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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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頭到了正中,是最刺眼的時候,也是蟬鳴聲最聒噪,最強烈的當口。

無數的石子被嬉笑著的孩童們扔出,他們做著自以為正確的事情,以為是在驅散惡病,肆無忌憚地從地上撿起東西就扔向二人,渾不吝會造成什麽後果。

宋喻舟緊抓著荷葉,伸開雙臂替身後的人擋下了所有砸過來的東西,臉上表露出從未出現過的怒意,“三郎討厭你們。”

這話沒能讓他們停止,反而像是引燃烈火的微末火星,飄在幹柴上,“轟”的一下就爆燃了起來。

“傻子生氣了,哈哈哈。”

“打他!打他!”

尖利的石子打穿他手中的荷葉,發出的聲響令林淮安側眼看去,那本是用來給他遮涼的大片荷葉現已支離破碎,布滿了大洞。

擡高視線後又發現傻子的臉上也被石子擦出了傷口,紅紅的一道,快溢出血來。

宋喻舟承受著那些被扔來的東西,靛青色的錦袍上滿是臟汙,忽然展出的胳膊上落下一只手,強硬地壓下了他的胳膊。

他下意識扭身看去,不解出聲,“淮安…”

在他眼裏跟畫一樣好看的人,兩步越到他的身前,側臉發寒,接著擡手向遠處那群他討厭的人擲出了什麽東西,脫手的瞬間還伴有奇怪的叫聲。

那東西在空中劃過一條曲折的弧度,離那群小孩越來越近,最後怦然落地,四處亂走,正正好到他們的面前,嚇得他們如受驚的鳥獸般尖叫著四散奔走。

“啊啊啊啊!娘!有老鼠!!!”

是只田鼠,肥碩的身子,棕褐色的皮毛,被小孩們的叫聲嚇到,倏地一下鉆入進田地中再沒了身影。

小孩們哭爹喊娘地往家跑,再顧不上這邊的二人,短短的腿倒騰的卻很快,一溜煙兒就都跑沒影了。

林淮安在半空中甩了甩手,始終沒有收回,因他有些嫌棄剛剛抓過老鼠的這只手。

他不怕老鼠,但就是覺得太臟了,可惜這裏沒有小河,不然他真的很想好好清洗一下這只手。

思索間,被他嫌棄的手忽然叫團柔軟給裹了住,轉頭看去,是傻子低著頭正在用帕子細細擦拭他的手。

而那始終被傻子攥住不肯放的荷葉,如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行了,又擦不幹凈。”

林淮安往回抽手,卻沒抽動,傻子拽著他的手不肯放,就固執地要給他擦,還不斷說:“淮安對三郎好,三郎也要對淮安好。”

傻子純粹,宛若一朵生長於淤泥中卻半點塵埃都染不上的蓮花,只不過對他稍微好點,他就能把之前的惡言惡語全部忘掉,只留下好意。

但林淮安真的很想敲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都裝了些什麽東西,轉瞬又覺得自己是瘋了,一個傻子腦子裏能有什麽,不過跟個小孩一樣罷了。

他還是把手抽了出去,不肯再讓傻子碰,面色冷淡道:“我可沒對你好,不是為了你,別自作多情了。”

不過林淮安還是忽略了一點,面前的人是個傻子,傻子總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全然不管他如何說。

宋喻舟見他不讓擦手,便擡起帕子對向他的臉側,上面傷口處的血還在流動。

“滾開。”林淮安打偏他的手,神色肉眼可見的嫌惡,“你那帕子都擦過多少東西了,還給我用,是不是故意找罵!”

“不,不是。”宋喻舟捏著帕子,低下了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般,囁嚅啟唇,“三郎知錯了。”

他嘴唇不安地抿起,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半下,配合著那副頂好的相貌以及身上稍顯淩亂的衣袍。

活脫脫的呈露出四個大字—楚楚可憐。

但林淮安不是那憐香惜玉的人,張口還要再言,天邊突然爆出一聲女子的怒喝。

“誰啊!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我家狗蛋!”

遠處的茅草屋中閃出一個布衣女子的身影,依稀可見手中提著的掃帚,氣勢洶洶地往這邊來,身後還跟著個哇哇大哭的孩童。

正是剛被林淮安丟出的田鼠所嚇到的孩子。

林淮安遠觀著那女子,一時並無任何舉動,不想手腕被人猛地抓住,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拉著他就往旁邊的林子裏走,弄得他一個踉蹌差點就跪倒在地上。

“幹什麽!傻子,你放開我!”

宋喻舟不回頭,仿若一頭犟牛般往山林裏猛沖,“壞人,三郎帶淮安走。”

林淮安哪裏肯聽他的,不斷拍打著他的手試圖從中脫身,“松開!我叫你松開!”

他走得太急太快,林淮安一個跛了腳的人根本跟不上他的腳步,甚至都沒辦法正常行走。

再加上林間的路本就不良於行,布滿了堆疊的枯枝爛葉,以及各種凸起的石頭,他一個沒踩穩就崴過了腳,鉆心的疼痛升騰起來。

偏偏還是那只已經跛了的右腳,可謂是雪上加霜。

身後的喊聲愈重,似乎是看見二人遠走的背影,她提高了不少聲音,驚起層層林中鳥,扇動著翅膀,烏泱泱地往天上飛。

“別跑!你們兩個小兔崽子敢欺負我兒子,老娘非要打死你們不可!”

這時走在前面的宋喻舟忽然停住了腳步,林淮安一時沒站住腳跌落下去,卻又被人拉扯住,緊接著腿下抄過只有力的臂膀,同時肩後也環上來只長臂。

天旋地轉間,林淮安已到了傻子的懷中,被他打橫抱著跑動起來。

他痛得臉上血色早已退去,身子都開始不自覺顫抖,只能被迫窩在宋喻舟的懷裏上下搖晃。

林淮安咬緊下唇又松開,在不斷後退的林子中,他一把拽住宋喻舟的領口,咬牙切齒道:“宋喻舟,我要打死你。”

這威脅的話語氣力十分不足,聲音也大多為氣音,瘋狂亂跑的宋喻舟一個字都沒聽清,也就沒回他的話。

待身後再沒了那刺耳的追打聲,重歸寂靜,宋喻舟才緩緩慢下了腳步,最後停頓下來。

稀疏的樹木早已消失不見,周圍佇立起無數參天的大樹,遮蓋天光,僅僅漏下幾縷艷陽,供人分辨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跑入了林子的深處,視線可及的地方都是一片茂密的草木,長得還都大同小異,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去都差不多。

宋喻舟左看看右瞧瞧,完全沒了主意,這才低下頭去看被他抱著的人,一下子就楞了住,旋即慌得六神無主,“淮安,淮安……”

喚聲中隱隱帶有哭音,像極了流落在外的小狗因為恐懼所發出的嗚咽,借此表達心中的不安與害怕。

他眼圈泛起紅,眸中盤旋有清淚緩緩打轉,眉尾垂下,看起來脆弱不堪極了。

湧聚而出的淚水將林淮安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之後眼睫眨動,淚珠垂落,看到的東西才重新明晰。

包括林淮安此刻的模樣。

他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其上布滿了淚痕,下唇被咬得已經破開,微微滲出血來。

束發用的布帶早在顛簸中被甩掉,不知落在那片樹叢裏去了,墨發混亂地披散在腦後,還有一小半擋住側臉。

整個人宛若遭受過什麽非人的折磨般,讓人不忍再多看上一眼。

可以說是要多慘就有多慘。

“淮安…淮安…”

宋喻舟的喚聲已經哽咽,低泣著重覆林淮安的名字,想要將他喚醒。

在他的哭聲中,男子不耐的聲音猝然響起。

“閉…嘴。”

一如往常般的灼人語氣,只是由於氣息太過微弱,導致這話原本該有的嚇人氣勢都減去了不少。

見懷中的人驀然出聲,宋喻舟呆滯住,不再出聲了,甚至連哭泣的聲音都一並吞回了口中。

林淮安勉強睜開雙眼,很是氣不過地揮動右臂,使勁橫打在宋喻舟的胸膛上,“你哭什麽哭,我還沒死呢,晦氣死了。”

他全身軟綿綿的,揮出的拳頭更加無力,落在宋喻舟的身上就像是空中的雨滴掉在樹葉上,不痛不癢,沒有半點影響。

林淮安自然也清楚,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的腳疼得不行,還因此差點流幹了眼淚,而這一切都是傻子造成的。

可惜罪魁禍首什麽都不懂,叫他打也不是,罵也不是,一口氣在胸腔中上不來也下不去的,難受的不行。

偏傻子還在火上澆油,“淮安哭了,不睜開眼,三郎難受,所以哭了。”

林淮安徹底忍不住了,雙手扯住傻子的衣領就將他的脖頸給拽彎了下來,隨後張開嘴一口咬了上去,利齒嵌進細嫩的皮肉中,死死地咬住,不肯松口。

宋喻舟痛到大喊大叫起來,“痛,三郎痛!”接著在慌亂中無意識地松開了抱著林淮安的手。

林淮安沒料到他會這麽做,在身子騰空的瞬間受到驚嚇松開了嘴,不待有什麽別的反應就直直向地面墜去。

但拽著傻子前襟的手始終沒松開,不僅如此,反而還因為恐懼拽得更緊了些。

於是傻子也被他墜地的力量所帶動,身子隨他一齊向下倒去。

“撲通”一聲,林淮安後背重重撞到地面上,驚起了一地的落葉,從口中溢出聲痛呼,“唔……”

與此同時身上壓下來個如大石頭般的結實身軀。

“好痛,三郎好痛。”

林淮安耳聽著這堪稱可惡的聲音,卻一點自己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勉強分出些力氣到手上,去推身上那一大塊“石頭”。

大約是他的推動起了作用,“石頭”慢慢開始挪動位置,最後遠離了他的身體。

胸腔也因此終於有了些空隙,但林淮安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只聽一聲驚呼,“石頭”再度掉落下來,將他全身都給壓了個嚴實,包括那張想要罵人的嘴巴。

唇上很痛,被人撞破了皮,血腥味瞬間漾了出來,林淮安疼到連眼睛都睜不開,只嘴唇上的感覺變得愈加明顯。

他活了二十載,第一次的親吻居然是跟個男子,並且他還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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