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小姑娘用人偶作假，最大的難度其實在人偶的真實性。

當初開學考才那麽小點一只，小孩就已經滿村子好幾個分身一起上的忽悠人了，這個設想在實力上是不成問題的。她其實並沒有準備過朱竹清和戴沐白的仿真人偶，要做這些也只能包裹嚴實，從氣質和行動方式上下手，但這些在“必須讓武魂殿清晰地認識到他們抓住了己方隱藏的痕跡”這一點上難度就加強了。不過，好在夏涼做過幾年的工藝人偶師。

原創工藝人偶師最需要的就是強調人偶的個人特質，以此來將不同系列的人偶作出區分，吸引顧客把摘了衣服假發卸掉妝之後沒多少差別的人偶一個個全都買回去。她有時候也出售人偶的衣服，這就更考驗人偶的個人特質了——娃衣的價錢和娃娃的價錢可不是一個級別。所以當小姑娘找出兩個看上去根本沒什麽性別特征的人偶出來又翻出幾套衣服的時候，戴沐白是很不屑一顧的——直到夏涼展現出她對人偶的精妙控制力為止。

修改外貌是很容易的事，只需要從魂導器裏掏出一大塊膚色膠糊在上面，上手都不用，魂力修改就能讓這外貌變得八九分真。衣服挑了很敏攻的利落風格，身材也做了調整；她在最後稍稍修改了人偶的眼型，它就變得非常朱竹清的高貴冷漠了起來。夏涼自己的偽裝人偶也就位了，兩個小姑娘一起忙忙碌碌的，戴沐白乍一看居然分不出哪個才是活著的人。

夏涼真的很熟悉朱竹清的小動作。單從背影看，還沒登基的皇帝幾乎分不清哪個才是他的青梅竹馬，童年玩伴。

“……這太不可思議了。”他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戴沐白的人偶稍微困難一些，這源於夏涼對他的了解並不很深。於是這個人偶是同組的兩個別的人偶一起打扮的，小姑娘則和下一個夏涼轉身做了又一個朱竹清。她們——它們，的動作非常快，戴沐白根本就沒看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只看見一組又一組的人偶匆匆離開，除了自己的那個稍微有點不太相似——但那也足有八成，足夠騙過陌生人——之外和真正的三人組並無不同。

而到現在，太陽也還沒有升到很高的地方。

“——我一開始以為你只會弄幾個普通的人偶，穿上袍子之類的。”他感慨了一句，估量了一下小姑娘放出去的人偶數和對她精神力的影響，“這應該影響不了你的戰鬥力吧？”

小姑娘晃晃腦袋：“我又不用腦子跑。”

精神力的影響對體力消耗確實關系不大，最起碼在幾個人開始趕路的前半天沒什麽影響。到了晚上的時候小孩走錯路的幾率變大了那麽一點兒，不過並不影響他們的前進；這麽點小影響，睡一覺就完全恢覆了。第三天有人偶和武魂殿交上手的時候小孩才開始顯得吃力一些，戰鬥倒還好，模擬有原型的人戰鬥就有點分散精力。這時候就要朱竹清拉著小姑娘跑了：雖然撞樹上的幾率很小，但還是要小心一些。

“他們還沒發現有問題呢。”小姑娘有點洋洋自得，“偵查的傀儡蟲已經放在他們身上啦，我還偷到了他們的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別的人，我們要不要布個陷阱？”

話題很跳躍，不過總體而言都是圍繞著新遇上的敵人。這速度頂多稱得上是急行軍，一點都不耽誤說話，於是戴沐白也很有興趣的摻和了進來。“陷阱的話人太少了，只能利用自然環境。你有什麽熟悉的地方嗎？”

“不用熟悉的地方。”小姑娘搖搖頭，放出去一群鳥，“稍微偏一點，魂獸聚集地很好找。竹清姐，你帶我一會兒？”

她這是要把精神力放出去的意思。全神貫註的時候，再高速運動未免太不合適；就算是在平地上，都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意外狀況，現在連蹦帶跳上樹下河的更不行了。朱竹清也明白她在說什麽，確認了一下自己的魂力儲備，伸手就把小姑娘撈在了懷裏。

“——她為什麽不找我這個強攻系帶她？”戴沐白壓低了聲音質疑，主要是為了挽回被漠視的自尊。

“小涼都多大了，讓個男孩兒抱著？不可能！”朱竹清也壓低了聲音，主要質疑的是戴沐白的人品。

長時間的急行軍，情緒的調節是非常必要的。夏涼不太在意這個，她在外面過的很久，被魂獸追捕的時間也算是個大頭，這方面的心理承受力相當不錯；兩個星羅貴族就稍微沒那麽好，這再怎麽說也是涉及到皇位的重要行程。這種心情表現出來就是朱竹清沒那麽冷淡了，而戴沐白也比平時賤了那麽點兒；夏涼倒沒什麽變化，或者說為了配合另外兩個人，她也變得活躍了一些。

這種活躍並不是由於心情的變化造成的，而是基於夏涼對其他兩位的了解以及對目前情況的判斷，無意識的一種配合；因此，當夏涼開始全神貫註搜尋合適的魂獸領地的時候，這種異樣的焦慮表現就明顯了些。

最後是朱竹清先註意到的，有什麽地方不對。

她立刻結束了互相諷刺的行為。“沐白，你覺不覺得我們有點不太冷靜？”

這話其實都過了，他們只能說是有“些微”不太冷靜。但是對於史萊克的學生，對於星羅皇室的繼承人，能表現出這“些微”的不冷靜意味著什麽，這已經很清楚了。戴沐白心裏也有點兒驚濤駭浪了起來；他把這幾天的心路歷程理了一遍，有點兒難以接受的發現自己確實有那麽一些失控。有那麽幾分鐘戴沐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實際上，到最後他也只是嘆了口氣。

“至少在真的需要戰鬥之前發現了。”朱竹清試著安慰他，或者安慰自己。“到時候才緊張焦慮發揮失常不是更糟糕嗎？——但是說實話，我實在是沒想到我能因為什麽焦慮。明明我們的勝算更大……”

懷裏的小姑娘輕輕動了動，朱竹清立刻收了聲。戴沐白看了半天，猶猶豫豫：“是不是……你對小涼太上心了？”

定計劃的是夏涼，實施的是夏涼，和武魂殿聯絡的也是夏涼。他們的整個行程安排全部建立在夏涼的實力上，順利的話自然沒問題，萬一失敗，小姑娘受創最大。朱竹清緊張她是必然的，她和小姑娘又不是一種類型的關心：朱竹清生怕小孩把自己怎麽樣了，受一點傷她都心疼，這孩子偏又看不住；夏涼呢，根本不相信會有意外發生。以她的武魂，警戒範圍千八百裏都不是什麽問題，就是平時一把蟲子飛出去警戒範圍到十裏地開外是沒問題的。到這份上，哪還有意外呢？她又根本不遠了朱竹清，在她心裏那根本不可能有敵人能在她回到朱竹清身邊之前和人家對上。

那就好說了。直接跑也好打一架也好，既然她肯定能做好準備迎戰，她就絕對不會讓自己後悔。活著最好，受傷了養著，人死了報仇，這孩子的思維方式是很直接的；雖然說不定會有很激烈的情緒變化，但在大方向上，什麽情況下該怎麽應對，她心裏有數。

所以朱竹清會焦慮，這很正常，但夏涼哪怕緊張起來都算對得起對手。她們在這方面差別確實很大。

再一個，這場戰鬥在資源上實際上是向著武魂殿方向傾斜的。到目前為止，三人組更多的還是在用計策分割武魂殿的戰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對最後結果的最優設想也只不過是成功回到星羅帝國。武魂殿不一樣，他們是報著捕捉甚至追殺的目的來的。這種目的上的不同會造成雙方戰鬥氣勢的差別，通常也代表著實力發揮的限制。心態上的不同倒是可以控制一下，資源上的就不是隨隨便便能處理的了。朱竹清在星羅這麽久都沒有過這麽手上沒東西的時候，史萊克雖然窮一點，唐三的暗器也沒話說；過來星鬥大森林，就算魂導器裏塞的全是全自動攻擊魂導器，那也沒人家武魂殿帶的東西多。虛一點底氣少一點，很正常的。

夏涼不一樣啊。她從小就是精打細算過來的，出去打架都就地取材做傀儡，惹急了抓把土都能用；她怕啥？她對這種情況其實是很熟悉的。

戴沐白的情緒變化則和朱竹清緊密相連，在一定程度上，他因朱竹清焦慮而焦慮。因擔心夏涼造成的情緒波動被對武魂殿的不了解代替了，並不像朱竹清，戴沐白幾乎沒和比比東有過什麽來往。這些不了解成為了戴沐白情緒波動的一個主要來源；於是順理成章的，夏涼為什麽這麽平靜的理由也呼之欲出。她絲毫不缺乏情報，戰鬥方向也全然掌控在自己手裏。她並不畏懼死亡，也不懷疑會在死亡之前讓朱竹清受到超出她承受能力的創傷。某種野獸般的直白思維方式確保小姑娘能夠完全自控的進行整場戰鬥，這正是她的特殊之處。

這些東西兩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不少，差別在於對夏涼的了解上。被點明了關鍵之後星羅貴女很快想通了整件事情的緣由，然後有一點疲勞的嘆了一口氣。這種性格上的差異總在一些非常重要的時刻給兩個人之間——主要是朱竹清這邊——增加一些負擔，平時她們有大把的時間解決這些問題但絕不是現在。

她嘆了一口氣，戴沐白也跟著嘆了一聲。

然後夏涼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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