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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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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李凝清只得勸慰他,讓他不要過多擔心,賣身契的事情他來想辦法,一定能將其送出府,恢覆自由身。

林淮安渾渾噩噩,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出門時身子一晃,像是被這耀眼的陽光砸中就要倒下。

然而賣身契的事情還未解決,另一個噩耗又砰地擊在林淮安的身上。

自知道離不了府後,林淮安便又恢覆了先前那副狀態。每日空空蕩蕩,萬物過眼即走,在心尖上留不下任何東西。

他避著宋雲銜,每日連院子不都肯出,常常坐在天井下望天。

這副樣子看在宋喻舟眼中無異於剜他的心,他不喜歡這樣子沒有生氣的淮安,每次看見他就像看見了那只被關在籠子的精致翠鳥。

沒有血肉骨頭,全是些假東西。

宋喻舟換著法子逗他開心,今日拉他一起放風箏,明日推他玩秋千,可成效都不高。

林淮安氣色一日比一日差,人枯瘦了一大圈,宋喻舟難受,卻找不到方法。

後來無意間聽人說花朝節將至,若是在這天點上花燈放入河水中許願,那麽願望都會實現。

宋喻舟眼睛一亮,找到了希望,若是他許願淮安日日快樂,那麽淮安便不會每日都愁眉不展的了。

說做就做,花朝節那一日,他特意叫柳葉給他找了身最好看的衣服,又給林淮安也換上樣式差不多的。

“淮安,花燈三郎都買好了。”宋喻舟拎著兩盞花朵形狀的燈盞往林淮安面前遞,“現在只要放進湖裏就行了。”

林淮安沒什麽精神,“你去吧,我不想去。”

“一起,一起嘛。”宋喻舟擱下花燈,蹲在他身前搖晃他的胳膊,“跟三郎一起去,好不好?”

“你好久沒跟三郎一起出去過了,今晚出去,外面很好看的。”

林淮安不為所動,拉開他的手,偏過身,氣力虛浮道:“不去。”

“三郎求你了。”宋喻舟蹲著又扭到他跟前,仰高頭看人,雙手搭在他膝上輕輕晃動,央著他,“今日,去一次就好,三郎不會再煩你了。”

他還搖著手,動作幅度不大,但手心很燙,貼著單褲傳遞到林淮安的身體裏,求人的話音又持續不斷。

林淮安當即凜了神色,眉間顯現出不耐,突然發作,猛地將人一推,“我說了不—”

砰一聲巨響,被推開的宋喻舟直接倒地,後腦磕在博物架上,撞得整個架子都在搖擺。

他悶哼呼痛,睜開眼看人時滿眼都是無措,夾有被痛楚逼出的淚花,“淮安……”

林淮安面上一緊,伸出手要去扶人,可到跟前又頓住,縮著指尖就要收回去。

猝不及防被宋喻舟雙手握了住,林淮安看他,他不僅不怪林淮安,還笑容燦爛地搖了搖頭,“三郎不痛,是三郎不對,不該纏著淮安。”

“可今天,今天……”他瞧了眼桌上放著的花燈,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踟躕沒有再言。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稍顯頹然,握林淮安手的時候松松的,合掌捧在手心中,宛若對待珍寶一般。

這樣的低迷沒持續多久,他又恢覆到先前精神奕奕的模樣,揚起少年心性的燦笑。

“沒關系,三郎自己也可以的。淮安不想去就不去了,到時候三郎把淮安的一起放進去,這樣子也可以實現願望了。”

他不轉眼地仰望林淮安,林淮安看過去,他眸子便彎得更深,月牙一樣,將不安和失落掩藏在後面,能夠透出來的全是一目了然的討好。

林淮安平平淡淡地與他對視,卻不言語,宋喻舟些許緊張地垂下眼睫,“……淮安,在生氣嗎?”

還是沒得到回應,濃黑長睫輕顫,“三郎,三郎……”

他越說聲音越低,慢慢低下頭,形色倉皇,手指漸松要放開。這時林淮安終於開了口,冷沈沈的語氣,“若是去了,你就不會再來煩我了?”

“嗯。”宋喻舟握緊他的手,擡頭直直看他,“三郎不會再煩你了。”

“好。”林淮安從他掌中將手抽出,望一眼被暮光照得發紅的窗欞,“希望你說到做到,自此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他低下頭,跟呆呆蹲在地上的人對視,冷漠地吐出那句誅心的話,“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宋喻舟大震,僵在了當場。

他就算再傻,也聽得懂林淮安的話,且感受得出這話的分量,跟從前不同。

以往他說話總是忿恨,兇兇地斥責宋喻舟。

可只要宋喻舟撒上個嬌,他便會心軟,將說過的話全忘了,一再後退讓出界限。

這次不同,平靜話語下藏著的是比狂風暴雨還要恐怖的東西,由這些話裏透露出來的更是林淮安的決心。

他是鐵了心不願再見宋喻舟,任誰來都沒用,也沒有更改的機會。

宋喻舟失魂落魄,一瞬間人好似變得脆弱不堪,如同長勢喜人的向日葵,賴以生存的陽光被遮擋住,他沒了養分,即將衰敗。

“三郎記下了。”他還強撐著,唇角的笑容不落。

他這副強顏歡笑的樣子看得人心疼,但心疼的人不會是林淮安。

宋喻舟提過花燈,同林淮安一起往府門口走,一路林淮安時不時揉過心口,總覺得很難受,很窒息。

他已經到了這種程度,走在宋府裏就會覺得像被人淹沒在水裏,無法呼吸。

他目光亂飄,警惕著宋雲銜的出現,害怕他會突然立在眼前,攔下自己逼迫自己做些什麽。

林淮安現在就如同一只驚弓之鳥,只有待在那間暫屬於他的屋子裏才會覺得安全,其他的地方都充滿了危險。

林淮安心力交瘁,加上行動不便就走得慢,宋喻舟遷就他,也走得緩慢。

穿過小花園,黑夜降臨,黛藍色的天空中點點星子浮浮沈沈,懸掛在遠方,亮閃閃的好似珍珠。

宋喻舟仰高了頭,興奮地指著那些星星,“淮安,星星,好多。”

林淮安擡頭,看到漫天都是星星,沒有密布的雲做遮擋。

但跟宋喻舟考慮的不一樣,這一刻他想到的是明日應該會很熱,日頭會很毒,不利於耕種。

說起來,好像有好幾日日頭都無比毒辣,這是很異常的天象。

千頭萬緒間,林淮安忽然想到了家裏的林老爹,農民靠天吃飯,如今天氣炎熱,烤得地都要開裂。

不知家中可還好,能否及時給耕地澆水。

林淮安想得出神,沒看見走在前面的宋喻舟已經停下,猛地一頭撞上去,整張臉埋進他健壯的後背中,撞得鼻尖發酸。

“唔……”這一撞,倒把他的神思撞回來了。

宋喻舟急忙回過身,扶住他的肩膀,關心道:“對不起淮安,三郎看星星看入迷了,疼不疼?”

林淮安揉過鼻尖,拉開他擱在自己肩上的手,“無事,走吧。”

宋喻舟頷首,剛要轉身繼續走,便聽陣陣騷亂傳來。

林淮安也聽到了這動靜,循聲看過去,原是他們已走到了宋府的正門附近。

那喧嘩聲就是從正門門外傳進來的,依稀聽得出是有人在苦求什麽。

林淮安往那邊去,門外吵鬧漸大,隱隱約約可以分辨出他們所說的話來。

“不行,不能進,宋府哪是你這種人說進就進的。”

“我不進去,你行行好,幫我叫個人出來,我找他有事。”

早前說話的人厲聲斥道:“不行就是不行,你這人是不是找打!”

緊接著“哎呦”一聲痛呼,林淮安眼瞳猛縮,步子急了許多,不消片刻就到達正門前。

他雙手搭住門閥用力一拉,沈沈的木門向內吱呀開啟,外面的景象逐漸入眼。

兩個看門的侍衛滿臉訝異回首看來,頭頂兩盞碩大的黃色燈籠幽然亮著光,周圍飛有些許蠅蟲。

在二人之間有一人仰身倒在地上,臉上同樣寫滿了震驚,好似未曾料想到會在這般情況下看見林淮安。

後一步到達的宋喻舟視線從林淮安的肩膀處躍出去,看清了燈籠下那個人的模樣,旋即喜道:“張娘子!”

林淮安驚訝未消,啟唇剛說出“張”字,張娘子便匆匆忙忙爬起身子,來不及管身上的灰塵就踉蹌走到林淮安面前。

“安兒。”剛說出這兩個字,她眼圈一紅,淚水蓄滿整個眼眶,林淮安立時心臟一緊,被人使勁揪住了一般。

張娘子抓住他的胳膊,哀泣道:“你爹…你爹他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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