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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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碩大的紅日懸垂在半空中,周身散發出來的熱浪燒得人面色通紅,汗如雨般嘩嘩流下。

宋府的侍從婢女有的匆匆行在長廊之中,有的靠在陰涼處假寐偷閑。

在這樣一座寬闊的府邸中,其下埋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故事,同時又在發生著許多無法宣之於口的事情。

自從林淮安走後,宋喻舟就一直坐在床上,目光沖向那扇後來被人關上的門,手中握著剛剛用來給林淮安上藥的瓷瓶。

他沒怎麽變化過動作,始終是一個等待的姿勢,宛若乖乖候在家中的小狗,只有主人回來了才會有所動作。

另一邊,林淮安被人強壓著肩膀,跪在地上聽下了宋玉辭那一番羞辱意味極強的話語。

在他說的話中,林淮安已經不再是林淮安,甚至不能稱之為人。

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要求他不能擁有自己的思想,做的一切事情都要為了宋喻舟的快樂。

可林淮安進過學堂,受過夫子教誨,更熟讀萬卷書。

即便窮苦,他也從未覺得短過誰一處,更沒想過要依附於誰來生活。

宋玉辭試圖強行給他灌輸這樣的想法,林淮安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更不肯任人侮辱,當即回嘴諷刺。

“宋玉辭你什麽意思?我是人,不是狗,憑什麽要我聽他的話,聽你們的話,你們讓我這樣做,不如直接殺了我。”

一席話說的林淮安氣血翻騰,胸腔猛烈起伏,雙眸血紅嚇人。

此刻算上壓制住林淮安的人,屋中一共也就三個人。

屋子不大不小,但勝在精巧,他這一番怒氣十足的話驟然炸響在其餘二人的耳畔處。

尤其嚇到了那個按住他的侍從,一個手抖差點松開了手。

宋玉辭睨他一眼,上位者的態勢自然生出,他啟唇,不鹹不淡地反問,“怎麽?你以為你不是狗嗎?”

“進了宋府的門,你還想跟在外面一樣恣意妄為?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

林淮安切齒恨道:“那是你們太過奸詐,是你們耍手段騙了我爹,不然如何會有那張賣身契!”

“奸詐這個詞我不喜歡,我是個商人,只不過和你爹談了場生意罷了,再者說若不是他貪心,那張賣身契又如何會簽?”

他指尖在杯盞上描摹,說出的話很是漫不經心,只偶爾瞥眼看向林淮安。

聽到這句話,林淮安眉心抽動,“你什麽意思?”

宋玉辭:“我可不相信他猜不出李凝清過去找他是為了什麽事,又或者說是他太想攀附權勢了,即便知道有問題,也還是簽下了那張書契。”

“所以到底是我們有問題,還是你那貪圖富貴的爹有問題,我相信不用我多說,你也能明白。”

林淮安微楞,臉上出現茫然無措的神色,轉瞬又消失,“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我爹才不會那樣,宋府的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你也是,宋喻舟那個傻子也是,全都是。”

說到這裏,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忽而大笑起來,淚花漸起,“怨不得他是個傻子,都是因為有你這麽個爹,造的孽太多,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

被人提及宋喻舟的事情,宋玉辭瞬間冷了臉,像被觸到不可侵犯的逆鱗一般。

他霍然起身,幾步走到林淮安的面前,一腳踹在他的腰腹處,逼得林淮安後仰身子差點倒地,卻因被人摁住肩頸又強行給拽了回來。

血腥味上湧,腰腹處往裏像被人一齊碾碎了一般,劇痛綿延不絕。

他吐出口血沫子,仍舊是毫不畏懼地瞪視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這就惱羞成怒了?宋喻舟就該慶幸他是個傻子,不然若是知道有你這樣一個豬狗不如的爹,該是如何的羞憤,怕是恨不得一頭撞死…唔…”

織錦所做的靴子蹍在林淮安的傷處,左右輾轉,絲毫不吝嗇丁點兒氣力。

巨痛之下,林淮安剩下的話語都悶在了口中,變作為壓抑的悶哼聲。

“你這樣的性子實在過於剛強,不好好調教,他日定會傷到三郎。”

說著話宋玉辭下了死力,一腳踩實進他腹中,隔著根本沒有阻擋效果的布衣,靴頭頂在他的腹部,冷冷地俯看著他。

“把他給我關到柴房裏,不許跟三郎提及此事,要是不小心洩露了出去,你清楚後果會怎麽樣。”

屋中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侍從瑟瑟發抖道:“是是,我…我知道了,絕不會…讓三郎知道的。”

林淮安死咬住唇,抵抗著那股子近乎要刺進骨血裏的痛楚,額上冒起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卻還硬撐著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宋玉辭也懶得再跟他較勁,清楚這樣的人一時是軟不下來的。

須得花時間磨去他的棱角,再拔掉那些傷人的尖刺,如此才能安安穩穩地待在三郎的身邊。

“行了,帶下去吧,省得在這裏礙眼。”

他撤開腳,還頗為嫌惡地掏出帕子,擦了擦靴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侍從頷首,撈起已經痛到軟了身體的林淮安,近乎是拖拽著人往外走,剛到門邊要推門之際,宋玉辭又開了口。

“倒還忘了件事,入了宋府,林淮安這個人從此便消失了,你只是三郎身邊的一個奴隸罷了。”

林淮安痛到快要昏厥,也沒有力氣再去反駁什麽,只能被人強拉著出了門去。

拖著林淮安的人絲毫不顧及他腿腳不便的問題,緊著步子在府中穿行,仿若帶了個燙手的山芋一般,急於將其擺脫掉。

林淮安磕磕撞撞地走在山石之間,未好全的腿再次遭受到重創,被灼熱一照,近乎要暈倒過去。

如此走過一路,很快被帶到了間屋子前,繼而就被那人隨手一推,如對待雜物般丟到了屋子中。

“咚”一聲,林淮安重重磕在地上,揚起滿地的塵土,撲簌簌地掉落在他的臉上,身上,將本就臟了的布衣染上更多塵土。

“咳咳咳…”過多的灰塵嗆入口中,他受不住地咳嗽起來,費力睜開眼卻只能看到亂糟糟的一片。

門扉被人快速合攏,落鎖的聲音傳來。

那人連句話都沒跟林淮安說,就動作熟練的上了鎖,將他丟在這裏,旋即揚長而去,就像是解決了什麽棘手的麻煩事一般。

“…咳咳咳…”

林淮安止不住的咳嗽,將嗓子裏湧起的東西盡數咳了出來,瞬間染紅掉他唇邊的灰暗地面。

強撐片刻,他終是沒能耐住全身的痛意,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烈日垂落,惹人厭的酷暑過去,換上天邊燒灼起來的緋色雲彩。

三三兩兩的仆從結伴準備去吃晚食,閑聊之際,聲音放得低低的,似是害怕讓人聽見。

“三郎剛才又鬧騰起來了,將滿桌的吃食都給掀翻了。”

“怎麽又鬧?不是晨起還好好的嗎,我瞧見他時還笑著嘞,聽說比平日都多吃下去很多東西。”

“誰知道啊,最近這幾次鬧起來,好像都是為同一個人。”

有人奇道:“誰啊誰啊?還能讓三郎三番兩次的鬧脾氣。”

“這不知道啊,伺候在三郎屋裏的人嘴都嚴實得不行,我這消息還是偶然得來的,不過好像那名字裏好像有個‘淮’字。”

“槐?槐花?”

有人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槐花七老八十的,怎麽可能跟三郎有關系,你動動腦子吧。”

幾人又開始東一嘴西一嘴的猜測起來,走過旁邊的屋子時,交談的話音順著風一齊吹進屋中。

裏面的林淮安動了動手指,眼睫顫動,從昏睡中慢慢恢覆了意識。

只輕輕一動身子,便有無法忍受的痛意襲來,他止不住地蜷縮起身體,克服腰間刀刺一般的痛楚。

外面的話音漸漸遠去,屋中又恢覆到死寂的狀態。

夏日的傍晚,本該是餘熱未消的,但這間柴房卻很是陰沈,躺在地上,透骨的涼意緊貼著皮膚攀爬上來,纏繞在林淮安的身上。

他禁不住地打了個冷顫,閉著眼睛時又想起了自己那個小小的,破舊的家來。

心酸難抑,一滴清淚沿著頰側悄悄滑落,他緊閉住眼,之後再多的眼淚都被他一並收回到眼眶中,無論如何苦悲,都不肯流下。

突然靜默許久的門邊傳來響動,鎖鏈的聲音尤為突出。

掀開眼皮的同時,緊閉的門扉被人推開,被關在門外的各種動靜一齊入耳,包括那消失許久的餘熱之氣。

林淮安擡不起腦袋,也看不到來人是誰,但他清楚絕不會是傻子,因那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都沒說話。

傻子是不會這樣的,換做是他,見到自己這副模樣,肯定會眼淚汪汪地撲向自己,再說上幾句“淮安怎麽了?淮安痛不痛?三郎心好疼。”

不對……

或許他會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等這些想法在腦中過了一輪,林淮安突然發現他在無意識間笑了,眼中的淚還在,身上的痛也在。

可他的唇角卻彎起了個弧度,很淺很淡,但確實有。

林淮安想,他大概是瘋了,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這時門口那個始終沒出聲的人說話了。

“等你半天也沒開口,就這麽不好奇我是誰?”

金玉鳴擊般的嗓音,夾有若有似無的笑,僅從這句話裏都能聽出來他一肚子的壞水。

不是別人,正是李凝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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