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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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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林淮安還來不及思考他為何會出現在宋府中,外面的交談聲驟然又起,女子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怒氣。

“為了三郎,我現在就要好好教訓教訓這人。”

“可是他還昏迷著,並未蘇醒。梨花,你不要意氣用事。”

“他沒醒,我就要把他打醒,都是他害的三郎,哪還有臉面在那裏安安穩穩的睡著。”

話音落,噠噠噠的腳步聲不做收斂地到了門前,接著就聽“砰”一聲巨響,如雕梁畫棟般的房門被人猛地推了開來。

沒有收回目光的林淮安就這麽直直地與走進屋來的女子對上了視線。

她長相俏麗,著一襲藕荷色的衫裙,往那兒一站就如同夏日池塘中的粉荷,極為賞心悅目。

只不過她雙眉緊蹙著,粉嫩的嘴唇抿起,臉色陰沈,能清楚的看到其中蓄起的憤怒。

尤其在跟自己對上視線之後,林淮安明顯感覺她如同爆燃的火苗一般,火氣大漲起來,像是能將這整間屋子都翻過個去。

“好啊,人都醒了還在床上賴著!”

聲音過於刺耳,與她那副清麗的面容全然不符,讓他想起了村中嗓門極大的婦人,爭吵時也就如她這樣,尖利直戳人耳朵。

林淮安眸中映出她大步流星走過來的身影,漸行漸近,眨眼間就到了跟前,緊接著就被她那雙看起來柔弱無力的小手給使勁拽住了頭發。

頭皮陣陣刺痛過後,昏沈的腦袋被一股無法推拒的力道所拉動,進而就是“啪”的一聲脆響,臉上落下重重的一巴掌。

這一連串動作之快,叫林淮安連個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全然被打懵了。

“下作的東西,你哪來的膽子敢讓三郎為你生病。”

她說著話,揚起手還要再打,被後進來的人急急出言攔了住。

“住手,梨花。”

但梨花不聽那人的話,僅僅也就是頓了一瞬,繼而右手急速下落,沖著林淮安的臉頰而去。

將將要至之時,卻停在了離他臉頰不到半寸的地方,距離之近,甚至可以看到被擾動的細小絨毛。

她的手腕被另外一只秀麗的素手緊緊握住,再動不了半分。

“柳葉,你做什麽!” 梨花激惱不已。

她轉回過頭,眉眼間滿是不悅,“我做的難道不對嗎?你的心要還是向著三郎,最好給我放開手,不然我連你一起打。”

柳葉搖搖頭,不肯讓步,“你打傷了他,要是讓主君看到會如何?你這就相當於違抗主君的意思,打主君的臉。萬一主君發了脾氣,不讓你再伺候三郎,你當如何?”

後半句話明顯戳中了梨花的心思,她咬咬牙轉回過頭,攥緊手中的發絲。

直到看到人露出痛苦的神色,才惡狠狠地道:“你最好不要再賴在宋府,不然的話我絕不會讓你好過。”

說罷話,她松了手,離開時依稀得見數十根斷裂的發絲,隨著走動時的弱風飄落至地上。

柳葉見人走了,忙過去扶好林淮安,讓他重新躺回到床上。

為其掖好被子後,柔聲說:“郎君見諒,梨花雖然心直口快,脾氣也爆了些,但她平時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只是因為牽扯到了三郎的事情,她才會如此。”

林淮安勉強回過神,臉頰火辣辣的痛,身子更是沈得如灌了沙般。

不過眼下他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於是對著面前這個心慈面軟的女子問說:“傻…三郎他怎麽了?”

從她們交談的只言片語中,他大致能猜到傻子出了什麽事,應是不太好的事情,不然也不至於上來就被人扇了一巴掌。

柳葉臉上露出難言的神色,眉目間飛上憂愁,幾番踟躕後才開了口,“你是三郎點名要好好照顧著的人,雖不知是為何,但三郎還是頭一次對人如此上心,所以這些事情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

“三郎昨日出府,跟著的人偷了懶,就跟丟了他。那人匆忙回府稟告給了主君,主君震怒之下,命我們這些婢女和侍從都出去尋找。”

“我們就急急忙忙地四處搜尋,但半點消息都沒有。後來下了大雨,我們才從見過三郎的人口中問出了些許消息。”

“我們出了城,按著那人說的往村子裏去,之後又問了人,說看見三郎和一個男子一同進了林子。”

“我們就也入了林子,不過當時雨下得急,在林子裏什麽都看不清楚,找起人來也很費勁,我們走了很久都一無所獲。”

“好在後來雨慢慢停了,但天色卻黑沈的不行,我們只好點起火把勉強找尋。也不知道是找了多久,忽然就看林間晃出個人影來,我們想可能是三郎,便趕忙走了過去。”

“到了近前,果然是三郎。他渾身都濕著,身上的衣袍破破爛爛的,被劃開了好些口子,發絲垂在眼前,擋住了眼睛。”

“見到我們後,他一時並沒有做出什麽反應,倒是梨花先哭了出來,流著眼淚就走向他。”

“但三郎卻閃開了身子不肯讓她靠近,我們這才發現他身上還背著個人,也就是你。”

“當時我們都只顧著關註三郎的狀況了,全然沒發現他背後的人。後來我們讓他將人放下來交給我們,但他不肯,執意要背著你,就這麽走了一路,直到回到府中。”

“三郎剛進府就倒在了地上,昏過去的前一刻拉著主君的手懇求著讓把你治好,還一直重覆同一句話。”

“三郎的家就是淮安的家。”

柳葉講完了一切,不由拿出帕子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淚。

“這就是昨日發生的一切,至少在我們眼裏就是如此。雖不知你和三郎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三郎能背著你走這麽遠的路,又對你呵護備至,真的是很另眼相待了。”

聽完這些話,林淮安陷入了沈默,他沒想到昨日傻子會背著他走出山洞,更沒料到他會對宋家主君說出這種話。

到底為什麽能做到這種程度,他不得而知。

傻子對他的情感超乎想象,是他未曾料到的範疇,一時間林淮安心緒覆雜不已,只覺欠他太多,可若真說要還,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

傻子什麽都不缺,奇珍異寶,玉石明珠,這些都如他的玩具一般,但對於林淮安而言便如那天上的月亮一般,可望而不可即。

除了這副身體,他再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若傻子真因為自己出了什麽意外,林淮安想將這性命賠給傻子也是可以的。

畢竟這是他身上唯一可能有點價值的東西了。

反正自己也就是爛命一條,早晚都要死,不如還給傻子。

林淮安暗暗做下決定,旋即就要撐坐起身子,“我能去看看…他嗎?”

不為別的,就為傻子救了他的這份情誼,他也需要去看一看。

見狀柳葉將他扶坐起來,“現下應是不太行的,三郎那兒守著不少人,主君怕他再出意外,責令不許有人去打擾。除了郎中,眼下沒有什麽人能進去。”

其實林淮安也猜到了,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只是想問問,萬一有個可能也好。

昨日那人還在跟前,像狗皮膏藥一樣怎麽甩都甩不掉,如今忽然消失在眼前,還不是他想見就能見得到的了,林淮安心裏起了種異樣的感覺。

仿佛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的意識到,他和傻子根本就不是同一路的人。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註定是離得遠遠的,沒有相接觸的時候。

往日種種不過如同黃粱一夢,他可以肆意責罵傻子,不理會他的好意。

如今夢醒了,眼下一切才是真實,有的是人愛護傻子,不缺他這麽個不識好歹的人。

“郎君,我能問問你和三郎是怎麽認識的嗎?”

柳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林淮安的容貌,他臉色些許蒼白,但因著被打了一巴掌,半張臉上都泛著紅,又沒有束發,坐起來後墨發如瀑般松松垂在身後。

長睫蓋住眼眸,不說話時有種君子如玉般的溫潤,還有種隱隱透露出的易碎感,便如那上好的瓷器乍然出現了道裂紋般。

與她以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至少以相貌來看,臨安城裏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林淮安被問及此,一時也想不出要如何說。

他和傻子算認識嗎?

他不知道,只模糊著回答說:“他總來我這裏買柴火,之後就認識了。”

“柴火?”柳葉有些訝異,“僅僅只是這樣的關系嗎?那為何三郎會…”

她沒再說全,但林淮安已經能猜到她後面要說的話,“大約是他人好吧,太過善良了,對人也沒什麽防備心。”

柳葉想過一遭,頗為認同地點點頭,“三郎確實善良,對我們這些婢女侍從也都很是關心。”

不過轉瞬她又搖搖頭,“可還是不太一樣,他從來沒背過我們,對你還是更特殊些。”

她擰眉做出思考狀,隨後像是想通了什麽般,猛一拍手,發出的脆響把兀自發呆的林淮安嚇得打了個哆嗦。

“對了,三郎不喜與人接觸,這是府裏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們見到他背著你的時候才會感覺很驚訝。畢竟這府中也就只有大郎君和主君才能跟三郎有所接觸,其餘人是碰都碰不得的。”

“之前有一次我給三郎換衣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直接就跟我發了脾氣,氣呼呼地瞪著眼睛,說著三郎不開心,不高興……”

柳葉自顧自的樂了起來,嘴巴也沒個把門的,將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部說了一通。

好一會才捂住嘴巴,覺得壞了事一般,“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你就當沒聽過這些事。”

林淮安點點頭,他也沒聽見多少,聽不聽的都無所謂,反正以後也不見面了。

“我—”

他話剛出口,外面傳來聲女子的喚聲,“柳葉。”

柳葉循聲扭頭,接著又轉回頭沖林淮安道:“我得走了,你好好躺著吧,盡量不要出去,吃食什麽的我都會送過來的。”

她說完回身就要走,林淮安忙叫住她,“等等,我身子已經好了,現在就可以離府。”

柳葉停住,“你還不能走,主君說等你醒了有事要問你。”

“但主君眼下不在府中,應該要晚上才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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