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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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1)

秦嘉守的臉色很難看。

事出突然,我們這幾個人傷的傷,孕的孕,對上兩車有備而來的大漢,根本毫無勝算。

秦嘉守做事喜歡謀定而後動,很少把自己逼到這樣走投無路的境地。

我很自責,對秦嘉守說:“對不起,我應該先跟你商量一下,不該腦袋一熱——”

“不——!我不要回去!”程舒悅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緊緊地蜷縮在出租車一角,盡最大可能離她父親遠一點,“求你們了,不要拋下我,不要……”

程函提高了聲音:“舒悅,出來!跟我回去!”

長年累月的精神打壓,讓程舒悅一聽到父親提高嗓門,就懼怕地顫栗起來。她用圍巾蒙著頭,像一只可憐的鴕鳥一樣把自己埋起來。

程函不耐煩,敲了敲出租車司機位置的車窗玻璃,“把車門打開。”

司機只遲疑了一下,程函帶的保鏢就一臉兇神惡煞地圍了上來,司機忙不疊地把車門都解鎖了,自己棄車逃到幾十米開外,掏出了手機,看樣子想報警。很快有兩名保鏢追了上去,惡狠狠地威脅了什麽,司機掐斷了電話,像被抓的犯人一樣抱頭蹲在了馬路牙子上。

有保鏢上來拉程舒悅那一側的車門,她在車裏哭著拉住把手不讓他開,但她一個虛弱的孕婦,哪裏敵得過保鏢的力氣呢?幾秒鐘之間,就被人打開了門,拽住她瘦骨伶仃的胳膊,強制從車裏拖了出去。

我見勢不妙趕緊下車,拼命把那些動作粗魯的保鏢推開,嘴裏還罵著:“幹什麽,幹什麽你們!腦子花生仁大嗎,敢把孕婦拽來拽去?!”

到底要顧忌到這棵搖錢樹的安危,程函一個眼神,保鏢們都松了手。

我把程舒悅攔在我的身後,怒視著程函:“程總,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程函有恃無恐地說:“犯法?那你倒是報警啊?我倒要看看,父親管教女兒,這種家務事,哪個警察敢把我抓起來!反倒是你們,教唆我女兒半夜離家出走,我還要告你們居心不良、謀財害命!”

程舒悅嘴唇發著抖,牙齒都在打架,聲音微弱地反駁:“是我……是我自己要逃的,不關,不關他們的事。”

“舒悅,你以前是多聰明的一個女孩兒,怎麽現在這麽糊塗!”程函恨鐵不成鋼地說,“半年,你只要捱過這半年,秦家所有的財產都能歸我們,我們幾十輩子都賺不來的財富!你乖,你只要把孩子生下來,我保證不用你養,以後你和誰結婚,我也絕不幹涉。”

程舒悅哭得很傷心:“爸爸,我是你的女兒啊,我不是生育工具……”

程函假惺惺地說:“你當然是我的寶貝女兒,不然,這些年我為什麽要精心培養你,給你花那麽多錢呢?你要買包、裙子,哪樣我不是挑貴的給你買?什麽 ‘生育工具’,這麽難聽的話,不要再說了。”

“我還給你,我都還給你!”程舒悅流著眼淚,說,“你買給我的東西,我都不要了,爸爸,你放過我吧……”

程函說:“還給我?我把你養到這麽大,你還得清嗎?你這樣說,真讓我傷心!”

秦嘉守下了車,直面著程函。

“程總,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的神色恢覆了平靜,似乎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這個外孫。”

程函嘲諷地笑了一聲:“叫你一聲小少爺,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親子鑒定報告我也看到了,你根本就不是李總的兒子!今天就是天塌下來,我也要保住秦家唯一一根獨苗。”

秦嘉守冷靜地說:“是,生物學意義上,我確實不是李韻的兒子。可法律意義上,我是她合法的養子,所有收養手續都正規齊全。既然是養子,DNA匹配不上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只要她沒有簽斷絕母子關系的協議,我就有繼承權。”

程函磨了一聲牙,恨恨地說:“那又怎麽樣?就算你分走一半,我外孫還有另一半呢。”

秦嘉守說:“不是一半。如果舒悅肚子裏的孩子出生,只能拿到每個月50萬的生活費,和濱海路1999號的居住權。”

程函急了,面皮漲得通紅:“你胡說!我外孫能代位繼承1/2,你想都獨吞了?!”

“先不討論秦嘉安殺了李韻的情況下,他的孩子還能不能代位繼承的問題,”秦嘉守說,“或許你知道,很多理智的企業家,50歲左右就會立下遺囑?李韻最怕的就是秦氏集團被分割,我的成人生日禮物,就是她立下的遺囑。除了保障秦嘉安必要的生活開支,其他所有股權、固定資產、投資收益,全都給我。”

程函面皮抽搐了一下,垂死掙紮,“我不信……不信!”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遺囑公證庫把原件調出來給你看。”

秦嘉守手裏拿了一張王牌,但我知道他並不想用。為了救程舒悅,逼不得已亮了底牌。

程函面目猙獰,咬著牙,像要把人撕了活吃一樣,惡狠狠地盯著秦嘉守。

保鏢們察言觀色,漸漸圍攏上來,就等著主子一聲令下。

“程總,你現在想通過你的外孫霸占秦家的財產,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秦嘉守一點也不犯怵,幹脆把話都挑明了,“殺了我。”

程函聽了這話,臉上的神色反而踟躇起來。牌桌之上,博弈雙方的底牌都所剩不多,每一步都至關重要。他一聲不吭,陰晴不定地看著眼前的女兒和秦嘉守,一對松弛的眼皮後面,眼珠子閃著飛速計算的光。

“您說哪兒的話,小少爺。”程函忽然竭力地堆起一臉笑,換回了敬稱,那180度急轉的態度不由讓旁人感嘆一句能屈能伸,“既然李總生前有了安排,那自然是最好的,秦氏集團交到您的手上,也是眾望所歸。今天我就在這裏表個態,我作為銷售分公司的總經理,舉雙手支持您接管秦氏集團。”

我大跌眼鏡,怎麽樣的心理素質和厚臉皮,才能吃下自己剛剛撂下的狠話,立馬換上一張諂媚的笑臉?

“回到剛才的問題。”秦嘉守說,“我問你,你這外孫,還想留嗎?如果生下來,我可以承諾原先給秦嘉安的份額讓他繼承,另外他父親收藏的那些跑車也可以給他,多的就沒有了。你想好了再說。”

程函一疊聲地說:“不要了,當然不要!本就是一段孽緣,我一早就不同意的。”他眼神落在程舒悅身上的男士外套和圍巾上,暧昧地笑著,“我家舒悅本就和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要不是大少爺——呸!要不是秦嘉安橫插一杠子,現在和她訂婚的人應該是您。不過幸好現在也不算晚,舒悅她還年輕,打掉孩子,很快就能恢覆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態度為什麽轉變得這麽快。

在程函眼裏,一個威脅不到秦嘉守繼承權的孩子,他還千方百計地要打掉,那必然是對孩子母親情根深種啊!一邊是領生活費的孤兒寡母,一邊是極有希望的未來秦家掌門人的太太,程函快速地完成了評估,並再次把女兒推了出去。

程舒悅徹底呆住了。她的眼睛還是那麽好看,卻是人偶一樣沒有光彩的好看。她失焦地望著程函,喃喃地說:“你當我是什麽……”

程函眼裏看不到女兒的悲傷,假笑得臉都快爛了:“舒悅,你不是也早就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嗎?沒想到你們倆感情這麽好……你要是跟我說是因為小少爺,我早就同意了!難得小少爺不嫌棄你,去吧,把孩子拿掉吧,好好養身體。”

程舒悅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痛哭起來。

程函嗔怪地說:“不要小孩子脾氣。鬧了那麽久,真要你打了,又舍不得了。”

秦嘉守攙扶起癱軟的程舒悅,顧不上安慰,低聲說:“走吧,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我把蹲在路邊的出租車司機叫了回來。

怕夜長夢多,秦嘉守決定改道,就近去私立醫院,到了就能做術前檢查,明天一早醫生到位,就能上手術臺。

程函跟著車到了醫院,又是一陣殷勤的跑前跑後,正如程舒悅上回做產檢時那樣。只不過上次是為了孩子能健康地活著,這次是為了讓孩子死。

“做完手術,我叫你張姨來照顧你,好不好?”程函說,“我叫你媽和你妹妹都回家去,不礙你的眼睛。”

程舒悅由護工推著,坐在輪椅上,閉著眼睛,根本不想搭理他。

程函討個沒趣,摸摸鼻子,繼續說:“你的手機我也已經叫人去拿了,待會兒就送來。”

程舒悅依舊沒出聲。

程函重重地嘆口氣:“我們父女倆,能有什麽深仇大恨呢?何必搞成這樣。我都是為了你好。”

“那媽媽呢?你以前總說媽媽不負責任,不愛我……”程舒悅臨時補了營養液,還是嘴唇泛白,“她為什麽會不愛女兒?你是不是逼她做了同樣的事?”

她輕聲詰問,卻讓程函臉色一滯。

他訕訕地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多問——”

“我不想看見你。”程舒悅別過頭,“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讓我走行,不來卻是不可能的。雖然有小少爺在場,我可以放心,但我的寶貝女兒做手術,我怎麽能不在呢?”程函臉皮有城墻厚,油嘴滑舌地說,“明天一早我就來。”

程函終於走了,世界清凈了。

我和秦嘉守等在檢查室的外面,我問他:“剛才你怎麽敢挑釁的?萬一程函腦子一熱真想殺你,我可攔不住。”

秦嘉守輕蔑地笑了一聲:“賭他是個懦夫而已。他善於鉆營,卻缺乏殺伐決斷的勇氣。”

我看著他,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李韻的影子。曾經她也是這樣,唇齒間睥睨地吐出“懦夫”,用來蔑視那些保守派的高管。

“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秦嘉守皺眉問我。

“沒什麽。”我笑著搓了搓他的臉,“就是覺得你做事的風格,跟李韻越來越像了。”

他楞了一下,顯得有些意外,但又不得不承認我說得對:“……你要知道,十幾年言傳身教的影響,不是那麽容易擺脫的。”

“嗯,我明白的。”

“我甚至在想,如果今天程函的位置上是她,我還敢挑釁嗎?”

“哦?那你敢嗎?”

秦嘉守沈默許久,回答我,“答案是不敢。如果是她,很可能真會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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