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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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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同窗

雪下了一個時辰了,湖面結了一層薄冰,幾尾紅鯉在冰面下游弋,許二公子命人破冰撈魚,玩得不亦樂乎。

殷世子今日的功課輪到他寫,許二公子想著時辰還早,多耽擱一會也不礙事。

學館裏的世家子非富即貴,個個出身不凡,然而貴中有貴,寧陽王府世子殷呈雅無論是家世還是脾氣都壓旁人一頭,學館上下沒人敢惹他,夫子都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殷呈雅驕恣跋扈,欺淩同窗不算稀奇,管你是侯府少爺還是相府公子,到了殷世子面前都得乖乖伏小做低,他的功課幾乎從來不寫,每天從同窗裏挑人幫他做功課,有幸被殷世子挑中也是一種殊榮,比如崇德侯府二公子許期,這個月被殷世子挑中了三次,走路時都不自覺挺直了腰背。

眼看天色不早了,許二公子還沈浸在撈魚的樂趣中,貼身小廝忍不住提醒他:“公子,天快黑了,咱們先回去吧,今日世子的功課還……”

“閉嘴。”許期頭也不回,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把我的魚都嚇跑了,天不是還沒黑嗎,催什麽催。”

話說完,又一條紅鯉入網,許期興奮得直跳,才下了雪的湖邊有些濕滑,許二公子蹦了兩下突然腳下一滑,眼看就要墜進湖裏區,小廝嚇得手忙腳亂,將手裏捧著的東西一扔,千鈞一發之際拽住了即將落湖的許期。

人是拽住了,許期驚魂未定拍著胸脯緩神時,發現湖裏飄著什麽東西,定睛一看,是他今日要幫殷世子代寫的功課。

墨跡在湖水裏洇開,許二公子的天塌了。

湖邊驀地爆發出一聲哀叫,許期跪坐在地,目瞪口呆,在心裏幫自己想了十幾種死法,小廝更是嚇得快哭出來了,“完了,怎麽辦啊公子……”

主仆二人在寒風中發抖,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湖對面快步走來一個少年,許期看到少年的第一眼,思緒飛轉,心中很快有了計策。

這少年名喚卿箬,是和昌公主的玩伴,父母早逝,無親無故,唯一的靠山就是公主,能進學館都是走了後門,平日裏眾人都只當他不存在。

卿箬下學後正要回家去,聽見湖邊有動靜,特地過來看看,怕有人不慎墜湖,誰知走近一瞧,跪在湖邊的是平日裏最喜歡對他頤指氣使的崇德侯府二公子許期,他看了一眼扭頭就要走,不想許期也看見了他,當即大喊一聲:“卿兄!”

這一聲淒厲又惶恐,讓卿箬誤以為許二公子的魂兒掉進湖裏去了,他腳步一頓,許期便提著濕透的衣擺噔噔蹬蹬跑過來,惶急地抓著他的胳膊道:“卿兄,你來得正好,可否幫在下一個小忙?”

卿箬被這兩聲‘卿兄’叫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看許二公子屬實惶恐的模樣,還是強忍著不耐問道:“有什麽事?”

許期便拽著他跑到湖邊,指著湖裏浮起的幾冊書,誠懇道:“我方才在此撈魚,書童手笨,不慎將我的書本跌進湖裏,我二人都不會水,不敢去撈,卿兄你武藝高強,又谙水性,定能幫我這個小忙。”

卿箬扭頭一瞧,見許期身旁的小廝不見了,隨口問道:“你那書童呢?”

“他怕我揍他,嚇破了膽,跑了。卿兄,你趕緊幫我把書撈起來吧。”許期一邊說著,一邊急不可耐地將卿箬將湖裏推。

寒冬臘月的水涼得刺骨,即便卿箬水性不錯,也不敢貿然下水,正要回絕許二公子,去找張網來打撈,不想許期在他背後猛然發力,一把將他推進冰冷刺骨的湖水裏。

他嗆了兩口水,掙紮著爬起來,又見湖對面匆忙來了一群人,原來是許期身邊的小廝將殷世子帶過來了,殷呈雅隨時都是一副不高興的模樣,整天板著臉,看誰都煩,此時更是渾身往外冒寒氣。

小廝在他旁邊手口並用解釋道:“卿少爺跟我們家公子起了爭執,差點打起來呢,世子你是不知道,卿少爺兇得不得了,不僅打了我們公子,還把世子的課本都扔進湖裏了”

卿箬沒太聽清那邊說了什麽,只見殷呈雅身邊跟了五六個侍衛,殷世子下巴一動,幾個侍衛便沖過來對他拳打腳踢,許期則趁亂將洇透的書本撈起來,雙手捧著送到殷呈雅面前,只說是卿箬失手將書扔下去的,半句不提自己撈魚的事。

墨漬糊成一團,根本不能看了,殷呈雅眉尖蹙起,很不高興的樣子,他繞過許期走到湖邊,看著渾身濕透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卿箬,問他:“是你弄的?”

卿箬渾身冰涼,牙關打顫,說不出話來,兩個侍衛壓著他,將他按在水裏,湖水淹沒到胸口,他擡起頭惡狠狠瞪了殷呈雅一眼,許期唯恐他說出些什麽不該說的話,立馬沖過去架著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按進水裏。

一番折騰下殷呈雅終是不耐煩了,擺了擺手道:“算了,別弄出人命來,明天皇上和公主要來學館,今天就放他一馬。”

許期趕忙送上一個貼心的馬屁,誇殷世子寬宏大量無人能及,又說今晚挑燈夜戰,一定在明早前替世子寫好功課交上去。

殷呈雅對他的狗腿態度還算滿意,點了點頭,領著自己的侍衛走了。

一招禍水東引,許期僥幸逃過一劫,等殷世子徹底走遠了,他才將卿箬從湖裏拽上來,長舒了一口氣道:“我也是不得已為之,你知道世子那個脾氣,他要是知道是我幹的,非得扒了我的皮,你今天幫了我這個忙,就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來日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完又從小廝身上搜刮出兩塊碎銀子,塞到卿箬手裏,“這個你先拿著,算是我一點心意,我也不能白讓你幫忙是不是,大家都是朋友嘛。”

*

學館裏無權無勢的除了卿箬以外,只有一個叫小五的少年,小五是夫子的遠親,走後門塞進來的,沒人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平時都小五小五的叫。卿箬至少還有和昌公主撐腰,小五卻是沒人管的,學館裏個個都能使喚他。

平日裏灑掃、搬東西、替夫子收功課都是小五在幹,卿箬平時也會幫他一起分擔一些,今日小五受了涼,一大早就鼻涕橫流,噴嚏不斷,卿箬便幫他收了一回功課。

小五又打完一個噴嚏後,問他:“你臉上怎麽青了一塊,被人打了?”

卿箬道:“沒有,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小五一臉狐疑看著他,“你自幼習武,還能把自己摔成這樣……”

說完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湊到卿箬耳邊小聲問:“你是不是得罪了那個……那個誰,所以被打了?”

小五支支吾吾不敢提的人只能是殷世子,殷世子橫行霸道慣了,學館裏一半的學生都被他揍過,所以一看見卿箬臉上有傷,小五便忍不住猜測是殷世子所為。

卿箬沒回答他,只是將收來的功課整理好送到夫子那裏,今日皇帝和公主要來學館探視,學生們個個正襟危坐,打扮得光鮮亮麗。

學館裏都是世家子,皇帝對他們的課業十分看中,幾乎每個月都要來視察一次,平日裏一幫波猴子今日規規矩矩,生怕不小心被皇上抽中當堂檢查課業。

辰正二刻皇帝攜公主到了學館,瞧見學生們精神抖擻,神采飛揚,心中非常滿意,提了幾個書上的問題,眾學生都答得不錯,皇帝挨個褒獎了一番。

臨了,又要看看學生們的功課,皇帝隨手抽出來一本,打開一瞧,正是許期的功課本,皇帝許是看著很不錯,便將許期提上前來,出了幾個問題考他,許期沒有辜負皇帝的期待,每個問題都答得很出色。

許期也得了皇帝幾句誇獎,高興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接著皇帝又翻了一本功課本,細細瞧了一會,臉上久違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皇帝左瞧右瞧看不明白,夫子心中惶恐,大著膽子湊上前去看了一眼,不看還好,一看便嚇出一頭冷汗,轉頭沖著同樣滿臉疑惑的眾學生道:“大膽,這是誰寫的,昨日分明交待了……”

話沒說完,皇帝將那課本遞給夫子,點了點封皮上的署名,夫子的眼睛頓時瞪圓了,雙手接過來,轉過身小心翼翼走到殷呈雅面前,低聲問:“世子……這是何意啊?”

殷呈雅昨日的功課是許期代寫的,他也不知道寫的什麽,恭敬起身接過夫子手裏的課本,看了一眼,當下臉色大變,猛地轉頭瞪向許期。

許期更是茫然不知所措,滿臉無辜,接著就見殷呈雅跪倒在皇帝面前,老老實實認錯,乖順得不得了。

皇帝倒沒有怪罪他,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肩,意有所指道:“讀書當不得兒戲,書上的東西若不經自己的手,是學不進腦子裏的,往後可得細心些。”

皇帝走後沒多久,許期就挨了殷世子一頓暴打,十幾個學生連帶一個夫子都沒把他拉住,許二公子邊挨打邊抱頭鼠竄時,只有卿箬和小五站在角落裏看戲,不為所動。

小五一邊吸鼻涕一邊看熱鬧,問道:“世子書上都寫了什麽?把夫子嚇成這樣,剛剛嚇死我了,還以為皇上要發火呢。”

卿箬抱著胳膊慢悠悠道:“誰知道,許是畫了一堆王八,惹皇上不高興了吧,皇上可不會沖他發火,他外公剛打了勝仗回來,捧著他都來不及。”

“畫王八,什麽王八?”小五追著他問。

卿箬卻不再提了,笑盈盈地觀望許二公子挨打。

學館裏的事很快傳了出去,殷世子找人代寫功課這事也沒能瞞過寧陽王與寧陽王妃,回去後也吃了頓鞭子。許期更不必說,他在學館裏挨了殷呈雅一頓揍,他爹崇德侯聽說他幫殷世子代寫功課還亂寫亂畫,惹得皇上不悅,又是一頓家法伺候。最終這場鬧劇以兩敗俱傷收場,誰也沒落到好處。

最生氣的要屬殷呈雅,自那過後,他每日功課都在母親監督下完成,再沒機會經別人的手,每次寫完都氣不過,將許期提溜過來罵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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