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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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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經

一時縱情。

我們連泡個面的時間都沒有,退完房在樓下小賣部裏買了兩塊面包,等出租車的幾分鐘時間裏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嵩山武校。風中傳來隱約的鼓樂聲,今天是流水席的第二天,還是很熱鬧。

我眼看著它從一個戲班子起家,逐漸發展壯大,如日中天,又逐漸雕敝,最終走向衰落,短短幾十載,像做了一場夢。

秦嘉守問我:“你在看什麽?”

我傷感地說:“下回我來這裏,嵩山武校應該已經被夷為平地了。我有點舍不得。”

“你還是很懷念學校裏的生活吧。”

“當然。被社會毒打以後,才更加喜歡和孩子們相處,至少他們心思單純多了。”

秦嘉守突然問我:“你還記不記得秦氏集團在G市援建的那個學校?”

怎麽不記得,見面會被秦嘉安找來的人攪合了的那個學校。我說:“記得,怎麽了呢?”

“第一期投資主體是幼兒園和小學,預計會在三年後建成,你願意去那裏做一個體育老師,或者武術老師嗎?”

我感到很好笑:“這是我願不願意的事嗎?難道我說願意,老板就能一紙調令,把我從貼身保鏢的崗位調到援建的學校去?必然不可能嘛。除非我離職,但是離職了,又不可能再進和秦氏相關聯的單位了。”

秦嘉守胸有成竹地說:“你只要願意去,並且能把必要的證書考出來,我就能安排。”

“哎喲,好大的口氣。”我還是沒當真,開玩笑說,“你怎麽跳過你媽 ‘安排’呢?你要奪權?”

秦嘉守笑而不答。

我驚了:“你真要奪權啊?你要跟她翻臉?”

秦嘉守說:“公司的經營權我可以慢慢來 ,這個學校的控制權我必須拿在手裏。溫和過渡也好,公開對立也罷,我一定能拿到,也必須要拿到。”

“為什麽?”我不由感到很好奇。

李韻多次提起要他繼承家業,我感覺他的態度一直是淡淡的。我漸漸能理解,權責相匹配,龐大的財富帝國也意味著要背負起養活幾十萬員工的壓力,這是他生下來就註定沒法逃避的工作。如那天他在李韻的辦公室裏對我說的,那是他的“義務”。

我沒見過他對哪塊業務展現過這種迫切的野心。

秦嘉守神色嚴肅起來,說:“我媽要把那個學校作為試點,開展為秦氏集團量身打造的職業化教育。”

“職校?職校不是挺正常的嗎。”我說,“嵩山武校也是職校。”

“重點不在職校,而是 ‘為秦氏量身打造’。”他皺起眉,“從小學開始就會給孩子們洗腦,當一名體力勞動的工人是一件榮耀的事,為秦氏集團工作是他們最好的出路。從初中開始,我們工廠需要的技能,才會教;所有我們工廠沒有涉及到的環節,不會浪費時間教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定向培養的廉價勞動力?”

“對。他們像是被定制的人肉零部件,除了秦氏集團,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適配。等他們畢業了,發現自己在職業市場上毫無競爭力,他們還得感謝秦氏為他們解決了就業問題。”

我疑惑不解,掰著手指頭數:“幼兒園3年,小學6年,初中3年,高中兩年,學生至少十六歲才能進廠吧?為了獲取廉價勞動力,大費周章辦個學校,還要十幾年,這筆賬劃算嗎?”

“看得見的收益只有廉價勞動力,看不見的收益還有減免的稅收、低價的土地和品牌聲譽。國家正好也在大力推職業教育,秦氏還可以申領補貼。我媽這麽跟我傳授她一本萬利的生意經的時候,我只覺得毛骨悚然。”

我聽著也很過分。她自己的孩子,從出生前就開始精心設計,從小享受最優質的教育資源,長大後送出國培養;別人家的小孩,就是她眼裏成本低廉的人肉零部件。既然是零件,尺寸規格跟不上產品更新的時候,自然會被無情地淘汰。

“你媽這麽做,時間長了不怕被人發現嗎?”我深刻意識到當李韻的貼身保鏢,工作不會那麽輕松,“毀孩子前途,是要被人套麻袋打的。”

秦嘉守眉頭緊鎖,也是很苦惱:“我當時就提出了反對,可是我媽她……我不知道該說她自信好,還是傲慢好,她覺得能來上這種 ‘公益’學校的,本來就是見識短淺的底層家庭,不僅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還會對秦氏感激不盡。如果社會上有人為孩子們打抱不平,對這種模式表示質疑,她也有各種方式讓人家閉嘴。我辯不過她,也叫停不了這個援建項目,只能想辦法在學校建成之前爭取到控制權。”

我能看出他的為難和糾結。雖然他不是被偏愛的孩子,但還是被好好地撫養長大了,真讓他大義滅親地去舉報李韻、和她劃清界限,他沒有那麽狠心;讓他學著李韻的手段去剝削別人,他也辦不到。

如果能按照他的計劃,自己上位掌權後和平演變,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寬慰地握住他的手:“那你加油。我等著三年以後,你給我發聘任書。”

他眼睛一亮,反覆確認:“你認真的?不是逗我開心吧?”

我……我還真是隨口說說的,就像得知同事要辭職去開店,隨口說一聲以後會去照顧生意一樣。難道真會排出日期專程上門一趟嗎?只不過表達一下支持的態度罷了。

我很心虛,只給了個可進可退的答案:“如果……如果三年後我還記得這回事,我就去。”

秦嘉守反扣住我的手,緊緊抓住:“我總覺得你還完債就想跑。到時候你再改個名,換個身份證,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約好了啊,等G市的學校建成以後,你要來協助我。”

我迎著他期待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答應了:“嗯……”

秦嘉守的車次比我晚半個小時。我和他在閘機口揮手道別,獨自一人踏上了返回A城的列車。

坐在車上,看著窗外不停倒退的風景,我才回過味兒來了。兩天前到這裏的第一個晚上,秦嘉守還因為我沒有把他列入未來的計劃裏而耿耿於懷,僅僅不到48小時後,我已經為了他做出了三年後的承諾了。

僅僅把他當成一個能解悶的漂亮小情人,我真小看了他。

回到濱海路1999號,大約是下午五點鐘。我打開行李箱收拾東西,把那三本黑布包裹的日記放進床頭櫃最底層,想了想又往裏面塞了兩條舊毛巾,眼不見為凈。

然後從行李箱的夾層裏摸到了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三粒光潔的蒜子。

我想起在火車站燴面店裏的那個吻,忍不住嘴角上揚。誰能想到我們倆跑那麽遠約會去了呢。

我拿著這三粒蒜子出了宿舍,打算去對門食堂要個塑料的打包餐盒當花盆,再去花園裏挖點土種下去。

正好食堂開飯時間,熱氣蒸騰,各種香味鉆入鼻孔,我要了塑料餐盒以後就改了主意,先吃飯,再種花。我打了份炒面,找位置坐的時候看到了周進的背影。

我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聽說你也請假了。”我寒暄道。

周進把自己的餐盤往後撤了撤,說:“我上午銷假的。”

照例是惜字如金的風格。他也要了一份炒面,已經吃了一半了。

我註意到他拿筷子的手背上有一道淤青,回想起了那天在火車站看到他被他父親打的事。

我怕冒犯到他,小心翼翼地問:“你這手……沒事吧?”

周進倒是挺坦誠,說:“沒事,我爸下手有分寸。”

我忍不住好奇問:“什麽事一見面就要打你呀?”

周進猶豫了一下說:“他不同意我在這裏工作。”

我更好奇了:“你這工作不是挺好的嗎?包吃包住,薪水相比同行,應該也不低吧。”

周進語塞了很久,才憋出一句:“……總之他就是不同意。”

我沒有問下去了。估計不是嫌他不在身邊,就是嫌他沒有吃公家飯。有些長輩的觀念就是這樣,給首長開車,工資再低那也是正經工作,給私人企業家開車,那就是朝不保夕的車夫。

氣氛有點尷尬。

周進生硬地換了個話題:“我師父說,平時不能吃大蒜。車裏會有味道。”

我意識到放在餐盒裏的那三粒蒜子讓他誤會了,忙解釋:“這不是吃的,是拿來種的。”

他明明眼睛裏面很困惑,估計不懂我為什麽不種花,去種一盆大蒜,但還是說:“哦。”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眼睛怎麽紅了?”

我摸了摸眼尾,估計昨晚哭得太厲害,還沒恢覆過來。我隨口謅了個理由:“昨晚幾個朋友通宵打麻將,熬夜熬的。”

他又困惑地“哦”了一聲,也沒有再問。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出來我撒謊,反正我知道他肯定有隱瞞。不過,同事嘛,隨口寒暄,也就那麽回事,各說各的絲毫沒有影響。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大廳門口匯合,等李韻下樓。

我戴了個墨鏡,周進戴了一雙白色的手套,一見面,先是一楞,又頗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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