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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嘉守的感覺沒有出錯,周進果然對他很有意見。

但這敵意的源頭顯然不是因為對我有意思。他又不知道我跟秦嘉守偷偷摸摸地好上了,為什麽要暗暗地膈應他呢?退一萬步說,假如他從一些蛛絲馬跡裏察覺到了我們的關系不一般,那麽就會知道剛才秦嘉守對我的評價只是開玩笑,不至於這麽義憤填膺。

肯定有別的理由。

“看來,你對小少爺意見很大啊。”我說,“我都沒有這麽氣。”

周進:“……你聽不出來他在損你?”

“我以前開店的,更難聽的話我都聽過,這才哪到哪。”

周進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算了,你覺得沒什麽就沒什麽。當我多事。”

他別過頭,閉口不言了,無論我怎麽試探,都不願意再多說一句話。

似乎因為我沒有生氣,而生起了我的氣。

我哭笑不得,也沒耐心哄他,幹脆繼續埋頭刷社交軟件。

頁面更新後,跳出了一條動態。

【張禮來:年紀大了真不能閑下來,一退休就這裏有問題,那裏有問題。】

配了一張自己穿著病號服的照片,衣服上印了一行字——“予省第一人民醫院”。

我推推身旁正在生悶氣的周進:“唉,你師父好像住院了。”

聽到這消息,他暫時把不愉快放到了一邊,轉過頭,湊近了一點。

我把手機頁面遞過去:“你也不知道嗎?”

周進看了張禮來的動態,納悶地說:“我跟他平時聯系,他提到過血壓有點高,偶爾會頭暈,自己買了降壓藥吃。什麽時候這麽嚴重了,要住院?”

我說:“給他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吧。”

周進點點頭。

於是我撥通了張禮來的視頻電話,對面很快就接了。

張禮來的狀態還行,比剛退休的那會兒還胖了一點,戴著李韻送的那副金邊眼鏡,看著很神氣。要不是他身上穿的那套病號服,和背景裏的病床,實在很難把他和病人聯系到一起。

“張伯,最近身體不好?怎麽住院了啊。”我問。

“哎,小伍啊。沒什麽大事,就是老頭暈眼花的,我估計血壓高引起的。年紀大了嘛,難免的。我說不要緊,吃點藥就好,我女兒不放心,非要我上省城醫院看看。門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可能是高血壓,也可能是其他毛病,建議我最好住院做個全套的檢查,我女兒說那就住吧!我尋思我現在也沒事幹,住就住了。”張禮來中氣十足地說,“沒什麽事,過幾天就出院了。”

我寬慰他說:“我看您精神頭挺好的,肯定沒事。安心住著吧,就當做體檢了。您太太陪護著呢?”

“這兩天周末,我女兒陪著。”張禮來把鏡頭偏轉一點,拍到了坐在床邊削蘋果的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臉圓圓的,戴個眼鏡,穿得很樸素。鏡頭照到了她,她擡起頭,對我和周進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

張禮來把鏡頭轉回到自己面前,神色難掩欣慰:“本來我太太來陪護的,我女兒說周末讓她媽休息兩天,非要她來,等她周一下鄉上課去了,再讓我太太來替。你們放心,我在這挺好的!你們倆在出任務呢?”

周進雖然也在鏡頭裏,卻是一直不言語,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想說,還是插不上嘴。正好張禮來問了,我就把回答的機會讓給了他:“你師父問呢。”

周進幹巴巴地:“嗯。”然後就沒聲了。

我服啦!

說他不關心他師父吧,脖子伸得老長地盯著我的手機界面,豎著耳朵聽張禮來跟我對話;說他關心吧,也不見他對師父說幾句體己話。

張禮來那邊也有點尷尬,打哈哈笑了兩聲,說:“小周啊,你要活潑一點啊,不能老這麽不聲不響的。”

周進從善如流:“嗯。”

我:“……”

我只好接過剛才的話頭,說:“市長太太約了老板和小少爺吃飯,我們倆現在在外面幹等著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來。”

“沈市長的太太?”張禮來鏡片後的目光顯出一絲詫異,“沈市長不是跟老板向來不對付的嗎,他的太太居然會邀請他們?”

我說:“不是沈市長,是前幾天新上任的,姓齊。”

“哦……這樣啊,那是要拜訪一下的。”張禮來笑著說,“看來夫人的生意又要打開新局面了。”

“您怎麽知道的?”我感到很奇怪。

李韻確實想開拓新業務版塊,還沒對外宣布,就開掉了不少執反對意見的老臣。我不太懂她的商業規劃,也沒興趣去揣測,我只想做好我自己的本職工作。

但是千裏之外,已經退休的一個司機,憑著一頓飯就能猜到她的下一步動作,這讓我覺得有點意外。

張禮來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教育我們:“有些事情說不清楚,只能靠自己悟。你們倆,跟在夫人身邊好好學著吧,她有些手段在身上的。你們能學個皮毛,過些年頭,出去也能獨當一面了。”

和老張閑聊了一會兒,我尋思著時間差不多了,該讓他早點休息了,就打算掛電話了。掛之前我轉頭問了周進一聲:“你跟你師父還有要說的嗎?”

怪我手機屏幕小,周進湊得很近才能一起入鏡,我一轉頭,他放大的臉就盡在我眼前,連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飛快地退開身去,沈默地搖搖頭。

於是我對老張說:“張伯,您早點休息吧,檢查結果出來了記得告訴我們一聲。”

冬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晚高峰來了,晚高峰又走了,街道從喧鬧變得清靜,我看了一眼時間,已經10點鐘了。

這頓晚餐大概吃得賓主盡歡。

等得太久,我在車裏坐得骨頭疼,撐傘下車溜達了幾圈。也不敢走遠,就在市委大院門口附近來回溜達,引得站崗的警衛對我頻頻側目 。

不知道溜達到多少圈,李韻和秦嘉守才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遠遠看見李韻崴了一下腳,傘都飛到一邊,幸好跟在她身後的秦嘉守立刻眼疾手快地攙住了她。她不悅地推開了她的兒子,甩脫了兩只高跟鞋,一晃一晃地提在手裏,赤著腳往外走。披肩只掛住了一邊臂彎,另一邊要掉不掉垂在空氣裏。

她喝高了。

秦嘉守舉著傘追在後面,自己頭發都打濕了。

我趕緊上去打傘。我的傘大,像一個移動的小亭子,遮個她綽綽有餘。

周進已經拉開了車門,我半推半抱地把李韻弄上車。周進又打開了後備箱,找出了健身包裏的毛巾,遞到我手上。

我用大毛巾給她擦了擦。李韻精神很亢奮,坐在座位上還不老實地指手畫腳:“走!咱們回公司加班!通宵!大——展宏圖!”

她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大鵬展翅的姿勢,一巴掌拍在了剛坐進車裏的秦嘉守頭上。

秦嘉守郁悶地把她的手推回來。

我給李韻扣上安全帶,被她自己拉拉扯扯地解開。

我又給她扣上,她又不耐煩地解開,嘴裏還嘟嘟囔囔的:“高跟鞋,束身衣,對女人的束縛還不夠嗎!我不要系!”

我好聲好氣地勸她:“老板,這是安全帶,不一樣。”

李韻醉眼朦朧地呵斥我:“我說不系就不系,哪來這麽多廢話!”

秦嘉守說:“算了。她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反正市區內限速。”

李韻拍著司機座位的靠背,說:“老張,走呀!怎麽還不走,要我親自開麽!”

原定的行程晚宴後就回濱海路1999號,現在她醉成這樣,我不知道要不要聽她的,用眼神問秦嘉守。

秦嘉守小聲說:“不用管,回家。”

我心領神會,坐到副駕駛上,示意周進回濱海路1999號。

車子動了以後李韻就忘了這茬了,挽著秦嘉守的胳膊,開始酒後吹牛:“不是我誇自己,你媽媽我哪一次不是牢牢掌握了時代的財富密碼?零幾年的電商,15年的共享經濟,20年的新能源,30年的AI技術,還不是多虧了我嗅覺敏銳?秦氏集團這大半片江山,都是我打下來的,是我!”

秦嘉守說:“對對,是你。”

李韻嘻嘻地笑著,說:“要是聽你爸爸的,死守著房地產業務,現在我們母子三個還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風呢!秦家靠地產發了家,他就以為躺在金山銀山上了,不願意挪窩了,唉!挺好一人,就是太短視。”

她說著說著低頭啜泣起來。

秦嘉守默默地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李韻接了紙巾,四個角扯得平平整整地覆在臉上,一動不動的,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安靜了一會兒,她突然咬牙切齒地說:“明明都是我的功勞,人人卻只知道 ‘秦氏’,可惡!明天我就去改企業註冊信息,全改咯!全國門店的招牌也給我統統換了,換成李氏。”

秦嘉守好脾氣地順著她,說:“好好好,改。把我的姓改成李,也沒問題。”

李韻癱著想了一會兒,說:“唉,算了。李也怪惡心的,我都不想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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