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丹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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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姨(3)

路錐掉落懸崖,連落水聲都沒聽到,就悄無聲息地被萬丈波濤吞噬了。

車子要是從這個懸崖掉下去,哪怕它安全性能再好,裏面的人也毫無生還的機會。

“你想幹嘛?”我緊張得背上出了一層汗,結結巴巴地說,“周進,冷、冷靜點,快倒車,別再往前走了。”

“你下不下去?!”周進又踩了一腳油門,又再次急剎 ,大F在離懸崖邊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他瞪著通紅的眼睛,寒聲警告我:“最後一次機會。”

“到底怎麽了,出什麽事了?你跟我說說吧,別這樣。”我一邊胡亂地勸著,一邊在心裏盤算奪方向盤的勝算有多少。

結論是,毫無勝算。

周進不是那種被煙酒掏空了身體的中年男人,他剛退伍,肌肉結實,訓練有素,要從他手裏搶過方向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車子離懸崖邊太近了,要是打起來,稍不註意就可能萬劫不覆。

“下去!!”周進吼我。

“我不會下去的,我一下去,你一腳油門就沒命了。”我深知他現在的遲疑是因為我還在車上,只要我下了車,兩條命轉瞬間就化為烏有,“到底為什麽?後面的那個人,確實人神共憤,但也不值得你把命搭上呀。你別傻了……”

“我確實傻,我還怕冤枉了她!”周進恨得圓寸下的頭皮青筋暴起,“來的第一天我就應該撞死她!”

李韻睡得東倒西歪的,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覺。

“到底什麽事,你這麽恨她?”

“關你什麽事?下去!”

我說:“你告訴我,我就下去。”

“我媽就是丹姨,丹姨就是我媽!”周進從胸腔裏發出悲愴的嘶吼聲,說,“這理由夠了嗎!”

我楞住了。

趁我楞神,周進解開安全帶,探身從駕駛室夠到副駕駛的門把手位置,一把推開了副駕駛的門,然後解開我的安全帶,推了我一把,企圖把我推出去。

在他打開副駕駛門的時候我就預料到了他的意圖,他撤回身解我安全帶,我迅速關上門,往邊上一挪。

周進推了個空,悲憤不已:“你能不能講點信用!”

“生死面前,信用算什麽東西。”我又開始耍賴。

“好,”他咬著牙說,眼睛裏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坐回駕駛位,發動機再次點著火,車子向懸崖邊緩緩靠近。

我大氣都不敢出,想盡了一切辦法勸他:“周……周進,不要沖動,就算她害死了你媽,還能想別的辦法報仇不是嗎,沒必要玉石俱焚,她不值得。”

“有什麽辦法?什麽證據都沒有了!”

“會有辦法的,我跟你一起想……你先停下。”我竭力地穩住他。

手機震動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打破了緊張的氣氛,我摸出來一看,是秦嘉守。他知道我最近幾天晚上忙,算好了時間,總是淩晨前後打來電話。

這個千鈞一發的當口,我完全沒心思接他的電話,直接掛了。

周進斜覷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冷笑著說:“我憑什麽相信你?你差一點就做了李韻的兒媳婦。”

兒媳婦?我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說這話還不如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我火冒三丈地說,“誰要做她的兒媳婦?我也不怕跟你講實話,她害死了老伍。幸虧嘉守不是她親生的,如果他是,我絕不會跟他在一塊了。”

周進沈默了,似乎在懷疑我的話有幾分真實性。

我趕緊說:“我不騙你,真的。你看,我也想報仇,你也想報仇,咱們回去商量一下,從長計議吧,啊?”

周進突然不再糾結,釋然地笑了一下,說:“我管你真的假的……擇日不如撞日,這不正好嗎。”

大F繼續緩緩向懸崖邊滑去,從前擋風玻璃望出去,已經看不到懸崖的邊緣。

我的心都要從嗓子口跳出來,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雖然我知道那並沒有什麽用。

“停下!”我尖叫。

“晚了。”周進坦然地要去赴死,“從我撞斷警戒線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路邊的監控,車內的監控,都已經把我們拍下來了。”

我急速地在腦子中搜尋對策,突然模糊地想起毛裘似乎叮囑過我們,初五開工前的某一天,信息系統會進行維護,到時候各監控設備的畫面不能實時同步到雲端,讓我們巡邏的時候都仔細點。

“還能補救,今天監控系統維護,我們把機器裏的這一段刪了,明天就不會傳到雲端去,誰都不知道。”我一邊說,一邊打開“雲瞭”,首頁第一條通知就是維護時間通知,“你看,維護時間1月31日,就是今天,6:00am-2:00pm……”我念著念著,聲音低了下去。

周進說:“現在還不到淩晨1點。”

他說得對。

還不到淩晨1點鐘,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監控下面。

突然我註意到了監控app右下角,小紅字標註的“管理員”。

“能刪!”我激動得手抖,把手機舉到周進眼前,“信息中心還沒有撤掉嘉守的管理員賬號權限,我能把雲端的監控畫面也一起刪掉!周進,回頭吧,還來得及!”

周進充耳不聞,視死如歸地望著前方如墨一樣深沈的夜。

車子微微顛簸了一下,副駕駛一側下沈,右前輪已經半個懸空。

我的驚叫聲堵在喉嚨裏。

摔下去,一切都結束了。老伍會不會在下面接我?

我突然很後悔,秦嘉守剛才打來的電話,我不該掛的。

我有點想聽他親口跟我說那個懸念。

“周進,想想你爸爸!”我做著最後的掙紮,一口氣說道,“他那麽大年紀了,還要讓他給你收屍嗎?再過十年,等他要再換關節的時候,誰陪他做手術?等他老得走不動了,誰給他端茶遞水?”

“爸爸”這個詞讓周進有了觸動,他眼中湧出了淚。

我一看有戲,繼續往下說:“養老院你也和我一起去看過了!就算你爸願意去養老院,你覺得護工會像你一樣細心照料他嗎?你爸的脾氣,能和那群老頭老太太和睦相處嗎?只怕他最後還是要回自己家,孤零零地等死!可他本來明明有你這個兒子!”

周進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怒吼,一拳打在方向盤上。

最後關頭,他踩下了剎車。

大F險險地掛在懸崖邊上。

我動都不敢動,唯恐一不小心就讓車子失去平衡,翻下萬丈深淵。

周進打了兩把方向盤,一聲不響地開始倒車。

他的技術果然過硬,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動作利索地把小半個車身已經探出懸崖邊沿的大F倒了出來。然後在狹窄的觀景平臺上掉了頭,沿著原路返回。

我脖子後面全是汗,擦了兩把,強裝鎮定地通知劉叔安排兩個保姆到大廳門口接李韻。

把爛泥一樣的李韻架出了車裏,我又坐進了副駕駛。

我小聲提醒說:“先去工具間拿路錐。”

周進依言把車開了過去。工具間裏的路錐成堆胡亂地擺著,少那麽一個兩個,也沒人發現得了。

我們倆偷偷摸摸地回去把路錐擺上,警戒線重新拉起,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坐回車裏,我當著周進的面,刪掉了一切相關的雲端視頻。

保安隊裏早就傳言,信息中心值夜班的經常偷懶睡覺,不會看實時監控。所以保安隊晚班也可以相應松懈一些,互相行個方便,不會揭發對方部門摸魚。

只要不出事,沒人會特地從海量的監控中回看某個片段。

周進沈默地看著。

我很想當場問個清楚,丹姨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然而好不容易刪幹凈了監控記錄,我不想再刪更多。

滿腦袋疑問,憋死我了。

濱海路1999號要說哪裏沒有監控而我們又能自由到達的話,就只剩下衛生間和員工宿舍內部了。

等周進把車停到地下車庫以後,我和他一前一後地往員工宿舍樓走。路過我的宿舍門口,我提議道:“到我房間坐坐?”

他頓了腳步,說:“太晚了,不合適。”

我知道他怕半夜三更 ,孤男寡女被人看見,惹人背後說閑話。但比起血海深仇來,男女關系那點流言蜚語,實在算不得什麽。

“什麽時候了,還在意這個。”我打開門做了個邀請的姿勢,“請吧。”

他猶豫了一下,又四周觀察了一番,才低頭踏進我的宿舍。

周進挑了一張小方凳,離床遠遠的,挨著墻,規規矩矩地把雙手放在膝上,挺直腰板坐著。

我關上門,給他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他:“不要太拘束。”

他接了過去,把紙杯拿在手裏,暖著手。

“丹姨的事……”我剛起了個頭,扔在桌上的手機響了,秦嘉守的電話又追了過來。

周進瞟了一眼,“看得真緊。怎麽不接?”

我本來打算坦坦蕩蕩接的,被他這麽一說,反而生出點做賊一樣的心虛來,拿著手機進了洗手間,開水龍頭打濕了頭發,然後才接起了電話。

“才剛下班?”

電話那頭,秦嘉守和測不準原理一人一狗出現在鏡頭裏。

“嗯……洗頭呢,待會兒給你回過去。”

“不用了,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它想你了。”他rua著測不準脖子上油光發亮的毛,狗子很配合地沖著鏡頭“汪”了一聲。

他那點心思我一眼就看穿,於是我直白地對他說:“我也想你了。”

顧忌到外面的周進,沒敢說得太大聲。那故意壓低的嗓音,聽起來就有點纏綿悱惻的。

“洗完吹幹,早點休息吧。”秦嘉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愛你。”

我掛了電話,走出衛生間,正對上周進如海一般幽深的眸子。

“我嫉恨秦嘉守。”他說,“以前是,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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