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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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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番外(三)

安靜的靈堂裏,餘薇平靜的聲音驟然響起,江祁握住她的手,為她冰涼的手心傳遞暖意,餘薇身體抖動了一下,偏頭看向江祁,眼神呆滯,片刻後低頭,看著地面。

“他讓我爸媽帶我去畫室。”餘薇眼神變得迷離起來,“我以為是他嫌棄我沒天賦,不願意收我,我就每天畫一張,蹲在他家門口。”

“他每天上班匆匆忙忙,哪裏看得見我這麽個小孩,直到有一次,他從門口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穿著拖鞋。”說到這兒,餘薇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他那天沒去上班,坐在別墅的花壇上,我跑到他面前,把畫遞給了他。”

“……”

再見這個小蘿蔔頭,龍鑫是很意外的,他接過畫看了一會兒,剛放下,便挺聽到小餘薇稚嫩又急切的聲音。

“老師,我真的很喜歡畫畫,您教我吧,我沒天賦也可以努力的。”

小餘薇昂著臉,鼻頭和眼睛都紅紅的,一副隨時會哭的樣子,龍鑫一個頭兩個大,他自己家孩子都哄不好,別提哄別人的。

“老師,我真的會努力,您相信我,我特別能吃苦!”小餘薇咬牙,噗通一下跪下,龍鑫嚇了一跳,急忙把孩子撈起來,抱在身上。

小餘薇臉上還掛著淚痕,“老師我就住旁邊那棟,能隨叫隨到,你有什麽都可以找我。”

龍鑫被她小大人似的語氣逗笑,旋即正了正臉色,說:“你很有天賦,不是我不願意收你,是我……哎!”龍鑫嘆了口氣,話鋒一轉,抱著小餘薇往外走,“我去找你家裏人說,這麽好的天賦,可不能浪費。”

門鈴被摁響之後,顧姨看著一大一小的兩人,嚇得整個人一哆嗦,急忙把小餘薇從龍鑫手裏接過,龍鑫是國畫大師,又住在附近,保姆也打過幾個照面,饒是如此,她依然心有餘悸地說:“小祖宗哎,你怎麽跑出去了,你爸媽知道了該……哎!多謝龍老師。”

這話聽著不對,龍鑫皺眉,礙於是人家家事,他沒多問,而是說明來意。

“啊?學畫,得打電話問問。”顧姨說完,龍鑫眉頭皺得更緊,這家人,是忙於生意,所以把小孩兒托給保姆?

胡鬧!龍鑫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個“川”字,難怪這小蘿蔔頭在門口蹲自己,原來是家裏沒人。

龍鑫抱著小餘薇,問:“爸爸媽媽沒辦法帶你學畫,所以你才來找我,對嗎?”

小餘薇點點頭,又搖搖頭,龍鑫覺得怪異,正要再問,顧姨告知電話已經接通。

“薇薇,你自己和媽媽說吧?”

龍鑫把小餘薇放下,她的腳步有些沈重,像是不願意接通這個電話似的,小餘薇沒拿起電話,而是摁了免提。

“餵?薇薇啊,怎麽了嗎?”女人的語調從電話中傳來,聽著不太專心,像是手裏還做著別的事。龍鑫看向小餘薇,她倒是臉色平靜,毫無覺察的模樣。

“我想學畫畫。”小餘薇聲音平靜的說完,沒聽到那邊的答覆,又小心翼翼地問:“可以嗎?媽媽?”

一陣嘹亮的哭聲傳來,龍鑫發現,小餘薇臉上迅速灰敗了下去,頭埋得低低的,女人的敷衍的聲音再度傳來:“嗯嗯嗯,好好!你弟弟哭了,先掛了啊。”

電話被掛斷,急促的忙音像是某種催淚鈴,龍鑫看到小餘薇眼珠大顆大顆地砸下來,他沖上前,將電話放回了原位。

小餘薇頭也不回的往樓上跑,手胡亂擦著臉上的眼淚。

龍鑫和顧姨四目相對,顧姨重重地嘆了口氣,對龍鑫說:“龍老師請過來坐。”

聽顧姨一五一十的說完,龍鑫心裏百感交集。他倒沒想到,是這麽個情況,這重男輕女未免太嚴重了,哪有生了男孩兒,就把姑娘趕出去的,用的理由還是八字不合,龍鑫覺得額上青筋都在跳動,心裏怒氣一陣高過一陣。

“龍老師,薇薇她這情況就比較特殊。”顧姨試神色遲疑,說:“我每個月倒是能收到到賬的工資,薇薇的生活費也有,但只夠餘薇日常吃飯,偶爾薇薇想買什麽,她會墊個小凳子打電話要錢,她父母滿口答應,轉頭就給忘了,錢也沒打過來。”

龍鑫點點頭,今天也答應了,但結局應該大差不差,所以餘薇才哭跑上樓。

龍鑫重重嘆息一聲,看著窗外,碧藍如洗的天上,漂浮著一朵朵的雲層,是個大好的天氣。

緣分嗎?離婚的妻子剛帶著女兒離開,就讓他碰到這麽一個慘兮兮的徒弟?

“她一般什麽時候放血學?”龍鑫問。

顧姨先是一楞,明白他的意思後,喜笑顏開,連連道:“四點。”

“那每天五點,你帶她來我家,每天大概兩小時,勞煩阿姨陪著了。”龍鑫對著窗外遙遙一指。

“好,我這就叫薇薇下來,她一定很高興。”顧姨摸著濕潤的眼眶,匆匆上樓。龍鑫本想叫她別折騰孩子,但轉念一想,他這麽些天都沒見那孩子笑過,也想看看小蘿蔔頭笑起來是什麽樣。

小餘薇果然很高興,像一陣風似的跑下樓,猛地沖到龍鑫面前,又像是想起什麽的停下,臉上淚痕未消,似在思索什麽,唇緊緊抿著。龍鑫怕她又要跪下,急忙道:“過來抱一下吧,就當是拜師禮了。”

聞言,小餘薇漆黑的眼眸一下就亮了起來,眼眶雖然濕漉漉的,但總算不是泛著苦色。

小蘿蔔頭猛地紮進龍鑫懷裏,她的手緊緊攥著龍鑫的衣角,龍鑫心裏空掉的那一塊兒,也慢慢有了長合的跡象……

寂靜的靈堂,餘薇盯著長桌上的黑白照片,無聲的笑起來。這笑聲像綿密的刺,從餘薇身上鉆出來,貫穿餘薇的同時,也刺痛了江祁。

他擡手,心卻茫然。餘薇沒有流淚,她自始至終都在笑,苦澀的、絕望的笑。

淚水流在心裏,江祁看得到,卻觸碰不到。

在餘薇沒有父母的童年裏,龍鑫作為老師,不是父母,勝似父母,可以說,沒有龍鑫就沒有現在的餘薇。

餘薇仍舊看著那張照片,大大的眼裏沒有一絲神采。面前好像有一個玻璃球,將他和餘薇隔了起來。

江祁咬牙,伸手將餘薇錮在懷裏。

就算有壁,他也要打碎。餘薇沒有推開他,任由他抱著。江祁將她完全圈在了懷裏,很用力,勒得她有些痛。

很痛、越來越痛,為什麽、這麽痛?

“江祁,好痛……”餘薇啞著聲開口,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陌生,可痛楚讓她忽略掉這點,她低聲呢喃:“你勒得我的心,好痛……你放開它,好不好,我不想這麽痛了,你放手……”

餘薇茫然的語氣中帶了哭腔,雙手無力地拍打著江祁。江祁將她摟得更緊,在她耳邊一遍遍說:“乖,哭出來就不痛了,哭出來就不痛了……”

“真的嗎?”餘薇問。

“真的。”江祁有些哽咽,即使知道餘薇看不到,他嘴角還是扯出一抹笑意,“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餘薇反應了一瞬,眼底浮現出濃重的霧氣,說:“騙子!你這個大騙子,你總是騙我!我討厭你嗚嗚……嗚嗚騙子,我討厭你……嗚嗚嗚……”

餘薇埋在他肩頭,泣不成聲,江祁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真的怕她一直憋著。

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也不管她聽不聽得見,輕聲在她耳邊安慰著。

*

處理完所有事宜後,餘薇提出要去京市,於是三人一齊去機場,出租車裏,三人的狀態都不怎麽好,特別是餘薇,又哭又熬夜,腫得不成樣子,一上車,木粒就表達了自己的嫌棄。

“我這個親女兒都沒哭,你哭那麽慘,來吊唁的還以為你是他女兒。”木粒說完,也不指望她回答,轉頭看向窗外,悠悠道:“老頭子又看不到。”

“我氣我男朋友,剛得知他是渣男,哭一哭不行?”餘薇啞著聲音開口。她從小就和木粒不對付,兩人關系勢同水火,一方有難,一方必補刀。

木粒剛想反駁,便聽見江祁笑瞇瞇地說:“木小姐眼睛不也腫著嗎?”

木粒臉色一凝,被噎了一下,偏偏她還不能反駁江祁,於是冷哼一聲,說:“你們就慣著她那個擰巴的性格吧。”

一路無話。

到達登機口的時候,木粒的飛機已經催促登基,木粒跑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站在餘薇面前,順便支走江祁。

“去,給我們倒杯水。”

江祁知道兩人有話要說,安靜離開。他能看出來,木粒和餘薇就是歡喜冤家,吵歸吵,感情深厚。

等江祁離開之後,木粒一把抱住了餘薇,餘薇嫌棄地想推開,沒推動。

“你幹嘛?”餘薇的聲音還啞著。

“讓我抱會兒。”木粒聲音同樣很悶,餘薇安靜下來。廣播裏已經開始叫木粒的名字,催促她趕緊登機。

幾秒之後,木粒的聲音重回明媚,“很好!還是我的香香寶。”

餘薇眼底染上一抹不耐煩,剛想掰開她的手,只聽木粒又說:“老頭子死了,你還是要活著的,往前看。”

餘薇僵住了。片刻之後,木粒松開了她,臉上一派輕松的笑意。

“結婚記得喊我。”木粒抓起行李箱,一邊沖她揮手,一邊往前跑:“我希望快點回國!”

餘薇回她一個冷笑。

江祁掐著點回來,手裏端著一杯水,遞給餘薇。飛機還有一段時間起飛,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

餘薇端著水出神。江祁心有擔憂,暗自猜測木粒跟她說了什麽,突然——

“這廝還是別回國了,晦氣!”餘薇端著水,仰頭一飲而盡。

江祁:“……”沒事就好。

*

在京市一連住了三個月,餘薇非常正常,該吃吃,該喝喝,還在網上買了一套畫具,偶爾出門采風,始終沒提回海市的事兒。

又是一天晚飯,餘薇大口往嘴裏塞著菜,沒過一會兒,一碗米飯見了底,餘薇放下碗筷,起身離開飯桌。

江祁盯著空掉的位置,目有所思。

“江祁,我出門畫畫,就在樓下小區的湖邊。”餘薇站在門邊,手裏提著畫具。

她很正常,一天三餐,飯後散步,偶爾還分享秘聞八卦……正常的不像她。

門關上了,江祁放下碗,看著沒動兩口的菜。

一日三餐她都吃,江祁盛多少她吃多少,大口往嘴裏塞飯,菜都沒時間夾;飯後雷打不動散步半小時,比小區大爺都穩定,只是回來鼻尖紅紅,她說是太冷;畫的畫是藍天白雲、綠樹紅花,本該明媚的色調,呈現出來卻帶著灰……

江祁放下碗,餘光瞥到沙發上的外套,是她忘了帶的,江祁拿起來,走了出去。

小區的湖邊有很多家長帶著孩子玩耍,江祁掃了一圈,沒看到人,他並不意外,轉而朝另一個地方走去。

低矮的灌木叢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路燈下,餘薇蹲在地上,影子將她完全覆蓋。江祁捏緊外套,遲疑著要不要靠近。

這是獨屬於餘薇的不快樂時間,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現,會不會打破她心底的平衡。她在家裏一直裝平靜,證明她不想被自己發現,可現在貿然出現……就是闖入了她的安全區。

猶豫了一會兒,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不知道多久,江祁覺得自己渾身都被吹僵硬了,地上的餘薇突然起身回頭,臉上淚痕未幹,看見他後,眼底浮起訝異,“江祁,你怎麽在這裏?”

江祁一下手足無措起來,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

餘薇看著他的情緒變化,將他結巴的話聽在耳裏,嘴角揚起極淡的弧度,她吸了吸鼻子,酸意頓時充滿整個鼻腔。

小跑著上前,捉住江祁的手。

和自己的一樣冷,但沒事,只要雙手握在一起,遲早都會被焐熱的。

“我來給你送外套。”江祁總算想起了這個蹩腳的借口。

江祁身形微微岣著,眼底是十分明顯的試探和小心翼翼,他的手有些抖,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緊張。

“我們結婚吧。”

江祁瞪大眼睛,覺得肯定是自己凍得太久,出現了幻覺,餘薇也猜到了,她昂著臉,重覆了一次。

自從江祁一來,她就發現了,路燈打下來的光,會給每個人一道長長的影子,江祁也不例外。她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突然看著這道躊躇的影子,所有的悲痛霎時凝固。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沖過來的瞬間,她本來想再演一演的,挖掘一下江祁更豐富的表情,畢竟這麽呆的他,不容易看到。

可一握住他的手,感知到他的體溫,對上他驚慌又擔憂的眼神,餘薇突然就不想演了。

“江祁,我們結婚吧。”

“好。”江祁的聲音微微發顫,他舉起手,卻不敢摟她。

將他所有的動作看在眼裏,餘薇輕聲嘲諷道:“沒出息。”她說完嘆了口氣,似乎在感慨江祁不爭氣,旋即微微踮腳,吻住了他的唇。

外套掉在地上,江祁手碰到她臉的瞬間,摸到一片濡濕,他僵了一秒,隨即加深了這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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