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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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月暑氣沖天,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嘶鳴著,間或伴隨有“哢嚓”的脆響。

林淮安隨意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稍稍喘過口氣,拾過腳邊另一塊粗長的木柴放在寬大的木樁上,接著利落地輪動斧子。

鋒利的刀刃劈在木柴上,哢嚓一聲,木柴斷裂開分成兩半,濺起的木屑掉落在木樁上,肉眼可見其上橫陳的道道痕跡。

他將那兩半木柴扔到一邊,轉而又撿過一根,重覆動作。

脆響聲在這間普普通通的農家小院中不斷響起,院落不大,用木籬笆做墻,又勉強圍出個門來。

院中很空,可以說是一窮二白,家徒四壁,一眼便可掃盡院中的一切.

攏共也就兩間屋子,並一個磚土壘出來的竈臺,下雨天還需要拿竹棚擋住,才能不讓竈臺淋雨熄滅。

沒有養牲畜,或者說是沒有多餘的銀錢來養。

正適時知了聲還在喧囂,劈砍聲已然停止。

林淮安扔開新劈開的兩段木柴,持著斧子走到離得不遠的木桌旁,松開手將斧子擱置在桌上,轉而端起上面掉了顏色,又缺了個口的瓷碗,裏面盛著清水。

是山泉水,原先是冰涼的,但在烈日下暴曬了許久早已變得溫熱起來。

他兜頭灌下,喉頭聳動,因喝得太快,不少水珠沿著唇角溢出,滑至下頜,晶瑩閃動後沒入大片皙白的肌膚中。

他皮膚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是如軟玉般的瑩潤,露出的頸項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泛起淡淡的煙粉色,是熱出來的,仿佛夏日傍晚天邊湧現出的煙霞。

林淮安囫圇擦掉唇上的水漬,還待繼續幹活,擡起頭時隔著籬笆就見不遠處的土路上走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上了年紀的女子一身丁香色的衫裙,唇邊有顆碩大的痣,扭動著肥碩的腰肢,手中一方帕子甩來扇去,時不時拭去額上的汗水,嘴中嘀嘀咕咕說著什麽。

她身旁跟著個年紀頗大的男子,曬得黝黑,佝僂著身子,偏頭跟那女子說話,嘴角咧出些笑意。

林淮安只瞧過一眼就沒了興趣,提起斧子又開始幹跟剛才一樣的事情。

不多時,木門被人推開,帶來“吱呀”響聲,而後在潑天的喧雜中傳來陣男子的喚聲。

“安兒快點給張娘子倒碗水。”

林淮安皺眉,嘆出口氣後放下了斧頭,轉身往竈臺旁走去。

他走得緩慢,姿勢也怪異,左腳先邁動,右腳踉蹌跟上,身體重心微微向□□斜,走起來一跛一跛的。

仔細看去,才發現是他的右腳出了問題。

幾年前,林淮安上山砍柴,捆綁那些未經收拾的幹柴時,不知從哪兒冒出條長蟲,在他未註意的時候,對著小腿就是一口。

感覺到疼的那會,他只看見一抹鮮艷的顏色在眼前閃過,之後嘶溜一下就滑入了山林中再尋不到其蹤影。

毒素蔓延的很快,幾乎是疼痛轉過的瞬間人就倒在地上,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好在他命大,路過的獵戶認識他將他送到了村中唯一的一家醫館中,他勉強保住了命,但腿卻救不回來了。

被咬得那處腫成深紫色,比另一只小腿要粗上一圈,走路也因此受到影響,慢慢變成了個跛子。

那邊的二人還在說著話,聲音要多大就有多大,恨不得要讓這村中的人都聽見。

“哎呦,林老爹,他這次要是再不同意,以後這事我可就不幫忙了。”

“可別,張娘子消消火氣,你也知道安兒他從前不這樣的,就是…”說到這裏時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誰聽見,“就是跛了以後才這樣的。”

但林淮安聽得一清二楚,他臉上沒什麽變化,面色如常地俯身拿起水缸中的木瓢,盛出碗水後走到二人坐著的桌邊。

放下碗時卻重重磕出一聲,碗中的水也灑出來不少,洇入飽經風霜的木桌中,轉瞬又消失不見,像極了流露而出的怒火。

二人皆是一頓,面面相覷,沒再繼續說話。

林淮安垂著頭轉身即走,卻又被人喊住,“過來,你給我坐下。”

是不容拒絕的語氣。

他收緊五指,又緩緩松開,旋身在木凳上坐下,卻不肯擡頭。

目光落在用來墊桌角的那幾本書上,已經落了厚厚的灰塵,依稀能看出封皮上寫著“論語”二字。

張娘子從袖中掏出個小冊子,擱在桌上慢慢展開,塗得朱紅的唇張得老大,帶動黑痣跟著晃悠,“來來來,娘子我啊,為了你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粗圓的手指點中其中一張紙頁,“瞧這個,年方二十有三,雖說比你要大上三歲,但俗話說的好,女大三抱金磚。”

“何況她家中有雞有田,還有輛牛車,人家不嫌棄你是個…咳,就是對你很滿意,淮安啊,你覺得呢?”

林老爹不識字,也不去看那紙上寫著的東西,只聽著她的話連連點頭,“這個好啊,我兒要是娶了她,以後就不愁吃食了,還能做牛車去臨州城,也不用走著去了,挺好挺好。”

被問及的林淮安還在盯著那疊書本,嘴中無聲念出上面寫著的字—論語。

林老爹重重一拍他的後背,不滿道:“幹嘛呢?張娘子問你話呢。”

林淮安木然擡起頭,掃一眼桌上那小冊子,每一頁都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次見她,這冊子的頁數就會多上許多,裝載了無數男子女子的生平。

寫著林淮安的那一頁也夾在裏面,已不知道給多少人看過了。

他唇瓣輕動,聲線清朗,又帶著些冷意,“不喜歡。”

“這這這,這條件多好啊。”張娘子急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她將小冊子移至林淮安的眼前,手指點動,“她對你極中意,之前遙遙見過你一面,還說若是你娶她的話,她可以將牛車送給林老爹。”

不得不說林淮安確實有能夠讓人見上一面就心動的本事,因他生了副極好的相貌,一雙含情的桃花眼,隨便眨個眼都好似在眉目傳情一般。

單看容貌不像是該在小山村中劈柴的農夫,倒更像是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家公子。

他腿還未跛的時候,前來為他說媒的人更多。

那時他還在學堂讀書,課業做得好,深得夫子的喜歡,直言他有考中狀元的潛質,還把家中的藏書送了幾冊給林淮安。

可惜他將要參加童試的時候,被那該死的長蟲所咬,誤了考試的時辰。

不僅如此林老爹為救下他這根獨苗,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包括存著給他上學堂的銀錢。

沒了錢,林淮安的腿還跛了,從此一蹶不振,慢慢的也就不去想那考狀元的事情了。

在家中劈劈柴,再拉去集市上賣,成了個徹頭徹尾的農夫。

“不喜歡。”他打斷張娘子的話,重覆那三個字。

之後徑直起了身,跛著腳走到那木樁前,又開始劈柴火了。

啪嚓啪嚓的聲音伴著蟲鳴吵得人心煩,火氣更是唰的一下就湧了起來。

張娘子猛拍桌子,碗中的水受到波及晃動起來,她氣呼呼地收回那疊冊子,“回回都是不喜歡,你不喜歡人家,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你啊,要不是長得好點,哪有人會想嫁給你啊!”

她嘴上沒了分寸,想到什麽說什麽,對上林老爹難看的臉色,才稍稍止住,“行了,今兒我就先走了。”

林老爹忙從懷中摸出兩枚銅錢塞到她手中,賠著笑說:“張娘子莫氣,你再給我兒相看相看。”

一番好說歹說,又道了幾句“孩子不懂事”才將人送了出去。

待他回來,林淮安正把劈好的柴火捆綁在一起,便於拿到集市上賣。

“你說說你,都二十了,再不娶妻是不是要氣死你爹我,還有你娘在九泉之下怎麽瞑目?定要怪罪我沒把孩子教好。”

林淮安置若罔聞,林老爹接著絮叨,“旁邊的李二狗,孩子都抱了倆了,再有陳阿三,那會跟你一同在學堂讀書的那個,如今人家孩子都五歲了。”

“你再看看你,就這麽一個人,沒個婆娘,更別提孩子了。給你相看了那麽些個人,你都不願意,你讓你爹我如何能安心啊。”

被人數落了許久,林淮安手下的動作仍然不停,捆好一摞,又去整合另外的一摞,接著拿過麻繩就要去捆,卻被林老爹一把奪過去。

“你今兒必須跟我說清楚你到底怎麽想的,這事不能再拖了。”

林淮安眉宇間皺起溝壑,他根本不想娶妻,再說得直白些,就是他壓根不想跟人有所接觸。

但一看林老爹的架勢,他就知道只要不斷了林老爹的念想,這事他就會一直張羅。

於是林淮安扭過頭,迎著刺眼的艷陽,仰看向身旁等著要說法的人,微瞇起眼,神色淡淡道:“我喜歡男子。”

滿山的蟲鳴剎那間停滯,唯這一句話變得愈加清晰。

這話說完的當場,林老爹翻過白眼,差點昏死過去,被林淮安站起身扶穩之後,隨手摸過旁邊的木柴,用力打在他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恨不得要打死這個兒子。

“我讓你喜歡男子!好好一個人喜歡男子,你是要氣死我啊!”

林淮安站著不動,任由他打,生生地受著落在背上的疼痛,連吭個聲都不肯。

痛得狠了,他也只是死死咬緊下唇,將指尖掐進手掌中,借此轉移痛楚,卻始終不開口求饒。

他說了謊,他才不喜歡男子,無非是為了不娶妻,只要挨過這一頓打,以後就能免去那擾人的事情。

何樂而不為。

林老爹見他不吭不應,怒火伴著燥熱一同滋長,下手的力度越來越大,只聽“啪嚓”一聲,木柴轟然斷裂,一半飛了出去,落在地上。

再去看挨打的那人,身上的粗布長衫上沾著不少木屑。

夏日裏衣料偏薄,近乎於沒有,如此便如直接打在肉上,無需翻開衣襟去看,也知上面落下了道道紅痕。

“唉!”

林老爹重重嘆出口氣,扔開手中的木柴,背過手蹣跚著身子進了屋去。

林淮安這才直起剛剛疼到被迫彎下的背脊,擦去額上冒出的冷汗,緩緩從胸腔中吐出濁氣。

麻煩解決了,他又開始忙綁柴火的事情。

父子二人一夜無話,第二天天不亮,林淮安就聽見院門口的木門吱呀一聲響。

他爹出了門去。

具體做什麽,他不知道,但他也不在意。

天邊冒出第一縷亮光的時候,林淮安正在擦臉,林老爹慢著步子從外面回來,依舊不肯跟他說話。

他也識趣,知道這事需要些時日才能過去,便如往常般做好飯食,端到桌上,隨便喝下兩口稀粥,伴幾根鹹菜,對付對付就去幹自己的事了。

朝陽露出全貌,林淮安勾過裝滿了小捆小捆木柴的竹筐往肩上背,起身時睫羽翩然扇動。

遠處的土路上如昨日般走過來兩個人,依舊一男一女。

女的是昨日的張娘子,連衣袍都未換,只是手中捏著的帕子轉為給旁邊的人扇風。

男子年歲不大,看起來十五左右,令人在意的是他錦袍冠身,腰佩白玉,墨發用發帶束起,走動時一搖一晃的。

他身量很高,走在張娘子身旁比她要高出一個頭不止。

身上靛青色的長袍襯得他霞姿月韻,仙姿玉質,唇角勾出笑容,宛若朗月入懷。

在這麽一個窮破山村,他的出現就像是誤入紅塵的仙童,染上半點塵埃都是罪過。

二人很快到了近前,林淮安盯著少年俊美的臉,神色逐漸怔楞,瞳眸瞪大,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人。

張娘子推開門,少年先一步進到院中,目光落在林淮安的身上,臉上的笑容加大,卻有些怪異,看起來木呆呆的,配合著那雙清透的雙眼,違和感就更強了。

他露出貝齒,像個小孩一樣絞著手指,沖著院中的林淮安喊。

“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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