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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起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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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起點(1)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秦嘉守才7歲,或者更小一點。私立學校預算充足,秋游安排了一個四天三晚的郵輪之旅,出國去京都看楓葉。

秦嘉守早已去過不止一次,沒什麽新鮮感,本來不想去。但李韻說別的小朋友都去,他不去就不合群,讓他也跟著去。

秦嘉守就隨大部隊一起去了。去了果然無聊,還是那些熟悉的景點,還是那些不合胃口的餐食,有一種意料之中的膩味。

還不如留在家裏跟阿爾法和歐米伽玩呢。

阿爾法和歐米伽是家裏的巡邏犬,兩條威風凜凜、油光水滑的德國大黑背,看著兇悍,脾氣卻出奇的好。秦嘉守還未學會走路時已經和狗子們玩在一起,是跨越了物種的發小。

他扳著手指頭數日子,終於等到了回國。家裏的司機去接他,他坐在後座,抱著一塊嶄新的飛盤。那是他返程前在京都的體育用品商店裏買的,上面有很多骨頭的圖案,他覺得阿爾法和歐米伽會喜歡。

到了家他拎著飛盤直奔狗別墅,但那裏卻空空蕩蕩。秦嘉守看了一眼時間,覺得很奇怪。這不是例行的巡邏時間,它們去哪兒了呢?

他跑去問保安隊長。那時毛裘還沒來,隊長是一個叫老何的中年男人。

老何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直視孩子的眼睛,回答說:“小少爺,阿爾法和歐米伽都死了。”

秦嘉守小小的腦袋裏嗡地一聲,“怎麽死的?”

“額……它們不小心吃了不幹凈的東西,被毒、毒死了。”

“你胡說!”秦嘉守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銳聲道,“吃了什麽,誰餵的,誰醫治的?誰埋的,埋哪了,你叫他們都來說清楚!”

老何沒料到這孩子年紀小卻不好糊弄,一時沒想好答案,只能答非所問地說:“小少爺,別傷心,它們倆的崽養在狗舍裏,過兩天斷了奶就能送來了,我去看過了,長得很可愛……”

秦嘉守:“我問你阿爾法和歐米伽怎麽死的!”

老何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秦嘉守看他這個樣子,模糊地猜到了什麽,說:“好,你不告訴我,我問我媽去。”

老何忙拉住他,懇求說:“別別,小少爺,夫人說了,別拿這事煩她。”

秦嘉守從小敏感,一下聽出了弦外之音,“那就是說,阿爾法和歐米伽的失蹤,果然跟我媽有關?”

老何舉起雙手表示無辜:“我可沒這麽說啊。小少爺,你行行好,別問了。要是惹惱了夫人……”

“我不怕她。”秦嘉守緊緊抓著飛盤,失去小夥伴的憤怒讓他有了無盡的勇氣,“她在家吧?我去問她。”

他一轉身飛跑出去,留下老何愁眉苦臉地嘆氣:“哎,你不怕,我怕啊……”

秦嘉守在主樓大廳門口 ,撞上了正要出門的李韻。

老伍打開了車門,秦嘉守沖過去擋在門前,怒視著她:“媽媽!”

李韻仿佛毫無察覺孩子臉上的怒容,笑著說:“呀,我們嘉守回來了。京都好玩嗎?”

“媽媽!阿爾法和歐米伽哪裏去了?”

李韻笑容一滯,說:“嗯……媽媽現在很忙,要趕去公司開會。你去問何隊長好嗎?”

“我問過了,他騙我說它們被毒死了,我不信。”

李韻眉頭微蹙,嘀咕了一句:“這個老何,一點小事都圓不好。”

“媽媽,阿爾法和歐米伽到底去哪了,你告訴我。”

李韻擡腕看了看表,時間已經不多了,“嘉守,你乖,這事待會兒媽媽回來跟你解釋,你先讓開。”

“不!你現在就說清楚。”

秦嘉守張開雙臂,漲紅著臉,用他小小的身體攔在車門面前,發誓要為他的小夥伴們討一個公道。

李韻看這孩子一本正經的樣子卻覺得好笑,輕輕地“嗤”了一聲。

“好好好。媽媽確實要來不及了,這樣吧,你也上車,我路上跟你說,待會兒讓司機把你送回來。”

在車上,李韻跟他說了阿爾法和歐米伽的去向,輕描淡寫的,好像那不是什麽大事。在她眼裏也確實不是什麽大事。

“前天,我一個朋友來家裏拜訪——你也見過的,就是那個少一根手指的馬伯伯,臨走的時候瞧見那兩條狗,很喜歡,我就送給他了。”

秦嘉守急了:“為什麽沒有問我?憑什麽隨隨便便就送走?”

李韻被孩子這麽一質問,頓時很不爽:“憑什麽?就憑養在我的家裏,我出錢買的狗糧,我安排人訓練,那是我的狗。我樂意給誰就給誰,為什麽要問你?”

秦嘉守啞口無言。他恨自己太弱小,不論是體格,還是經濟上,都完全不能獨立生存,只能依賴李韻。

他很早就意識到,他沒有向母親撒嬌的權利。母親對他的愛都是有條件的,有時候是因為他聰明,有時候是因為他乖巧,有時候僅僅因為他長得漂亮。眾多原因中,唯獨不會因為他是她的兒子。

所以他很清楚,像普通小孩一樣撒潑打滾,在李韻面前毫無作用。她不僅不會心軟,還會嫌他煩。

這讓他感覺無比沮喪。

半晌,他垂頭喪氣地問:“你可不可以把它們要回來。”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我丟不起這個臉。”李韻訓斥道,“你也是的,都上小學了,還跟野孩子似的一天到晚跟狗玩,一點檔次都沒有。要玩戶外可以去騎馬,去劃船,再不濟跟你哥哥一樣找圈子裏差不多的小朋友一起玩,別天天抱著你那破飛盤,臟不臟。”

秦嘉守眼淚在眼框裏直打轉,呼吸逐漸變得短促。他把手裏嶄新的飛盤丟開:“我以後不玩了。媽媽,你把它們要回來……要回來……”

李韻果然鐵石心腸,沈著臉不說話。

秦嘉守感到很絕望。母親的□□讓他窒息,或許等他長大了就能自己做主了,但長大之前的那麽多年該怎麽辦呢?他現在連一起坐在車裏都覺得捱不下去了。

老伍從反光鏡裏看到他的臉色不對,忍不住出聲提醒:“太太,小少爺的病……上回,心理醫生不是還說不能情緒激動?”

李韻斜覷了一眼秦嘉守蒼白的臉色,煩躁地說:“行了行了,就你事多,一個ptsd治了三四年還沒好。我給你去要回來,行了吧?”

她打開車載電話,撥了個號碼。

視頻那頭出現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那種明顯氣血雙虧的浮腫臉龐。

“喲,李總啊。有什麽吩咐?”

李韻笑著問:“馬總,上回送你那兩條狗,怎麽樣了?”

視頻那頭爽朗地笑了起來:“昨天已經燉了。秋天吃狗肉火鍋,補得很!謝謝李總了,這天天在山上跑的狗就是不一樣嘿,肉緊實!”

李韻轉頭對秦嘉守說:“聽到了沒,不是我不給你要,已經燉了。”

秦嘉守雙唇毫無血色,哇地一聲吐在了車上。

李韻手忙腳亂地掛了電話,邊遞上嘔吐袋,邊埋怨:“你怎麽回事啊?明明上回覆查評估還不錯,怎麽又開始了?就這麽點小事……”

秦嘉守吐得昏天暗地,喉嚨深處一陣接著一陣地痙攣。

“我要下車……我喘不過氣……”吐到沒東西可以吐的時候,他發出一點虛弱的聲音。

李韻說:“高架橋上下什麽車?忍一忍,待會兒先把我送到公司,我叫司機送你去醫院。”

他握著自己的脖子,努力地張嘴吸氣,像一條擱淺以後垂死的魚。

大概是因為缺氧,李韻的影像在他面前逐漸模糊起來,只聽得到她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抱怨:“跟你說了等我開完會……這不是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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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嘉守猛地喘了一口氣,從瀕死的感覺中掙紮著醒來。

他擡起手舉在眼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下的血管充滿力量感。

這是一雙成年男人的手。

是夢……

他不知什麽時候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著了。壁爐裏的火焰跳動著,烤得人暖融融的。

伍玖抱著他的一個胳膊,頭靠著他的頸,溫暖的呼吸有規律地掃過他的皮膚。測不準霸著沙發的貴妃位,把狗頭枕在他的小腿上。

一人一狗都掛在他身上,睡得很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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