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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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暮色深,林老爹才從外面悠然歸來,一進院子就見林淮安正燒著土竈,在做晚飯,“安兒,爹已經托了張娘子給你再說一門親事。”

林淮安沈默著沒應聲,將手中的鍋鏟擱在一邊,蹲下身猛地往那竈臺裏扔進根木柴,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在他眼瞳中,好似熄滅不了的怒火。

第二日,就跟林淮安想的一樣,傻子沒再來了。

他沒有在意,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從竹桿子上取下晾曬好的衣物,疊整齊後放進了箱子中。

日覆一日,大約已過去了七日,林淮安回歸了他的正常生活,好似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是個光怪陸離的夢境,演繹著各種本就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情況。

這些倒也沒什麽,他很快就將那已經能稱之為是過往的東西全數淡忘掉。

不過讓他最為煩心的是林老爹經常安排的親事,好像是怕他會孤獨終老,一個接一個的說媒就沒再斷過。

搞得林淮安不堪其擾,跟他吵了一回又一回,還是沒能跟林老爹說明白,他其實根本不喜歡男子,女子也不喜歡,或者說是個人他都不喜歡。

但林老爹不肯聽,認了死理,就覺得自家兒子是個斷袖,非要張娘子介紹各種人過來,每天都在操心他的婚事,把這看得比什麽都重。

仿佛只要林淮安能有個伴,他日就算到了九泉之下都能笑出花來。

這天林淮安剛剛砍完柴,背著老重的竹筐往家裏走,筐子中塞滿了未經收拾的木塊,過沈的重量壓彎他的背脊,叫他連頭都擡不太起來。

至院門口,剛一推開門,林淮安便聽見陣腳步聲,不過轉瞬一雙幹幹凈凈的布鞋就出現在了眼前,緊接著身上一輕。

那個沈重的竹筐子被人輕而易舉地擡了起來,一如那日傻子拎起他背後的竹筐。

想到那段似是隔世的記憶,林淮安有些恍然,分不清今夕何昔,楞了下才緩緩揚起被迫垂下的頭,瞧清楚了面前的人。

是個年歲不大的男子,生了副很是書生氣的面龐,不算多麽俊俏,但勝在幹凈,極為不惹塵埃的感覺。

更加吸引林淮安註意的是這人一對上他的視線就紅了臉,眼神裏的慌張藏都藏不住,又像是根本沒在掩藏。

很是單純,一眼就能看到內心的樣子。

“你是?”林淮安見他出現在自家院子裏,不免疑惑,這麽個陌生人是怎麽會在這裏的?

“我…我…”

男子通紅著臉,垂下了頭,結結巴巴半天,也沒說過個所以然來。

只一雙手還在托著林淮安身後的筐子,無論如何發抖也都沒松手。

這時屋內的林老爹走動出來,及時為男子解了圍,“安兒,你回來的正好,這是鄰村喻家的獨子,叫個喻平安,今年十七,還在學堂裏讀書嘞,是個有能力的人。”

聽見這話,再瞧喻平安低著頭滿臉通紅的樣子,林淮安就已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今日這一遭還是為了那惡心人的婚事而來。

往日還只是媒婆張娘子上門來報人身世,這次可倒好人都直接上門了,竟是想要來個強買強賣。

他再沒了跟人說話的心思,擡步就往前走。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喻平安,驚呼一聲,反應過來後就緊隨在林淮安的身後,還想要幫他再托起竹筐來。

“林…林郎君,我…我…我知道,你…你不喜歡…歡這樣,但…但我…真…真…真的很…很喜歡你。”

喻平安舌頭跟打了卷一般,怎麽捋都捋不直,一連串話說下來廢了老大的功夫,聽的人都覺得無比費勁。

林老爹見喻平安這樣直白也不多幹涉,笑過兩下後悄沒聲的進了屋去,留二人在院中獨處。

林淮安猛地停住腳步,偏頭看向身後不停跟著的人,沒什麽表情道:“你…你…你是…是…是結…結巴嗎?”

喻平安一時還未轉過腦子,沒體會出這是林淮安在譏諷他,只是見他問了這個問題,忙擺擺手,“不…不是,我…我看到你…你就…就有些…些緊…緊…緊張。”

他大吸過口氣,平覆著全身的緊張,然後一對上林淮安的眼睛就又不行了,氣息全然紊亂起來。

林淮安懶得跟他再糾纏,直截了當說:“第一,我不喜歡男子,你就別白費心思了。第二,你結巴這麽厲害,還說自己不是結巴,讓人厭惡。第三,你長得太醜了。”

最後他還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夠狠,補充道:“還有下次把你的舌頭捋直了再說話,省得叫人聽見就煩。”

喻平安果然被這番話打擊的變了臉色,跟落霜的茄子般蔫謝下來,未經世事的面容上顯出難堪的神色。

林淮安見他這樣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也不再管他,走到那木樁前就放下了竹筐。

剛移步要去洗手,水瓢就被人搶先一步拿去。

還是那個被說得快要哭了的小結巴。

“怎麽?還沒被罵夠?”林淮安睨他一眼,裏面的厭煩絲毫不作掩飾。

喻平安像被咬住後頸的獵物般打了個顫,手中的水瓢差點掉落在地上,“不…不…不是,我…我…我想幫…幫你…你。”

這結巴勁在林淮安淩厲的目光下愈演愈烈,幾乎連句完整的話都再說不出。

林淮安嗤笑著從他手中奪過水瓢,“不用,我又不是殘廢了,還沒到需要讓人幫忙的地步。”

林淮安聲音本就冷淡,說著這種自嘲的話落在別人的耳中,那種諷刺意味就更加強烈,像破開骨肉卻不見血的利刃般直往人心窩子裏鉆。

他盛過一瓢水到木盆中,自顧自地滌洗起來,一個眼神也不分給身旁的人。

喻平安伸出的手就僵在木盆旁邊,臉上的表情也一齊凝固住。

收拾好後,林淮安轉身就要走,身後的人忽然又開了口,“我…我…我不會…會放…放…放棄的。”

一如既往的結巴,話音裏卻是清清楚楚的堅定,仿佛許下了磐石不移的誓言一般。

林淮安不為所動,譏諷一笑,“先把你的結巴治好再說。”

轉過一日,喻平安又來了,這次抱著些果脯,小心翼翼地往林淮安的跟前遞,“不…不是甜的,是…是你…你喜歡…的…的酸口。”

坐在院子中的林淮安微楞,喻平安打探的格外詳細,連他的口味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嗜酸,尋常甜口的東西他都不愛吃,就喜歡吃些酸溜溜的東西,每回都要吃到牙酸的升起股子鉆心的痛來,如此才肯罷休。

擱在旁人眼裏,那就如同自虐一般,可林淮安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也沒什麽人能理解他。

喻平安見林淮安沒有反應,以為他是不信,三兩下拆解開油紙包,撚過一顆裹滿了霜色酸粉的果脯就往口裏送。

酸粉接觸到舌頭的瞬間,喻平安五官都酸到一起去了,看起來十分好笑,卻仍強忍著不肯吐出來,在嘴裏使力嚼動。

還不忘誇讚幾句,“好…好吃,你…你喜歡…歡…的…的,我…我都都喜歡。”

林淮安的目光也由此從那油紙包上轉到喻平安的臉上,細細看進那雙眼中。

不太一樣,或者說根本沒有相似的地方。

但很奇怪,這是第二次了,他又有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是傻子還在這裏。

林淮安盯著喻平安在不知不覺間出了神。

多久了?

傻子有多久沒再來過了,記不清了,好像很長很長時間都沒再見過那張傻裏傻氣的臉了。

那日他走前的話還依稀響在耳畔,說什麽等他氣消了就會來看他,然而回去以後卻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了。

思索間,一枚顏色好看的果脯被人捏著遞到唇前,林淮安一時沒能從那紛亂的思緒中抽身,下意識張開了口。

粉嫩的舌尖露出,臉上的神色因為陷在回憶中而變得軟和,長睫蓋住眼眸,是與昨日那副氣勢淩人完全不同的模樣,再配合著那張郎艷獨絕的臉。

喻平安熱燥起來,視線粘在那看起來很是可口的唇瓣上,將手中的東西向前遞出。

身子也隨著那果脯一同越彎越低,就好似他也想鉆入林淮安口中,任他品嘗。

東西將將送到唇瓣處,上面鋪就的霜色粉末被呼出的氣息吹掉了些許,然而不待入口就被人猛地打落在地。

同一時刻,滿含怒意,又萬分熟悉的話音響起。

“不許你碰他!”

“淮安,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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