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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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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回到院子中的宋喻舟很快發現林淮安又不見了,同時府內遍尋不到。

有了上次的事,他很快找到府門處的侍衛,果然問出林淮安是出府去了。

這次他也不傻傻在府門口等了,隨意尋了個方向就出了府,身後忙有侍從跟上,就怕再把人磕著碰著,或是弄丟了。

宋喻舟在這邊滿大街的尋人,那邊林淮安還在劉府門口等著。

突然後門門開,那九疆人被幾個仆從打扮的人罵罵咧咧地推搡出來,表情極不友善,“滾滾滾,沒聽我們老爺說什麽嗎?根本不認識你這叫花子,下次別再來了!再敢來就打斷你的腿!”

幾人絲毫不在意地將他推倒在地,激起一地塵土,九疆人受痛,忍著悶哼一聲。

劉府仆從們見狀拍拍手,嫌惡地吐出一口唾沫,瞪了好幾眼地上的人,這才返回府中。

大門轟地一聲合上,只留下九疆人在地上痛得起不來身,遮面的布巾被震開,他再顧不上滿身疼痛急急去提。

忽然眼前落下來只手,瓷白如骨,晃得人眼暈,骨相勻稱,光看手便知此人容貌必定不凡。

“沒事吧?”手的主人這樣問他。

他順著那手向上看去,看清來人面容,恍然怔住。

“斯莫。”

他低低呢喃出這二字,隔著布巾林淮安沒有聽清,“什麽?”

男子即刻回神方知失言,搖搖頭不肯再回應,他沒去搭林淮安遞過來的手,飛快地撐地起身,嘶過口氣,不顧痛楚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淮安喊住人,繞到他跟前停住,“你的東西掉了。”

他遞出手攤開掌心,裏面安安靜靜躺著塊潔白無瑕的長齒,應是某種猛獸的牙齒。

尾端打有個孔,用根麻繩串起,做成了個簡簡單單的墜子。

九疆人見此眼珠子猛縮,忙摸向側邊口袋,摸了兩下後發現什麽,從林淮安掌心將那吊墜一把抓下。

過程太過急促粗暴,較長的指甲直接在那雪白的掌心中留下幾道血痕,林淮安眉心皺動,屈指縮過下手。

男子敏銳察覺到他的不對,收回已經邁出去的腳,接著握住那截皓腕,打開手掌查看。

紅痕深深紮在一片雪色中,血珠即將沖破最後一層遮擋冒湧出來。

見此觸目心驚的景象,男子唯一露在外面的深邃眼眸現出急色,有幾分不知所措的意思,林淮安適時出言,“沒事,只是紅了些,不打緊。”

男子掀起眼睫看他,對上那副寬慰人的笑臉後慌忙移開視線,另外一只手將布巾往上又扯過好些。

“你長得和我們這裏的人不太一樣,是從別的地方來的嗎?”林淮安平和的問著,仿佛並未因為他與眾不同的樣子而有所訝異。

他這樣的鎮定也讓男子放下了些戒備,遲疑著點過下頭。

林淮安銜起抹和緩的笑容,“放心,我沒有惡意的,只是見你剛剛躺在地上很難受才想幫你一把。”

“眼下你沒事就好,若是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可以說出來,我能幫的都會盡力幫。畢竟我的夫子曾教過我,見義不為,是為無勇。”

男子懵懵懂懂,松開林淮安的手後快速搖了搖頭,這時咕嚕一聲異動自他腹中響起。

聲音不大不小,但在二人之間足以聽清,林淮安依舊笑靨不變,“我正好也餓了,可以順道請你吃些東西。”

男子搖頭擺手還要再拒,可肚子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咕嚕嚕的又響了起來,叫囂著它的不滿。

男子無奈捂住肚腹,局促地眨動睫羽,過後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林淮安淺笑轉過身為他帶路,卻在那人看不見他面容的瞬間頰邊笑意全數斂盡,眼中是深重且駭人的殺念。

二人沒走多遠,男子便不願再走,林淮安也不逼他,在附近一家包子鋪要了兩屜包子,本意是要當場吃完。

不過男子時而拉扯面巾,左右環顧的樣子,將他的心思全部暴露,他不想當街吃飯,於是林淮安便將兩屜包子都打包起來贈與男子。

接過兩袋油紙包的瞬間,男子眼睛裏面隱隱有淚花閃動幾下,看得林淮安心有不安,揪緊微痛。

這樣的人居然會做出那等豬狗不如的事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如果不是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做了什麽,真就容易被他這樣的表相所欺騙。

人心詭譎多變,皮相生來就是用於瞞騙別人的,很少有人能做到表裏如一。

林淮安覺得好笑,他自己不就也是如此,表面看起來是在貼心幫助人,實際想的卻是要如何不叫人覺察的殺掉此人。

世間真真假假摻雜,要找到個不被世事所汙染的人多難。

好在他身邊就有一個,心思純透的讓他可以稍微忘卻自身存在的所有不堪,但在他面前總是會不安,會自卑,到底是不配的。

思緒泛濫間,男子忽然出了聲,“郎君,要不要去我家裏,我請你喝茶。”

蹩腳的官話,一聽便知不是本地人,但他還是冒著風險開了口,因他這個時候已對林淮安產生了足夠的信任。

林淮安溫爾彎唇,“若是不麻煩的話,我自是樂意的。”

他沒有拒絕的理由,這是他最想聽到的話,也是他做這一切的目的。

男子引著他走,一路沒有再開口,須臾的工夫二人就出現在了那扇破落的木門前。

林淮安站在他背後,瞧著他擡手,隨即規律的叩門聲篤篤響在這條狹窄,又堆滿雜物的街巷中。

此處人跡罕至,是最好的動手之地。

林淮安藏於袖中的手掌微動,握緊了其中的瓷瓶,指尖摩動,隱隱做抖。

吱呀門響,木門開啟條小縫,門後之人裹得嚴實,露著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悠。

他開始沒發現林淮安的存在,還用聽不懂的語言跟男人說了些什麽。

男人低聲回應,隨後往旁邊讓開了些身體,門內的人立時看見他身後的不速之客,神色猛變,攙有敵意。

他從門裏閃出半個身子,去抓外面的男子,試圖將其直接拉回門內,男子未做防備,一下子就被他扯住領子給強行拉了進去。

“砰”一聲巨響,房門合攏,震落層層木屑,林淮安站在關得嚴實的木門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視線長久地落在上面,微微瞇起,在等待著什麽。

少頃,門那頭被刻意壓低的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停止,門扉也再次開啟,男子的一雙眼瞳飽含歉意,“抱歉郎君,快進來吧。”

說著話,他側身讓開身子,林淮安略作頷首,拾步進入。

一進去天光就讓逼仄的小屋全部擋嚴實了,入鼻是刺鼻但說不上來具體味道的氣味。

借著屋內昏暗,林淮安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這地方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小,東西雖不多,但無比壓抑,站在裏面就好似進入到了囚籠之中。

屋中簡陋,擺著張桌子,墻角還有個用磚石壘起來的簡易小竈,上面坐著個瓦罐,依稀能看到裏面煮完的藥渣。

“郎君,坐這裏吧。”男子用衣袖拍拍凳子上的積灰,“條件有些差,你別嫌棄。”

“無事。”林淮安毫不在意地撩袍坐下,“我家跟這裏也差不多,沒什麽好嫌棄的。”

早先開門的男子坐得遠遠的,聽到這話冷哼一聲。

引林淮安進門的男子正起身準備倒熱茶,耳聞動靜不太滿意地斜過他一眼,隨後去提那茶壺。

剛提起來,他動作一頓,頗有些不好意思對林淮安說:“茶水沒了,我現在煮上些熱水,很快的。”

林淮安沒反對,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男子忙完回來,落座於林淮安對面,他還是全身都裹著粗布,有所戒備的樣子。

相顧無言,唯餘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包子,不如先吃些包子。”大約是為了緩解尷尬,男子去拆那時拿回來,擱在桌上的油紙包,露出裏面還熱乎著的包子。

這時先前那個男子猛然站起身,眼裏攝出精光,快步走到桌前,急吼吼從裏面拿出兩個包子,像是怕被誰搶走一般,接著回身往後面去了。

林淮安這才註意到,這間屋子不止有這一個房間,在屋子後方的簾子後還有個小房間,只是屋內光線太弱,看不清楚而已。

那人進去後很快另外一間屋子裏就傳出些動靜,先是低低的咳嗽聲,過後又變成交談的聲音,其中一個聽起來又弱又小,不似青年,倒很像是個少年。

“你們是親兄弟嗎?”林淮安捏起個包子,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也不是,是自小就認識的,現在互相照應著,不過就跟親兄弟差不多。”說話時,男子視線不離那熱氣騰騰的包子,分明很想吃,可他卻不上手拿。

林淮安將手上包子遞給他,“我還不餓,你們多吃些。”

面對眼前白凈誘人的包子,男子卻沒有立刻去接,還在猶豫,林淮安好言相勸,“吃吧,不吃也浪費了,還有這麽多,肯定是夠吃的。”

他直白的點出了男子心中的糾結,男子猶豫再三,最終抵不過肚餓,接過林淮安手裏的包子,拉下布巾啃咬在熱乎乎的白面上。

他吃得粗放,吃相提不上有多好看,像是餓了許久,林淮安看他幾眼,隨即開始思考要將藥下在哪裏。

眼眸轉過,停頓在角落呼呼燃燒著的竈臺上,那上面是正在燒熱的水。

林淮安緊了緊手中瓷瓶,剛要開口,那邊吃著包子的男子忽然哽過一聲,哭音初顯,“郎君,你,你真的是一個大好人。”

林淮安滯住,轉眸時瞧見男子口中包子殘渣還未咽下,眼淚順著黝黑的臉往下流,就快流進嘴裏,“我們是逃難過來的,這裏的人都不喜歡我們,對我們又趕又罵。”

“本來我們是還有兩個人的,可他們都死了,活活餓死的。我們沒錢沒糧,生了病都沒法去醫治,他們也不肯給我們治,嫌惡我們。”

“所以一開始我們才會那麽不信任郎君你,也是叫人騙怕了,更打怕了。我們已經好久沒遇到像郎君這樣心善的人了,今日若不是有郎君,我們怕是又要餓上一天了。”

林淮安握緊瓷瓶,穩住波動的心緒,“我…算不上個好人。”

如果他們知道他做這一切的目的,就只不過是為了騙取他們的信任,最後殺了他們。

他還會因為這頓包子而對自己感恩戴德嗎?

還是會後悔為了幾個包子而輕信他人。

林淮安想不出來,男子卻以為他在謙虛,用粗糙皸裂的手背擦去淚水後道:“郎君,你真的是我們的斯莫。”

這是林淮安第二次聽見這兩個字了,他實在好奇,“斯莫是什麽意思?”

男子憨厚笑笑,深陷在眼眶中的雙眼被淚水洗得發亮,“在我們的話裏,斯莫是天神的意思。

“郎君在我們眼裏,就是斯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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