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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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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捫心自問,林淮安站在那茶壺前的時候,是真的準備動手的。可倒毒粉的前一刻,他猶豫了。

一旦有所猶豫,這件事便再做不成,而當看到那躺在床上的病弱少年時,林淮安心裏最後一道防線被沖破,已然潰不成軍。

他沒辦法,他的心狠不下來。

所以他狼狽地逃了,逃離了那間小屋。

這一夜,濃雲遮住月影,屋中帳暖混沌,不知夜色愈深。

林淮安握緊宋喻舟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睜著迷離的淚眼索求道:“三郎吻我。”

“嗯。”宋喻舟啞聲回應,他垂首追著林淮安的薄唇而去,林淮安揚起下頜急不可耐地先一步吻住他的雙唇。

這一刻,林淮安全身輕松,陰雲逝去,他可以朝前看了,也可以不再被困在原地自怨自艾了。

經此一事,他清楚的認識到不論是九疆人還是林老爹都是無辜的受害者罷了,真正罪惡的源頭是劉福。

一日不解決掉他,那麽便會有數不清的九疆人和林老爹平白遭此劫難。

而林淮安想懲治劉福,就還是要走從前的路子,他想起多日未曾收到周歲桉的消息,書信皆如石沈大海。

這是萬萬不該發生的事情,前幾日林淮安諸事纏身,還未發覺,如今細細想來,總覺有哪裏不大對勁。

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出府一趟,找找二人問問具體是何情況,加上林淮安記得他們的婚期將至,此一去正好慶賀成婚。

他本不準備帶宋喻舟出去,這起子麻煩事他不想宋喻舟接觸,哪怕只是挨上一點邊,林淮安都覺得不好。

他希望宋喻舟能一直這樣幹凈,純透。

不過按宋喻舟最近的行為來看,他並不是這般想的。

有了兩次的教訓,宋喻舟這回學聰明了,一刻不離林淮安身側,做什麽都要跟著。

林淮安無可奈何,不論睜眼還是閉眼,都能感受到宋喻舟的存在,於是只好將他一起帶出了府。

走在路上,林淮安不忘要買些東西來慶賀阮雲稚二人成婚,然而一路走下來宋喻舟手裏的東西反而是最多的,大多是吃的,還有就是新奇的玩意。

一出來宋喻舟就跟個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的小孩子一樣,看什麽都覺得新奇,坐看看右扭扭,林淮安無奈只得牽住他的手,防止他到處亂跑。

“淮安,風車為什麽會轉啊?”宋喻舟持高手中的紙風車,眼裏探究的光芒可比漫天的繁星。

林淮安追隨他的手看去,“有風它就會轉。”

說著,他向前探頭,對著那轉動緩慢的風車吹過口氣,下一剎風車快速轉動起來,伴著嘩啦嘩啦的悅耳紙動聲。

宋喻舟開心地笑起來,宛若花吐蕊絲,心曠神怡,林淮安也受到感染,眉眼漫過些笑容。

忽而空中飄過來股子香氣,鼻尖微聳,林淮安往旁邊扭頭,瞧見店家正把剛出爐的包子端上桌。

一個個白凈又冒著熱氣的包子看得林淮安若有所思,好似陷入某種回憶中,連腳步都慢慢停頓下來。

宋喻舟還沒發覺,繼續往前走卻受到股子阻力被迫停下。

“嗯?”他疑惑出聲,轉頭發現林淮安正盯著包子出神,便歪過腦袋從側面看他,“淮安,想吃包子嗎?”

林淮安猝然回神,搖了搖頭,“不想吃。”說到最後聲音卻漸漸低下不少。

看到這包子,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間破落的小屋,病體孱弱的少年,以及誠心道謝的男子。

心思轉過幾遭,宋喻舟在旁邊卻是有些等不及了,滿心都是要跟林淮安繼續逛游的想法,於是晃著他的手催促道:“那我們走吧。”

“嗯…”林淮安心不在焉地答應,在即將被人拉離之際,還是走上前要下兩屜包子。

宋喻舟並不理解他剛剛還說不想吃,現在又突然買下的反常舉措,不過這不影響他的好心情。

等包子一裝好,他就搶先一步接下,捧在懷中驕傲地看向林淮安,“三郎有很多力氣,可以拿很多東西。”

“好,那謝謝三郎了。”林淮安逗弄人似的作勢道謝,隨即被宋喻舟反圈住腕子輕輕往前拉動。

他單手抱著油紙包,並其他零碎的東西,艱難指了下遠處路邊的小攤,“那裏,淮安我們去看看。”

一路走來看去,兜兜轉轉,最後林淮安攜著人穿進熟悉的巷陌。

還是如前幾日那般破落,像是被所有人遺忘在腦後的角落,獨自腐敗生朽。

他想這是他最後一次來這裏,此後無論種種都再與他無關了。

他們與他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是不能被消解的。即便他們也是可憐之人,也受人利用,但林淮安無法做到釋懷與原諒。

在巷中拐過個彎,遠遠地就見前方圍了好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探著頭往裏瞧,也不知是在看什麽。

這條巷子窄,人一多立時將其堵了個水洩不通,林淮安牽著宋喻舟走進去不到幾步遠就被迫停下了腳步。

宋喻舟身量高,站在人群後不需多費力只仰頭看一眼便能瞧清前方的狀況,但林淮安就不同了,目之所及皆是人的後腦勺。

“前面這是怎麽了?”林淮安弄不清楚狀況,偏頭問詢似的看向宋喻舟。

宋喻舟回看向他,如雪後融水般澄澈的眼眸裏同樣呈現出疑惑,“不懂,全都是人。”

林淮安知道再問他也是白問,這時宋喻舟懷中油紙包經身旁人擠壓蹭出嘩啦響動,林淮安分神看去,明黃色的油紙被包子中露出的油浸開一大片深色。

他驀然想到不能再耽擱了,不然包子該涼了,於是擡手準備撥開人群往前去。

忽然人群中喧嘩一片,便如夏日蟬鳴嗡過一聲後便接二連三的響應起來。

“真是可憐啊,活生生的三條人命就這麽沒了,怎麽就不註意點呢?”

有人煞有其事地補充道:“昨夜那場火你們是沒瞧見,把半邊天都燒亮了。我聽到動靜出來的時候,屋裏頭的人好像還活著,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嚇人,跟黃泉裏的冤魂一樣,聽的我頭皮都發麻了。”

“哎呦,造孽啊,這太慘了。好在官府的人來得快,不然咱們這片怕是都要給燒光了。”

“對了,死的人是誰啊?官府也沒給通報個名姓。”

很快有人撓了撓頭發,回道:“前段時間剛住進來的,我打過幾次照面,卻沒交談過。說來這人也奇怪,成日裏拿個布巾把頭包得嚴嚴實實,就露出雙眼睛……算了不提這個,總歸到底也跟咱們一樣是個可憐人啊。”

疊起的討論聲轉而又變為一片唏噓,哀嘆他們遭遇此劫,又慶幸受難的人不是自己。

但說得起興的眾人卻沒註意站在人群後的一青年已變了臉色,血色如浪潮般盡數褪去,徒留下駭人的慘白。

宋喻舟擰眉呼痛,林淮安堪堪回神,低下頭時才渾然發現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將人的手掌掐紅了。

“淮安,你怎麽了?”宋喻舟覺出林淮安的不對勁,見他額上全是汗水,眸裏更如暴雨澆打過一般,花落枝殘。

林淮安呆呆搖頭,卻猛地抓緊宋喻舟的手掌,引來他的目光後問道:“這是真的嗎?”

他話音帶有顫抖,仿佛承受不住風雨摧殘的嬌花在檐下抖縮隱躲,透出說不盡的脆弱。

“什麽真的?”宋喻舟未能理解他的話。

耳邊人聲嘩然,林淮安洩力倒退一步,眼前人影憧憧擾得他眼花頭暈,“不是我做的……”

他低喃重覆,語氣裏的惶恐幾快化為實質,反應在身體各處,嘔意不斷上湧,從腹腔向上一路沖到喉間。

林淮安捂住嘴巴,一把推開關切看問的宋喻舟不管不顧地往人群外踉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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