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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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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緊接著就是月考,《梁祝》的排練先暫停,老師說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想起來牧清漪,想起那天下午她奇怪的態度,他本想趁著下次排練再問她的。

月考前一天,他去了一班教室,走廊上有散落一地的書本,牧清漪蹲著撿書,這一幕似曾相識,他想起之前似乎幫一個女孩撿過書。

他準備上前,卻看見他們班的李嶠拎了一個男生過來,看樣子是讓他向牧清漪道歉,這時秦楷瑤從班裏出來,挽上他胳膊,笑問:“來找我?”

他微笑著默認了。

他期待神秘來信,去看了好幾次,仍是只有他自己的信件可憐巴巴地呆在那裏。可能對方也在考試,很忙?

月考成績出來,載秦楷瑤回家的時候,他想起什麽,問:“這次月考超過牧清漪了嗎?”

她不大高興:“沒有,她這次簡直變態,考得特別好,語文直接考了全年級第一。”

他笑。

理科班的作文都寫得不太好,月考卷子文理科的作文題是一樣的,所以語文老師會把文科班寫得好的文章覆印下來全班閱覽。

前桌把範文看完,問他:“你要看嗎?”

“要。”秦楷瑤的作文也會在裏面,他每次都會看她的。他接過,翻到第四還是第五篇的時候,找到了秦楷瑤的文章。

秦楷瑤的議論文一向寫得四平八穩,論據詳實,論證充分,分數不會低。他闔上,準備傳給其他人,瞥見第一篇的字跡,得第一的範文會是什麽樣?他忽然想起秦楷瑤說牧清漪這次語文考了全年級第一,他看了看,果然第一篇就是牧清漪的。

相比秦楷瑤的四平八穩,牧清漪就是靈氣逼人,她劍走偏鋒,措辭老辣,他一邊看一邊感慨她竟敢在考試時這樣寫,也幸好合了改卷老師的胃口。

而且這文風有些似曾相識。他想到在秦楷瑤家裏曾見過一篇作文,他比較了下,字跡全然不同。那篇作文的字跡卻和神秘來信的字跡一樣。

他沒想明白,聽見李嶠喊:“範文在哪裏?”

他舉手示意,李嶠走過來,李嶠一貫對語文不感冒,讓語文老師傷透了腦筋,他竟要主動看範文?

徐清嘉好心道:“第一篇是牧清漪的,她寫得很好。”

李嶠睨了他一眼,用一種他看來古怪的眼神,隨後他輕嗤了一下:“不用你介紹,我了解她比你多。”

有點傲,有點狂。但李嶠一向如此,他沒有在意。

回去的時候,他想起什麽,問秦楷瑤:“我上次在你家看見的那篇作文是誰的?找到了嗎?”

經他提示,秦楷瑤想起來了,她說:“找到了,是江苗的。”

江苗?他有些疑惑:“江苗喜歡電影嗎?”

“你不要自己喜歡電影就覺得別人都喜歡電影好嗎?”秦楷瑤笑了下,小聲說了句,“不過她同桌牧清漪挺喜歡電影的。”

牧清漪。

心裏像被投下一塊石子。

上完編導課,他又去公園看了眼,仍然只有他的信件,他決定不再去。

收到回信是蠻久後的事了。有天他心血來潮去看了眼,已經換了信件。

對方好像不喜歡他對《情書》的理解。她說,青春如同化凍中的沼澤,青春片的主題就是青春殘酷物語,對女樹來說,她的青春夾雜著父親過世的慘痛記憶,對男樹則是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愛戀,相比愛,記憶、死亡才是影片真正的主題。

她拉拉雜雜地寫了很多青春片,當她寫到《陽光燦爛的日子》,她寫,她初遇她喜歡的那個男孩時,有著影片裏那個出名段落的質感。他當然知道那個段落,如果要盤點影片中男女主“初遇”的經典畫面,這段絕對榜上有名。

他終於確定了對方是個女孩,很睿智的一個女孩。但他讀著,竟然有些嫉妒那男孩,他有那樣好的女孩喜歡他。

月考結束後就恢覆了排練,牧清漪表現得很正常,沒提過那個下午。但她比以往更冷淡了些,幾乎是碰見他和秦楷瑤就走遠,所以他也沒找到機會問她。

很快到了高三畢業典禮。他們去後臺化妝換衣服,牧清漪出來的時候,正好是一列高一的女生,江苗感慨女孩子們的青春,牧清漪卻接了句:“青春有什麽好,青春是化凍的沼澤。”

青春如同化凍中的沼澤。措辭並不完全一樣。他心裏有種荒謬的猜想。

可是……可是,他見過牧清漪的字跡,完全不一樣。

也有可能是兩人都喜歡同一個作家。這句子並非原創。

輪到他們上臺,排練很久,他們沒出岔子,節目順利演完,底下鼓掌的時候,聽見男聲喝彩:“牧清漪彈得好!”

李嶠的聲音。

在漸漸合上的帷幕裏,他看見牧清漪臉上的笑容,下了場,李嶠斜倚在梁上,沖她吹口哨:“這身真漂亮!”

牧清漪紅了臉,換了衣服和他出去。

回去,他問秦楷瑤:“那篇作文真的是江苗的嗎?”

“是啊。”

“真的嗎?”

秦楷瑤發了脾氣:“我說是就是,我騙你幹什麽?倒是你,為什麽要一直追問那篇作文?”

他不知該說什麽。有些不歡而散。

他不斷翻開那三封信件。只有三封。他讀裏面的一字一句,似乎想從中找出什麽證據來。

有次秦楷瑤來他家,發現了書桌上的信件,發了火,問對方是誰。他無力:“我也不知道。”

爭吵過後,她跑開,這時已臨近期末。

期末前幾天,輪到他值日。當他掃到李嶠座位附近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一本書掉了下來,他撿起,裏面掉落一張小卡片。

他笑笑,他好像很容易撿到從書裏掉出來的東西,作文紙,信封,還有卡片。他俯下身去撿,翻開來,他怔住了。

上面是一個人物畫像,鉛筆素描,那人很熟悉,正是他自己的側臉。

他確認了下,這的確是李嶠的座位。他翻開書的封面,扉頁上有姓名。

牧清漪。

他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人。他很果斷把卡片放進校褲兜裏,把書擺回去。

期末考結束,出考場的時候突然遇見了江苗。

他問江苗:“牧清漪會兩種字跡嗎?”

這問題很突兀,但江苗沒有多想,她興奮道:“你怎麽知道?她左手寫的字跟她平常字跡完全不一樣!”隨即她反應過來,“你問這個幹什麽?”

那就是了。他笑了下,沒有回答問題:“請你不要和任何人說我問過這個問題,好嗎?”

或許是他的神情很莊重,江苗沒有多問,同意了。

他好像確認了一個事實,但心情很混沌。

集訓開始的時間在一周後,徐清嘉呆在家中。秦楷瑤按了他家門鈴,抱著一個本子,她走進來:“之後要幫班主任寄成績單,你幫我抄下通訊錄唄。”

一人分了一半,他抄到牧清漪家地址。離那家機構很近。筆尖停頓了很久,墨水暈染成一片,他把那張紙揉成團扔了,說:“抄錯了,再給我張紙吧。”

他又抄了十幾個人的通訊電話和地址,終於抄完了。秦楷瑤問他:“今晚來我家吃飯嗎?”

他搖頭:“不了,集訓快開始了,我想看會兒書。”

“那好吧。”秦楷瑤沒多說什麽,離開了。

徐清嘉卻看不下書,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書一頁也沒翻過去。天色將晚,他出了門,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那家藝考機構。他沿著那條路往前走,不遠就是春天公園,他繼續朝前,眼前開始出現一條街,街邊有各樣店鋪。

他偏了頭,看見一家藥店,店名是“順康大藥房”。原來那袋藥是牧清漪買的,也是那一天,他收到第一封神秘來信。

一切很清楚了。

路的盡頭是一個小區,他走進去,按照記憶按響了門鈴。

一個很溫柔的中年女人打開了門,大概是牧清漪的媽媽,女人問他:“你找誰?”

他全憑直覺走到了這裏,這時才開始緊張,他的聲音裏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牧清漪在嗎?”

“你是一一同學吧?”溫柔女人說,“不過今天一一不在家哦,她跟朋友去玩了,明天就回來了。你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嗎?”

“沒有。謝謝阿姨。”他張皇地跑了。

牧清漪不在家。她在的話他又能說些什麽呢?

或許也是他的幸運。

他回了家,找到一部影片,開始看。

巖井俊二的《情書》。

這部電影他很久之前看過,不久前的視聽分析課也拿過其中的段落做教材。但今天他很想再看一遍。

他曾經對裏面的暗戀很不屑一顧。喜歡為什麽不敢讓她知道?

故事細細展開,影片直到後半程才剝開故事的主體,一個“藤井樹愛藤井樹”的青春故事。整個電影講述了女樹逐漸發現被愛的過程,一個從視而不見到“看見”的過程。

電影來到尾聲,女樹發現了借書卡上她的畫像,確信無疑地指證了她的被愛,她笑了下,又像哭。

電影在播放黑色的字幕表,徐清嘉站了起來,拿出夾在書頁裏的卡片,輕輕摩挲,上面有鉛筆素描的人物畫像,他的側臉。

他成為了女藤井樹。

整個電影於他是一個性別錯置的暗戀故事,從前他不懂少年樹為何會暗暗地喜歡少女樹那麽久,就像他從來也沒想到,會有一個女孩暗暗喜歡他,那樣不動聲色。

他終於明白了,排練室裏,牧清漪是以一種怎樣的憤怒,對他說,她常看見他從教室外走過,他有著一張好看的側臉。

看見。

而他問她,怎麽在學校很少看見她。

他居然這樣問她。

牧清漪喜歡了他多久?他一點都不知道。

他才知道。終於知道。

他又想起李嶠,那個有些狂傲不羈的少年,和牧清漪臉上越來越多的笑容。

和電影別無二致的,女樹確認了自己的被愛後,也確認了戀人的離世。他確認了牧清漪的暗戀,卻似乎也確認了她的離開。

真是一個諷刺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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