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提醒並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內容。盡管不管怎麽看，當下最危險、排在對方襲擊第一順位的都是唐三，而這些人根本連唐三都不能傷害得到，小姑娘的安危仍然是需要著重註意的。比比東見過太多以為自己並不重要而喪失警惕的人了，而他們大多都沒有後悔的機會。

尤其是，比起舊友已經被收養的女兒，親傳弟子在玉小剛心中的分量更重得多。她甚至相信，如果自己不提醒這一句，玉小剛根本就不會考慮夏涼的問題。敵人的首要目標是唐三，放在第一順位的、不論如何都要盡力完成的目標也是唐三，那麽只要保護住唐三不受傷害基本上就能阻擋住對方的一切行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武魂殿的決策就是如此。

但比比東清楚並不是。

這幾個孩子的命只是某種代表著自己功績的籌碼。沒有殺死唐三，就算是將其重傷命懸一線，上級也不會對此有任何肯定；這在某些時候是非常不劃算的。一定要殺死唐三只是一個基本任務，當這個基本任務無法完成的時候——按照他們的安排，雙方的實力差距會讓武魂殿的人連打的意願都不會有——有點加分是避免被責罰的唯一途徑。他們不是軍隊，他們不會以這種嚴謹的方式執行命令。

對於那些有範圍性殺傷技，實力高卻又並不是頂尖的那一批魂師來說尤其是這樣。誰知道攻擊重點落在何處呢？要是第一目標沒死，那不是自己的問題；可要是別的加分項死在自己手下了，功勞就是自己的。這種功利想法時常會造成武魂殿的戰鬥成員的效率大幅度降低，但對於那些不在計劃重點範圍的目標來說，這意味著他們死亡的概率被人為地提高了不少。

以她對武魂殿諸位的了解，如果這次攻擊被徹底展開的話，夏涼被選中的幾率絕對是最高的。這根本毫無疑問。但玉小剛根本不了解這些。

事實上，史萊克學院就沒人了解這些。只有那些專心做實事的人基本沒出路，要麽靠人脈要麽靠運氣才能上位的地方才對這些默認的行為模式有所了解。比比東是看多了，她手底下的人怎麽投機取巧的都有，可玉小剛知道什麽？看他的表情，比比東就清楚這人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話裏到底什麽意思。到底還是要自己看著的。

她嘆了口氣。

史萊克的老師在這方面的警戒實在不行。總決賽那邊主事的都武魂主殿了，比比東肯定是溜不出來，到時候還得看小姑娘自己的警覺性夠不夠。哪能指望心思全在唐三身上的這幾個老師？左思右想，比比東在臨出發之前把朱竹清喊出來了。“你們學校還是缺個會來事兒的老師。”她挺發愁的，“帶隊的幾個實力倒是夠，細節關註的還是不行。哪兒能光盯著唐三呢？”

這姑娘哪怕是真有一萬個不好，就沖她的出身，比比東這時候也只能找她。其實要是單從相關敏銳度來看戴沐白也是不錯的，可這孩子太直，單從最近的那場比賽也能看出性格，不合適琢磨這些。朱竹清不啊，這姑娘對夏涼是真上心，而且足夠細膩，不管是防著小孩打猛了脫隊還是防著敵人的攻擊都不容易出問題。最關鍵的是比比東解釋這些朱竹清能聽得懂——這就非常不容易了，這學院其他人是根本就沒接觸過這些的。

“好說。小涼一般不自己上去近戰。”朱竹清點點頭，“需要近戰的話我來就好，傀儡師在後方和輔助站一起就行。出不了問題。”

比比東有點兒懷疑的看了朱竹清一會兒。朱家姑娘眼神平靜，看不出什麽波瀾，唇角倒是勾著一抹笑，叫人平白就覺得踏實起來。教皇到底是沒看出這是真心有把握還是演出來叫她放心的，想了想又覺得要是有心想讓她放心是不是說當她是小涼的長輩，想來想去楞是沒想出這姑娘哪兒有什麽不妥；出了營地走了得有五百米，比比東回過神來了。

她怎麽開始替朱竹清說話了？說好的挑刺呢？

為什麽會有這種態度的轉變，比比東自己都想不明白，朱竹清就更不知道了。她其實壓根就沒對比比東的態度變化上什麽心，到了時間一啟程就和小姑娘混在了一起。不過這麽說或許有些不太合適了；真要算起來，朱竹清和夏涼明明是一直就膩在一起的。於是，幾個老師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個學生和行八的妹妹相處的動機又有了些許改變，當然也沒有意識到比比東特意折回來找朱竹清談話的事。這算是個好事，因為像弗蘭德那種在某領域有些自大的家夥是並不喜歡別人的質疑的，尤其是比比東還是武魂殿的教皇；如果她沒有選擇朱竹清而是直接和史萊克的老師們吵起來的話，現在是什麽局面就不好說了。

能像現在這樣——一部分人安靜修煉，另一部分人小聲聊天——說實話，不太容易。比比東還沒有認識到但馬上將會認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她和史萊克老師的交流正在變得逐漸激烈而且爭吵次數在增加，這意味著在不知道多久以後比比東很可能將會無法和史萊克諸位直接交流。在這個時候開始和緩對朱竹清的態度很可能是出於她潛意識的某種想法，或許是有一部分是因為夏涼，但必然也有一部分是出於利益的需求。身為教皇的那一部分還是根深蒂固的紮根在比比東的靈魂深處了——盡管是作為權利的傀儡。

傀儡也會有磨損的痕跡。

現在武魂殿權利的傀儡已經坐在教皇殿的椅子上了。玉小剛將要在這時候去拜訪教皇，尤其是還得在比比東手邊非親信的人眼皮子底下轉一圈以證明自己確實是因為某些原因親自過來了，然後比比東還得假裝生個氣；這之後，主戰派安在比比東這裏的釘子就會知道教皇因為玉小剛勃然大怒了。對於那些知曉比比東和玉小剛曾經感情的老人來說，他們很容易因此聯想出一部前情未斷卻因為立場不同而痛下決心的大戲來，這正是比比東需要的。她仍然不得不隱藏自己真正的立場和意願，直到最後爆發之前。

就像現在這樣。就算是已經知道武魂殿的人出發了，實力相當強，搞不好會出岔子，比比東還是得坐在她的教皇皇位上安靜沈穩的聽著手下的報告，而就算她知道玉小剛的安排很妥帖朱竹清那兒也能領會她話裏的深意，這個女人還是沒法控制微微提速的心跳和手心的冷汗。這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她已經相當久沒有這樣緊張過；但她埋伏過很久，她仍然能夠隱蔽自己更久。等待一個成功率九成半以上的計劃的反饋，這遠比當年等待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曙光簡單。

派人出去是在學生們出發七天的時候的事，她在學生們出發十三天的時候收到了手下的回應。低級魂師全滅，史萊克一方出現三名封號鬥羅，高級魂師戰力不足，目標無一死亡。三天的路程，高級魂師走的倒還輕松，那群中間勢力的魂師幾乎快要累成死狗。有個身份比較高的封號鬥羅相當不甘心的過來報告，語調聽著叫旁邊伺候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個叫唐三的小崽子也不知道哪兒來那麽多人護著！”長相好看分不出男女的白衣人站在大殿的中央壓低了聲音罵，光聽換氣的頻率就知道這個封號鬥羅生了多大的氣，“隊裏那個白虎的小子吃過奇茸通天菊，好，我們有緣，我放；他小女朋友身上有相思斷腸紅，好，我放——百花之王的主人都開口了，就要那小子一條命也成，怎麽還有那麽多人跑出來！七寶琉璃宗和我們不對付我也認了，他們和天鬥熟，可以；獨孤博怎麽也跑出來了？他不上他林子裏窩著，跑那種垃圾學校有病啊？”

這聽著就是高級魂師根本沒動手。比比東放了點兒心，又把帶著喜氣的音調壓下來，裝作是不悅的樣子。“該怎麽做還用我教給你們嗎？七寶琉璃宗的人根本不能隨便進攻，你們不動他們的繼承人，不動他們宗主，骨鬥羅和劍鬥羅根本沒理由攻擊你們！”這女人在這兒摔了個茶杯，迸碎的瓷片幾乎要飛到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中級魂師的臉上，“低級魂師呢？你們帶了多少人，就一個也沒傷著？菊月關，走的時候你是怎麽給我說的，啊？”

她強行控制著唇角的微笑，把那些愉悅的上揚聲調壓回來，叫人看著倒好像表情扭曲。“菊鬥羅，這就是你說的保證完成任務？”

那個被稱作菊鬥羅的人好像抖了一下，又或許是穿過大殿的過堂風吹起了他的衣服。“那幾個崽子的戰鬥水平還真挺高的。”這話說的比剛才還咬牙切齒，但又好像帶了點兒心虛，“光唐三就起碼清了我們一半人，傀儡師的女兒又有傷害吸引的魂技，我們的人根本就沒有有效的攻擊——連牽制的作用都沒有起到！情報根本就有問題，教皇冕下！”

比比東的語氣驟然沈了下來。“你在指責我？”

菊鬥羅不說話了。

那個在高位上的女人揮了揮手，打算趕緊結束這個沒有意義的談話回自己房間好好放松一下。“算了，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既然這次沒成功，回去該幹什麽，你們自己也清楚。通知一下黃金一代，這次的要求也不用我重覆了，你們自己看著說吧。不要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了，行不行？”

這回菊鬥羅也沒敢再搭話，領著一幫人飛快的撤了。在大殿清空之後，比比東才緩緩靠在了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幹得不錯，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第N次點題。

熬夜碼字真特麽挑戰……四小時睡眠生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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