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涼失眠了。

其他姑娘盡可能的進入了修煉狀態，這是防止自己回憶起糟糕場景的好辦法，但是夏涼的胡思亂想讓她連修煉都練不安穩了。考慮到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小姑娘在打坐打了半個多小時沒進入狀態之後就很頹廢的倒在了床上，又翻滾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長嘆了一口氣。

“媽媽，”她拿出自己的娃娃來，把它擺正了，看著娃娃臉上粗糙的碧綠色的扣子眼睛，“我有點害怕了。”

布娃娃冰涼濕潤的手感讓夏涼清醒了些，或者說，讓本來就睡不著的小姑娘更睡不著了。“他們都沒殺過人，老師們也沒有這個年齡就殺人的。”她低低的自言自語，好像娃娃能回答她一樣，“我很糟糕嗎？之前有人說我是惡魔，還說傀儡魂師都是這樣。你也是嗎？”

房間很寂靜，只有幾個姑娘呼吸的聲音。沒有人回答她。

“我好擔心同學們會怕我……他們一定不知道我殺過那麽多人。可是如果我不動手我就活不下來，他們都這麽說，我也不是一開始就一定要把人殺掉的。放過他們之後，他們都這麽說，然後再來打我。我做的不對嗎？可今天有幾個哥哥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呀……”

“……新來學院的姐姐我還蠻喜歡的。聽說女孩子會膽小一點，她們會怕我嗎？我是不是還是搬出去一個人住比較好……”

她這麽低聲說著，眼睛垂下來，顯出一種擔心和怯懦的表情。布娃娃正對著她，像是在看著她的樣子，布條做的黑色長發幾乎在腦後打了結，暗紅色的繡線縫出來的笑容顯得有些詭異。但小姑娘一點都不怕這個，她看了一會兒手裏的布娃娃，突然猛地把它抱緊了些，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她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多了一個和那個濕潤的布娃娃異常相似的布娃娃，只是頭發是短發，眼睛也是黑色扣子做的。那是她的武魂娃娃。

夏涼把它們擺在一起。她平時並不怎麽需要長輩的引導，但只有這種時候，她才會覺得媽媽陪伴她的方式真的……並不太夠。

“‘操控靈魂的人偶師’……”她嘟囔著，“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房間那邊突兀的響了一聲。夏涼猛地擡頭，看見朱竹清驚愕的看著她，肢體動作像是試圖後退。

被盯上的那位僵硬了一下。那一瞬間，朱竹清覺得她看見了一頭狼。有點年幼，不過絕對不是狗。

“我……只是有點驚訝。”她一開始想要解釋，但馬上覺得自己解釋不清楚。不管怎麽說中途退出修煉然後聽到這些自言自語挺尷尬的，而且還有點冒犯，所以朱竹清幹脆也就不給自己開脫了，“我沒有想到，你媽媽會是那位。”

夏涼歪了歪頭，手上兩個布娃娃馬上就沒了。“你聽說過她？”

她擺出一副想要聽朱竹清講話的姿勢，氣勢也沒有剛才那麽淩厲了。實際上，朱竹清一直懷疑夏涼是不是不太能和人打交道，畢竟這姑娘對人偶講話和通過人偶講話的時候話都那麽多，一當面說話字數就總也不超過十個字。“如果你媽媽真的是那個‘操控靈魂的人偶師’，我確實聽說過一點。”朱竹清想了想自己聽說過的東西，“她……是個很厲害的女人，也是個很瘋狂的女人。”

小姑娘又坐正了點，像是要認真聽了。朱竹清心裏苦笑了一聲，稍微有點後悔自己怎麽醒的這麽不是時候，同時又慶幸了一下說不準可以借此轉移轉移對殺人現場的註意力。“她一直是二三十歲的外貌，大家都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不過公認的是實力非常高，保守估計七環以上，因為操縱活人是非常高級別的魂技，操控靈魂的稱號也是這麽來的。”朱竹清把自己的位置轉移到夏涼的床上來，開始講故事，講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她出名的地方在於，她非常漂亮——是那種能夠觸及靈魂的美貌。傳言有很多男人願意為了她去死，甚至願意奉獻自己的靈魂被做成活傀儡，但她總是對他們不屑一顧。”

夏涼看著朱竹清，捕捉著對方吐出的每一個詞。她很樂意多了解一些關於自己媽媽的信息，但弗蘭德從來不讓她接觸這些。她睜大的黑眼睛就像是有魔力似的，讓朱竹清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家裏記載的一些本不應該拿出來說的東西也說了。“聽說她的高階傀儡有自己的思想，簡單的思想。這種傀儡……能讓她輕易入侵每一個勢力，所以她知道很多勢力的秘密，”朱竹清走了一下神，“包括皇室。一開始，在幾十年前，有很多人試圖殺死她，但全部失敗了——那群人是她的第一批死屍傀儡。”

小姑娘漸漸地屏住了呼吸。朱竹清沒發現自己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語調也開始傾向於變得輕柔縹緲起來。“不過，她似乎沒有什麽野心，所以後來各大勢力都不怎麽和她對著幹。在絕大多數時間裏，她都在不同的野外環境中尋找合適的傀儡材料，也沒什麽人際來往，人們只知道她和武魂殿現任教皇比比東關系不錯。但是……”她頓了頓，夏涼緊跟著也變得緊張了一點，“在十一年前……她不知道為什麽和某個貴族家族有了矛盾，幹了一件幾乎全大陸都知道的大事。”

夏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朱竹清惡意的在這個地方停下了講述，臉色凝重地，沈默地看著小姑娘充滿了迷茫的黑色眼睛。“……那是我出生之前嗎？”夏涼猶疑著問對方，“十一年前……”

朱竹清點了點頭。

“根據我家裏一些文件記載，嗯……是她交往多年的地下戀人出軌被她發現了。”她有點尷尬，因為要對小孩子講這些。雖然面對戴沐白的時候朱竹清把這類話題說得無比自然，但面對才十歲多單純可愛的夏涼，朱竹清還是覺得有點臉上發燒。“說她瘋狂就在這兒。她把她戀人出軌的證據全都公布了。那些東西還牽扯別的貴族家庭，被牽扯的家庭還牽扯出了別的家庭，那次她幾乎把天鬥的貴族階級洗了一次牌，幾乎除了皇室全都名聲掃地了。”

“然後……”她的聲音有點低，“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夏涼怔怔的看著她。

“她死了。”她的聲音是小女孩獨有的那種輕靈，和朱竹清比少女更成熟的清冷嗓音有著非常大的區別。這種區別在講述有關死亡的話題的時候變得甚至有些詭異。夏涼又拿出那個長發的布娃娃來，仔細的打量它。“她溺水死了。她的身上沒有傷口，她沒有戰鬥過……”

朱竹清看著她手裏的娃娃。因為溺水死亡的，所以才一直是潮濕的嗎……

“她是拋棄了我嗎？”夏涼突然擡起頭來。朱竹清很快明白了夏涼的意思；她母親幾乎是在夏涼剛出生就死了，自殺的。朱竹清馬上後悔她用這個敏感的話題轉移小姑娘的註意力了，至少解釋她本人並不因為夏涼殺過人就會疏遠對方要比想辦法忽悠這孩子她媽一定沒有拋棄她簡單的多，因為夏涼說的很有可能是事實。“她沒有拋棄你，她怎麽可能拋棄你？”朱竹清幾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思考，有生以來的，“沒有母親會舍得拋棄自己的孩子，而且你這麽可愛。”

夏涼固執地看著她，眼神讓朱竹清覺得心疼。

“你媽媽那時候一定很絕望。”朱竹清低聲圓謊，“你沒有體會過愛，大概不明白她當時的感覺。她……已經給了你她能給的最好的了，也許她只是堅持不下去了。”

小姑娘確實不明白這些，但朱竹清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現場編瞎話。這讓她眼神中的敵意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點迷茫。朱竹清嘆了口氣，伸手抱了抱小姑娘，努力給了她一個姐姐式的安慰，“她把你托付給了她認為可靠的人，應該是這樣的吧。不然，沒有別的能解釋你為什麽會由弗蘭德院長撫養大，你媽媽最後十年活動範圍從來沒到過這邊。相信我，小涼，她很愛你——”

朱竹清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上身微微前傾，努力讓自己和小姑娘平視。她貓一樣的眼睛此時完全不覆戰鬥時的冰冷，反而是充滿了溫和與鼓勵。“相信我。”

“沒有人會忍心拋棄你，小涼，不要擔心這些。至少到現在為止，你什麽都沒做錯。”

夏涼猶豫的看著朱竹清，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好像有點不敢置信地點了點頭。

朱竹清在心裏非常沒有儀態的松了口氣；終於哄過去了，應該是兩個話題都哄過去了。她的身體姿態稍微柔軟了一點兒，輕輕笑了一聲，在夏涼又委屈又還沒接受新世界的眼神中捏了捏小姑娘的臉。“我們不會在乎你的經歷的。”她還怕夏涼沒聽懂她的意思，幹脆在結束之前直白的再說一遍，“你根本沒做錯，他們只是該死。魂師界不講和平友愛。”

說真的，能對不到十歲小姑娘下手的人，去死怎麽了？那種都是人渣吧？

終於把小姑娘哄得願意去睡覺之後，朱竹清非常心累的嘆了一口氣。她覺得照她對夏涼的這個關註度，她來史萊克就不是來上學了是來養妹妹的了。雖然……嗯……這孩子確實可愛吧……

朱竹清覺得自己應該反思一下精力分配問題。

然後這事兒還沒完。在第二天早上，覺得自己有必要對夏涼的監護人匯報一下昨天晚上小姑娘的成長問題的朱竹清，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弗蘭德和玉小剛的雙重死亡射線洗禮。

……下一階段任務肯定要加倍了。完蛋。

作者有話要說： 朱竹清：下次再尼瑪多嘴我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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