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第二十八章

問出這話的時候,林淮安跟呆傻的宋喻舟一樣無比迷茫,他其實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哭泣,只是雜糅的情緒過多,難以控制,就都滿溢出來。

發燙的淚水貼著臉頰滑落,他擡手去擦,越擦越多,也愈發委屈。

那種心情很難描述,就像是破了大洞的瓷碗,明知它有天會盛不住東西,漏掉下去,卻還勉強用著,直到最後支離破碎。

“宋喻舟你出去,不許你看我…”他哭哭噠噠地叱出這句話,威懾力不足,連帶著平時那股子趕人的勁兒都弱下許多。

貓撓過一般,不痛不癢的,反倒讓人分外心軟,恨不得直接將他抱進懷中,為他拭淚,再說上幾句黏糊的哄人話語。

但以宋喻舟的腦子來說,顯然還無法及時想出這些個解決辦法,只慌得原地打轉,連剛剛愛不釋手的木人,也都在林淮安豆大的淚滴下失了寵。

最後被主人擱置到桌上,無人問津。

“別哭,別哭。”宋喻舟撚著袖口,去擦林淮安臉上的清淚,“三郎不玩木人了,淮安不要哭好不好?”

淚水沁入衣袖,很快將其打濕,林淮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用力抽動著,拍開他的手掌,“我,我叫你,出去。”

哭紅了的雙眼攏著散不盡的哀傷,裏面襯有宋喻舟慌急的臉龐。

這個時候他哪裏肯走,只搖搖頭,換過另外一只衣袖去擦那些溫熱的眼淚,“不走,三郎陪著淮安,別哭,三郎在呢。”

他耐心地說著話,不覺間有了種哄人的意味,宋喻舟沒發現,林淮安更是沒能體會到。

他憂上心頭,這一哭便如洪水沖堤,如何也退不回去了。

往事不可改,前路一片迷蒙。

林淮安悲的是,他曾經也天資過人,有可以登上青天的機會。

所以說本質上他跟宋家大郎是同一類人。

但林淮安是不幸的,他沒能生在富貴人家,更沒有那般好的運氣,他跛了腳,就如雄鷹折斷掉翅膀,再無法振翅高飛。

死心當一個農夫也好,被迫成親與人相攜到老也罷,只要他麻痹自己,不跟從前那些人來往,他便不會再想到自己曾經有過無限可能。

但認識了宋喻舟就是悲劇的開端,再一次碰見那人,便是悲劇的上演。

宋家大郎的出現提醒著他,他本該跟他一樣,一路考取功名,最後封官落於沐京。

但現在他卻被迫做了奴隸,更加可悲的是他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受到影響,適應了如今的生活。

林淮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悲痛染花他的雙眼,他哭咽著,“宋喻舟,我厭惡你,你們一家都讓我感到惡心。”

他說出了最惡毒的話,在宋喻舟溫柔拭去他臉側淚水的時候,驀然給了宋喻舟當頭一棒。

宋喻舟眼神黯淡下來,透出悲傷,但織錦衣袖擦過林淮安眼下時,卻依舊柔和,像是飄過了片雲彩,“對不起。”

他沒說多餘的話,大約是清楚林淮安不想聽他說話,只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表露出他對林淮安的歉意。

宋喻舟是傻了,但他不是沒有感情的木頭,他不理解林淮安為何哭泣,卻也明白這事情跟自己有關聯。

林淮安難過,他便也難過,道歉的話明明有很多,但他會的只有這三個字。

後來林淮安哭得累了,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醒來時身上蓋著被子,被人掖得嚴實。

床頭的小櫃子上面還放著一碟糕點,整整齊齊地碼著,散出淡淡的清甜味道。

但林淮安僅看過一眼就移了開,甜膩膩的,他永遠也喜歡不起來。

因為宋家大郎的歸來,宋府熱鬧起來,宋玉辭喜上眉梢,很快宣布要在家中大擺宴席,以賀此等喜事。

宴席定在了三日後,宋府廣發請帖,邀著臨安城中有權有勢的人前來參加。

林淮安在府中待著,時常能看到各種人搬著東西出入,無一不價值昂貴。

對此,他深感不齒,宋玉辭明面上是為了慶賀大兒子歸家,實際上是要借此來拉攏關系,以備不時之需。

林淮安看著那進進出出的不菲木箱,陣陣泛嘔,最後直接遠離了此地。

他挑著人少的地方走,放緩了腳步,盡管這樣,腿腳處的不便還是大有影響。

自從那時被宋喻舟拽著不小心崴了腳,林淮安這跛了的腳便一直沒有大好,沒受傷前走上許久也不見有所疲累。

現如今多走上幾步,腳踝就隱隱作痛,非要停下休息片刻才能緩解過來。

眼下就是這麽個情況,林淮安擦過額角的汗珠,扶著一旁的假山石喘過口氣。

這地方僻靜,倒也沒什麽人涉足,屬於府中最為人煙稀少的位置,四周也都靜悄悄的,不時響起幾聲鳥叫,兼有蟲鳴。

他休息過一會,剛撤下手臂要走,忽聞“啪”的脆響,隔著山石遙遙傳來,聽那聲音的模糊程度,便知離得不近。

林淮安一時沒了動作,他敏銳地分辨出那是巴掌聲,似乎有人被打了。

思索間,那邊緊接著又傳來蒙蒙的吵鬧聲。

像是有人在說話,語氣不好,應該是在罵人。

他偏動著腦袋,細細分辨聲音的來源,一路摸過去,傳入耳中的響聲還真就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明晰。

最為清楚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怒氣沈郁的“滾”字。

林淮安心下一驚,聽聲音是個男子,被氣得不輕的樣子,不過他並沒聽出來這人是誰。

循著動靜覓過去,一座院子出現在林淮安的眼前。

些許破舊,隱在雜草之中,門上的牌匾被風吹雨曬的早已腐朽掉落,似乎並沒有人居住。

宋府中這樣的院子其實有不少,因著府裏很大,見到如此地方倒也不算稀奇。

但有人在這裏爭吵,卻是足以引人註意,林淮安也不是非要弄清楚吵架的人是誰,只心下隱隱不安,所以想要過來看看。

這會早已沒了動靜,大約是從他看到院子輪廓的那會就已沒聲響了。

林淮安站著院子門前,思考著要不要進去。

突然耳邊鬢發受到驚動,打過個旋兒,緊接著低沈的話音響起,灼熱的氣息在耳廓處走了一圈,驚起一陣顫栗。

“在看什麽?”

林淮安吃了不小的驚嚇,身子一閃往旁邊蹦過,卻不小心弄到了酸痛的右腳,禁不住痛嘶一聲。

“這就嚇到了?你的膽子真小。”溫和的嗓音中稍帶幾分戲謔,語調輕揚,仿佛因為林淮安的反應而感到有趣。

林淮安忍著腳邊的疼痛,回懟道:“你這樣有意思嗎?”

那人笑得自如,背著手慢慢直起剛才彎下的腰,挑過眼眉莞爾笑笑,“有意思,很有意思,同之前一樣。”

“有病。”

林淮安瞧著站在跟前的老狐貍,沒來由地生煩。

李凝清勾唇,看過眼旁邊的院子,“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剛剛在看什麽?”

林淮安沒什麽好脾氣,“還能看什麽,這裏有什麽?不就一間破房子。”

他剛說完話,李凝清忽然就笑了起來,清酒一般的笑聲,醉人不已。

“笑什麽!”林淮安怒道。

李凝清笑音未散,“原來你什麽都不知道,我還以為你知道這間院子的—”

他停住,目光投向林淮安,才又意味深長的開口,“故事。”

林淮安:“什麽故事?”

李凝清拾步走向他,邊走邊道:“這院子大有來頭,我怕你知道了會害怕。”

二人離得不遠,他不過走了兩三步就到了林淮安的眼前。

而望著那張隱含笑意的清秀面龐,林淮安莫名感到一絲涼氣順著背脊爬上,他立時想要退後避開。

不料那張臉倏然靠近,放大在眼前,溫熱的呼吸擦著臉頰而過,到達耳畔,變得愈加灼人。

“這院子它…”話聲被刻意壓低,直直往人耳朵裏鉆,林淮安癢得受不住。

偏他這句話說了半截,後半截頓了下,熱氣噴湧更多,緊接著有什麽軟乎的東西滑過耳周。

好像是嘴唇。

與此同時李凝清的聲音才又響了起來,“鬧鬼。”

聽到這裏林淮安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直接擡腳踹過去,李凝清靈巧避躲,撤開了身子。

“行了,今天我開心,就不追究你這以下犯上的事了,早些回去吧。”

林淮安心知這人又在故意玩弄人,回都不回他的話,氣沖沖地就走了。

他生著氣,走得便快了些,反應過來時腳上的疼已經到了不堪忍受的程度。

正巧旁邊有座小亭子,林淮安便走了進去,在亭中坐下,撩起褲腳查看情況。

清瘦的腳腕微微紅腫起來,凝過一圈的紅暈,露出來的地方並不多,指尖捏著褲腿的邊緣,只提到腳腕上方一點點的位置。

下面被遮蓋住的肌膚偶爾隱顯出嚇人的深紫色,皮肉腫脹著,並兩個相隔不遠的模糊孔洞。

林淮安習以為常地忽視這些,忽聽亭外響起喚聲,“淮安,怎麽在這裏?”

他擡起頭,看到了傻子呆呆傻傻的模樣,站在亭外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林淮安沒理他,手指一松,將褲子嚴嚴實實地又蓋回到腿上。

在他動作的時候,宋喻舟也走進亭中,垂眸看著林淮安,“腳怎麽了?三郎看見紅紅的。”

“不關你的事。”林淮安冷淡回應。

說罷話,他扶著亭柱要站起來,這時眼前轟然落下個寬闊的後背來,“三郎背你回去。”

林淮安止了動作,“起來,我不需要你背我。”

他往旁邊挪,想要從另外一個方向走,宋喻舟卻很固執,後背也隨之挪過去,蹲下身子,彎著腰,拍動兩下後背,“淮安很輕,三郎可以的。”

林淮安不欲跟他在這裏糾纏,“滾開,我說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吼出聲的同時,他伸手要去推礙眼的宋喻舟,卻被人厲聲呵止住。

“住手。”

聲音過於冷冽,如同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冰一般。

林淮安從這陌生的嗓音沒聽出來是誰,他擡過頭,看清亭外站著的人後,旋即楞在原地,再沒了動作。

而宋喻舟卻很歡喜,瞧著遠處的人,開心喚,“大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