大個子幹的好事。為什麽不多放些霧鴉出來找人？”
“佩羅斯想要那紅頭發女孩的劍，如果她死了就找不到了。”
“唉，這小子真以為自己是個大法師，就愛騎在別人頭上發號施令……”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了起來，雷婭悄悄地溜走了。
為今之計只有步行逃脫。越過南面這片荒廢的農田，通往森林的小路就不遠了。她擡頭觀望了一圈，確認四周空無一人後，才離開了藏身之地。佩羅斯和剛才那些商人都沒有談到阿萊克，看來他要不然是徹底迷了路；要不然就是把自己隱藏得足夠好。不管怎麽說，眼下她得先離開這裏，或許她可以先回去找卡德師傅，然後說服他幫忙搜索……
她停住腳步，全身的血液都像結了冰。佩羅斯就站在她眼前的空地上，也不知用了什麽魔法欺騙了她的眼睛。
“我不會傷害你，”佩羅斯和善地說。“我只想請求你的幫助，雷婭。”
事到如今，他擺出這種態度只會讓雷婭感到惡心。
“……你得讓鎮上的人都離開，所有人！”
佩羅斯微微低下了頭，好像感到了些許愧疚。“恐怕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出了一點意外。但是我可以保證，有朝一日我也會讓他們重返人間。”
雷婭恨不得一劍砍開他的腦殼，看看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就是你說的創生之道？背叛，還有屠殺？法師信奉的就是這些？”她質問道。
“畢竟這是為了拯救地上所有的人類。”佩羅斯無比坦然地說。“雷婭，只有龍才能阻止末日到來。我的老師一直在研究如何用創生法重現龍種。為此，我們需要戰士的靈魂，維爾維斯人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她聽見身後傳來響動。赫墨斯商會的人圍了上來，堵死了她的去路。
“……那這些人呢，難道都是什麽末日說的信徒？”
“他們？他們是為了錢。”佩羅斯露出淺笑。“你很熟悉那些偉大獵手的故事吧？還有從海怪口中保護村莊的法師？現在不比過去，殺掉一兩只巨齒獸是不會被寫成歌謠傳頌的。商會提供珍稀魔獸，讓王城和埃爾頓來的年輕人賺取榮譽，這是很合理的交易。當然了，如果沒有法師的幫助，他們也是辦不到的。”
“佩羅斯，閉嘴！”一個商人喊道。他對此置若罔聞。“這就是真相了，雷婭，我不會對你隱瞞。我知道你和阿萊克他們不一樣，你是可以理解我的人。”
“我不行。”雷婭咬著牙說。“對不起，佩羅斯，我不能理解。”
佩羅斯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舉起一只胳膊……
一道光芒從側面襲來，正好擊中了他的手臂。法師低聲痛呼，釘在他手上的是一根小小的箭。雷婭太熟悉那支箭了。
阿萊克拿著□□從遠處走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佩羅斯，為了你的所作所為，我要殺了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對不起。”法師臉上露出黯然的神色。“阿萊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那些事。”
他舉起雙手，纖細、蒼白的手腕上，鮮血仍在緩緩滴落。雷婭全神貫註地防備著那即將要施展的法術，可是那雙手上毫無動靜。
他不是在施法，而是在召喚什麽東西。雷婭剛意識到這一點，腳下的大地突然裂開了，差點把她一起卷到地下去。一個巨大的身影破土而出，那是一只極為醜陋的龍形怪物。它光裸的皮膚像死屍一樣灰白，畸形的頭顱上沒有眼睛。
即使在噩夢中，她也從來沒見過這樣可怕的東西。
這怪獸的下半身還在土裏，卻突然伸長了脖頸，一口咬向雷婭。她往後一仰，極為驚險地躲開了那些尖牙，還沒站穩身子，一只長得嚇人的前爪又朝她橫掃而來。千鈞一發之際她舉劍擋在身側，恰好阻止了利爪把自己撕成幾片，可是這一擊的分量實在是太大了——她像一片羽毛一樣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又重重地掉在了地上，腦袋撞上了石頭，眼前瞬間迸發出一大片金色的星星。
阿萊克大喊著她的名字。雷婭睜開眼睛，看見地上到處都是血，自己的臉上也是熱乎乎的一片。她的腦子好像忘記了“思考”這一概念，萬事萬物都好像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運行。她看見其他人四散而逃，土裏的怪物仿佛在跳舞。阿萊克就像一個來自小人國的勇士，正想用一根縫衣服的針去刺它。她還看到了卡德師傅，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怎麽會拿著一面紅色的旗幟？他朝怪物揮舞著手上的東西，好像把它給打傷了，然後他轉身跑向雷婭。
那不是什麽旗幟，而是流淌的火焰。卡德手上的龍息之劍正在熊熊地燃燒。
“站起來，雷婭！快！”
她想爬起來，可是大腦指揮不了身體，從頭到腳都像陷在爛泥一樣沈重。卡德的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他的表情焦急萬分，可是她實在沒有辦法回應。無論是現在，還是在帕夫裏的時候，她總是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失望。
“抱歉，卡德師傅。”她突然愚蠢地產生了一種想哭的沖動。“我不應該來的，我只想……只想……”
“你總想證明什麽，你根本就不用這麽做！”卡德焦躁地說。他忽然把劍收回了鞘裏，然後把帶子掛在了雷婭頭上。
“你拿著這個……拿好，千萬不能丟了。”
他湊近她的耳朵，很快地說了幾句話。
怪物再次向他們爬來，卡德轉身赤手空拳地向它走去。“埃特夏！”他喊了一聲，就好像他早知道那怪物的名字。雷婭想攔住他，但是另一雙手臂忽然把她扶了起來，拖著她朝反方向跑。
“等一下。”她茫然地說，但是阿萊克動作特別堅定。一頭鯰龍正遠遠地站在戰場邊上等待，他把雷婭推上龍背，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
“等一下！”
阿萊克用力地扯著韁繩，鯰龍騰空而起。她往腳下看去，只看到一黑一白兩個龍影糾纏在一起，發出巨大的咆哮聲。火焰的熱氣一陣一陣地撲在她臉上。
阿萊克嘰嘰咕咕地說了一些話，她一個字也沒聽清。雷婭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從鯰龍背上摔了下來，在無垠的空間中不斷地墜落，而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在時間的盡頭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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