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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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宋雲銜嘴裏吐著挑逗的話語,眼中卻不見半點欲望。

眼珠子黑洞洞的,仿佛藏著陰雲,捉摸不透背後的真實想法。

這時被他嚴實鎖住的林淮安微動了動,嘴唇分開一線,說出了什麽東西。但聲音太小,叫人根本聽不清楚。

宋雲銜以為他在求饒,戲謔笑笑,稍稍放松了抓人手腕的力度,捏住他的下巴玩弄也似,將拇指指尖印在他唇上,“怎麽,想跟我求饒?”

一對眉眼挑動起來,輕睨著血色盡無的人兒。

手腕的痛稍緩,林淮安掀動眼皮,不躲不閃地看進那雙透不入絲毫光芒的眼中,輕動嘴唇,冷冷道:“滾。”

這個字吐字清楚,寒氣逼人,在離得頗近的二人之間回轉,變得愈加清楚。

宋雲銜楞了楞,仿佛沒聽清他的話,林淮安趁此機會將手腕從他的手中掙開,“滾開。”

他又重覆了一遍,依舊是氣勢淩人,讓人不覺一震,宋雲銜臉上的怔楞慢慢消失,嘴角逐漸上揚,勾出不明意味的笑容。

“哈哈哈哈。”他抑制不住一般低笑出了聲,之後笑聲漸大,身體不受控地顫抖,因著狂笑。

他捂住臉,卻擋不住那詭譎的笑音,林淮安心頭纏繞恐懼,莫名覺得眼前人極端危險。

“滾開?你叫我滾開?”他緩緩直起笑彎了的腰,從指尖的縫隙中瞧人,盡顯蔑視之意。

“人果然就是跟那些個畜生不一樣,會說話的就是好玩。”

聽他這瘋言瘋語,林淮安心起畏懼,從頭到尾都在發麻,“瘋子,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尾音也在打顫,還故作鎮定,靠在柱子上,卻汗濕了整片背脊。

“瘋子也好,傻子也罷。”宋雲銜放下遮臉的手,語氣毫不在乎,“罵我什麽都無所謂,畢竟比這更難聽的話我都聽過,你想知道他們都罵我什麽嗎?”

林淮安根本不想聽,但宋雲銜沒給他拒絕的機會,“他們說我是怪物,合該被人打死,曝屍荒野,叫野獸分食。”

“你瞧,跟他們比起來,你罵我這二字是不是還算不錯的?”

宋雲銜毫不在意將自己的事情放在臺面上來講,好似被罵被羞辱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這樣情緒大起大落,喜怒轉瞬變換的人,林淮安從未見過,他便如他們說的那樣,是個怪物。

“這就怕了?”宋雲銜瞧出他神色有異,當即斂了笑,興致缺缺。

林淮安看向他,對視之間,他攥緊拳頭,既是因為恐懼,又是在準備應對他的突然暴走。

突然遠方傳來喚聲,隔著不近的距離,聽起來模模糊糊,但依稀能分辨出是在叫林淮安。

宋雲銜聞聲偏頭,林淮安趁勢將擋在身前的人推開,接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走得格外急,心撲通撲通跳得瘋狂。

“三郎可真寶貴你。”宋雲銜的聲音在身後突兀響起,“他越寶貴什麽,我越是要搶過來玩玩。”

“林淮安,你要小心了。”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過耳便飄走了,但卻比之前說過的話都要瘆人,深深印入心中。

這是威脅,更是一種預兆,預示林淮安之後的生活將常有陰翳相伴,無法抹去。

身後只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林淮安知道他沒跟上來,卻還是不敢回頭再看。

一步一步直至見到匆匆忙忙找來的宋喻舟,方松了口氣,膝蓋打彎倒進他的懷中。

“淮安。”宋喻舟攬住人,摸到了他被汗水打濕的背脊,“怎麽了?汗好多,病了嗎?”

“沒有。”林淮安靠在他懷中喘氣,滯住許久的血液才開始流動,“我有些累,扶我回去吧。”

宋喻舟點頭,攙住人要走之時,望了一眼林淮安走過來的方向。

什麽都沒瞧見,空空蕩蕩的亭子,一片落葉倏然飄下,預示著初秋的來臨。

初秋至,天氣果然較從前涼爽不少,宋喻舟也不日日喊著熱了,連萎靡不振的精神也好了許多,精力旺盛又充沛。

只不過他是精神了,這苦的就是林淮安,他與宋喻舟完全不同。

宋喻舟怕熱,他卻怕冷,天生的。

秋日的天氣還不太穩定,時常中午日頭還很大,到了晚上突然就變了天氣,刮起陣小風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林淮安的右腿最怕這種天氣,又痛又癢,但那些感覺都在骨子裏,埋在血肉下,抓不到摸不著,只能自己受著,沒什麽別的辦法。

所以天氣一有改變,稍稍冷些,他就不太愛動了。

昨夜急急下了陣大雨,初時風呼嘯得厲害,將樹上的葉子吹落好些,後來天黑沈起來,沒過一會就落了雨點。

嘩啦啦地澆在葉子上、水塘中,一時間整個臨安都籠了層雨霧,積在空中,叫人看不清楚東西。

“哐當”一聲悶響,窗戶被狂風吹開,雨絲飄搖往裏擠,淋濕了窗下放著的宣紙,上面的墨跡瞬間暈染開。

依稀辨得出是個“喻舟”二字,字很漂亮,任雨打濕後還有種莫名的美感。

前些日子林淮安將林老爹的事情全數寫在信中,交給了周歲桉。

之後便等著周歲桉的消息,而這一等就是好幾日,可半點動靜都沒有。等不到消息,他也不好催促周歲桉,只能做些什麽來轉移註意力。

但天氣轉涼,林淮安不愛動彈,就在腿上鋪了件毯子,捧著本書細細看著。

說是看書,可總歸心不靜,看了半響,一頁紙都沒翻過去。

恰此時,宋喻舟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到林淮安面前,嘴一癟,滿臉委屈說:“淮安,大哥不跟三郎玩,他說他要練字。”

“嗯,然後呢?”林淮安拍拍身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待人安安分分坐好後,他又從懷中掏出帕子,摁在他額上,拭去上面的汗水。

“然後凝清叔也在,可大哥不趕他走,還讓他在旁邊看著。”宋喻舟一股腦兒地往外倒苦水。

“三郎就不服氣,問大哥為什麽不趕他走,大哥不說話,然後凝清叔就說因為我不識字。”

林淮安手下動作一頓,表情微妙的有些變化,嘴角抽動,分明是個忍不住要笑的樣子。

“淮安壞,淮安笑三郎。”宋喻舟嘟起雙頰,拉下林淮安給自己擦汗的手,“淮安不許笑。”

本來不說這句話還好,此話一出,林淮安沒憋住,徑直笑了出來。

他笑得也不克制,清泠泠的笑音往人耳朵裏鉆,宋喻舟看著看著也笑了起來,兩個人就跟個孩童一般,最後也不知到底是在樂什麽了。

良久,林淮安擦去眼角的淚花,笑音仍在道:“我教你寫字,這樣旁人總不會說你了。”

“好啊。”宋喻舟點頭。

寫字這事,林淮安教得認真,宋喻舟也學得認真。

只是他畢竟腦子呆傻,不比常人能夠很快學會這些東西。

他動筆幾下,字跡歪歪扭扭,瞧不出來是個什麽東西。

林淮安實在看不過去,本是在旁邊站著,過後無奈嘆口氣,自他側後握住他的右手,帶著人運筆走勢。

“看,力道要用準,松弛有道。”林淮安聚精會神,引著他的手在宣紙上動作。

可掌中宋喻舟的手卻越來越沒力道,非要林淮安使力才能帶動。

他有些生氣,雙眉蹙起,“你到底有沒有把我說的話聽進去—”

擡頭時卻見宋喻舟的目光哪裏是在宣紙上,分明就凝在自己身上,黏糊得不行。

“你—”

林淮安話還沒說出口,宋喻舟已經掙開他的手,甩開狼毫,回身輕巧撈住他的軟腰,急急垂頭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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