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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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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林淮安扭過頭看他,眼底古井無波,“其實不用管我,放任我去死最好。”

“你這說的什麽話!”孟鈺忍不住責他,口吻是聽得出的擔憂,“我將你救回來可不是叫你如此消極度日的。”

林淮安不以為然,淡淡移開了目光,“那當日就不該救下我,讓我死了不是更好。”

“你—”孟鈺一口氣頂在胸腔中,上不去也下不來,可他心疼眼前人,便說不出什麽重話,“既然是我救下了你這條命,那就由不得你隨便決定。”

他靠過去,將林淮安膝上的毯子理了理,聲沈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現在,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嘩嘩雨聲在車中穿梭,昏暗的光線下,林淮安看不清孟鈺的臉,卻可以感受到他炙熱又認真的雙眸。

這股子勁頭,像極了一個人。

他闔下眼睫,沒再反駁,輕輕“嗯”了聲,偏涼的雨絲刮過臉頰,似品質上佳的綢緞拂過。

這時,車夫的聲音穿過雨幕闖了進來,“兩位郎君,咱們就快過城門了,可能會有些顛簸,請坐穩了。”

孟鈺隔著車板應下一聲,偏首對林淮安囑咐道:“等出了城你便不再是林淮安了,可要清楚記得。”

林淮安揉了下酸痛的小腿,下了雨,那處總會難受。孟鈺註意到,半蹲下身替他按揉,“來跟我再說一遍,你的新身份是什麽?”

林淮安對上他明亮的眸光,微嘆了口氣,放任他這樣的動作不管,視線越過朦朦雨霧,“陳漾舟,滁州人士,出身貧寒,父母在不久前去世,如今世上並無親人。”

這是孟鈺為他找的新身份,當日他遭受多重打擊,心死之下投了河。

他會鳧水,可人已沒了求生的意志,便任由湖水將自己吞沒,不曾想將亡之際卻被孟鈺救了上來。

孟鈺沒追問林他為何這樣,只問了他是不是不想再待在臨安了,林淮安濕漉漉地靠在他懷中,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孟鈺環抱著他,對他承諾,“我一定幫你。”

接下來就是林淮安的屍體被發現,實際卻是孟鈺在義莊找到的無人認領的屍首,冒充是林淮安的,沒有人細細察看,果然瞞天過海。

林淮安就此溺亡於冰冷的湖水中,取而代之活下來的便是陳漾舟。

孟鈺欣慰地點頭,轉而又問,“那陳漾舟是誰?”

林淮安停了一瞬,像是在接受自己正在變成另外一個人,“是我。”

話音落,馬車突然小幅度的震顫一下,應是在通過城門,可下一刻忽地急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厲呵聲,“車裏坐著的人是誰!”

車夫好聲好氣地回覆,“回官爺,是兩位小郎君要往沐京去。”

孟鈺蹲在林淮安身前,對他投去安撫的目光,示意他不要怕。他慢慢起身,坐回到林淮安身邊。

“這麽晚了要去沐京?”城門處把守的官兵語氣有些莫名,似是存疑,“把你們的身份名碟都拿過來!”

車夫不敢頂撞,恭恭敬敬地應下,“好好,官爺稍等。”

與此同時,離城樓不遠的一處酒樓中,歌女咿呀咿呀的曲調響徹樓宇。

一人斜靠在軟塌上把玩著手中杯盞,時不時抿下一口,再懶散挑起眼皮看一眼外間作舞的女子,滿眼都是意興闌珊。

有人推門進入,走到內室沖著榻上的人躬身一拜,“二郎君。”

飲酒的宋雲銜揮了揮手,不耐道:“閃開些,擋到我看舞了。”

“哦,好好,我這就讓開。”來人一身銀甲護體,頭發梳得極規整,滿頭長發牢牢箍在發冠中。

被遮住的舞女露出,宋雲銜這才看向來人問道:“辦的如何?”

那人搖了搖頭,銀甲跟隨嘩啦嘩啦作響,“近幾日都沒有看到可疑之人,城門處也按您的吩咐增加了看守的人數。”

宋雲銜眼皮一動,流轉的眸光充滿危險,他輕擺了擺手指,外室裏的舞女連同其餘人便都退了下去。

“三天了,連個人都沒找到嗎?”

“這……”佩甲的人腦門處冒了冷汗,這人他得罪不起,畢竟是跟沐京那邊的大人物都有密切聯系的。

他斟酌著字句開口,“確實有些難找,您只說他是個男子,腿瘸了,可…可這樣的人實在太多。”

“那就都抓過來讓我看看。”宋雲銜無所謂地說道。

“這…恐怕不行。”他頗有些為難。

“哦?那你是什麽意思,讓你找個人也找不到,是嗎?”宋雲銜瞇起雙眼,從榻上坐了起來,連手中始終擺弄不停的酒盞都停了下來。

男子忙擺擺手,“不是,不是這個意思。”他猶豫開口,“但我…聽說您要找的那個人不是已經…”

男子飛快擡眼,掃過宋雲銜,才繼續往下說,“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宋雲銜重覆他的話,卻把佩甲男子嚇得一字一抖,“我—”

“你說他死了就死了?我要是覺得他就沒死呢,難不成你還要覺得我瘋了,說的是瘋話?”宋雲銜吊高了嗓音,暗藏諷意,眼底陰翳。

“我並非此意,二郎君莫惱。”

宋雲銜盯他半響,眼底似有波濤洶湧,可不過轉動酒盞幾下,忽然腰板一塌,又靠回到了軟塌上,“得了,那你還不下去繼續找?”

目光懶懶往他那處瞧,但那人卻是不動,唇瓣幾張,似乎有話想說。

宋雲銜問,“怎麽?”

那人掐了掐指尖,“……二郎君,可有那人的畫像,這樣我們也好找一些。”

“畫像……”宋雲銜闔眼,單指點動杯壁,仰頭一口飲下,接著睜開雙眸起身下了榻。

他赤著雙腳踩在軟毯上,步步靠近,男子見狀嚇得連連後退,那人卻在走到近前時,錯身越過了他的身側。

男子舒出口氣,回身見宋雲銜大步流星走到書桌前,提筆蘸墨,迅速落筆。

寬大的袖袍垂下沾染了墨汁,他完全無視,半敞著的胸膛在燭光下泛起霞色。

不說話時,那副風流的模樣似極了個紅塵場裏閱遍的世家郎君,半點瘋魔怖人的樣子都沒有。

在他還兀自亂想間,宋雲銜已隨手擲下筆,袖袍一撩,一張宣紙飄飄落了地。

男子瞧瞧離得不遠的那張紙,又瞧瞧正繞過方桌往這裏走的宋雲銜,滿臉茫然。

宋雲銜走近,腳尖踩住宣紙,輕點兩下,“喏,你要的畫像。”

話落,越過男子身側往後走去,男子回神矮身去撿那畫像,拎起來一看,當即臉紅了半邊,急忙回道:“謝…謝二郎君,我這就去辦。”

他折疊起畫像,飛快塞入袖中,畫像上的一勾一描卻在腦中揮之不去,全身騰地一下燥熱起來,臉色也愈發燒紅。

宋雲銜將他的反應收入眼中,未發一言,自斟過一杯酒,送入口中。

待人走後,他放杯於指間把玩,勾動長眸時,自言道:“林淮安,這輩子你也別想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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