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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武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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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武校(4)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同時風中淩亂了。

終歸是老徐多吃了幾袋鹽,什麽大風大浪的場面都見過,很快鎮定下來,斂了斂白胡須,對著秦嘉守也一模一樣地拱手作了個揖:“原來是太師祖公,失敬,失敬。”

秦嘉守忙去攙他:“老人家,不用行這麽大的禮,我當不起。”

老徐肅然道:“要的,要的。太師祖這麽多年,從沒給我們帶過太師祖公回來,今年頭一回見到,想必您肯定有什麽獨到之處。”

秦嘉守謙虛說:“過獎了。”

老徐今天非常忙碌,說不了幾句話,就被人叫去主持局面。

等他走後,秦嘉守責怪我:“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是你師門裏的人辦婚禮?我還以為只是普通老朋友……那我今天算不算是見長輩了?不對,”他混亂中又帶著點焦慮,“說起來應該是見晚輩,那我是不是還得給你的徒子徒孫們包個見面禮?你事先沒有跟我通個氣,我完全沒準備。包多少合適,附近能買到紅封嗎?”

我樂了:“你還真把老徐的話當一回事啊?”

“那不然呢?”

“不要緊張,老徐跟我們開玩笑呢,他就那麽個人,越老越不正經。”我說,“我可沒有師門這種東西。很多年前,我偶然間幫別人帶過一陣徒弟,時間不長,可能就一年半載的,那孩子嘴甜,也喊我一聲師父。後來他長大了收徒弟,徒弟又收徒孫,他們自己摸爬滾打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老徐後來80年代辦武校,也是他自己腦子活絡,東奔西走弄出來的。我這個名義上的太師祖,一點忙都沒幫上,反而憑借著這點微薄的情分在武校弄了個糊口的工作。你別看他現在一口一個‘太師祖’,以前他當我上級的時候,扣我獎金的時候那叫一個穩準狠,從來不提我是他太師祖。”

想起這一茬我就生氣,我記仇得很。

我接著囑咐他:“別說給小輩的見面禮,你連結婚的隨禮都別給,待會兒進去直接坐下什麽都別管。我們倆只出我一份隨禮就行。”

秦嘉守遲疑說:“這不合禮數吧?按照我們A城的習俗,結了婚的才能算一家,出一份隨禮;沒結婚就得隨兩份。”

我挽上他的胳膊,說:“怎麽的,我要是說已經結婚了,難道他們還要當場檢查我們的結婚證嗎?”

秦嘉守霎時間眼睛亮亮的,附身在我額頭親了一口。親完,他自己不好意思地先笑了,說:“那就聽你的。”

我們親密地挽著手往禮堂走,就像一對再普通不過、一起來赴宴的新婚夫妻。

禮堂是以前排練和演出的地方,舞臺下面是一片空曠的水泥地,有演出的時候把長條板凳一列列排好,就是觀眾席;平時把凳子疊起來放到一邊,就是練功的教學場地。偶爾街坊鄰居要擺婚宴,就打開大門借給他們用。老徐會創收,場地免費借,但是大圓桌子和板凳要收租借費,還讓學生們排了幾個喜慶的節目,供辦婚事的人家挑選。

辦完一場婚事,全校師生的夥食就能改善幾天。

我正在回憶往事,聽見秦嘉守突然問道:“我真的是你第一個帶回來的男人?”

“我記不清了,不過老徐說是,那就是了。”我如實回答說,“他雖然年紀大了,但是腦子還算清楚。”

秦嘉守沒有說話,嘴角已經繃不住了,瘋狂上揚。

“有這麽高興嗎?”我逗他說,“這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身份。”

李韻帶他第一次公開亮相那天,都沒見他這麽得意忘形。

他挽著我的胳膊,一步步踏上鋪著紅毯的臺階,目不斜視地說:“我就是高興。”

流水席很實在,裝菜都用大碗大盆大盤子,不像城裏酒店裏那樣搞“留白”的擺盤藝術,都堆到冒尖。

我吃得很痛快。秦嘉守也沒什麽架子,國賓館的高端宴請吃得,鬧鬧哄哄的流水席也吃得。

吃到差不多了,我們合計了一下,早點清點完我留在倉庫裏的東西,抓緊時間下午說不定還能去嵩山玩一趟。於是我找到了老徐,問他討倉庫的鑰匙。

老徐忙著招呼客人,從兜裏摸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一枚給我:“勤學樓一樓,右起第一間,你的東西都用塑料布蓋著呢。你自己去收拾吧,有用的拿走,沒用的留那,回頭我找收破爛的處理掉。——唉呀,董大姐,你重孫都這麽大了!”

我不便過多打擾他,拿了鑰匙,就和秦嘉守往倉庫去。

這是一間閑置教室改的倉庫,課桌都已經搬走了,空出來的場地堆著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開門進去,最奪人眼球的是放在中間的一面大鼓,鼓面直徑估計有一米五。走近一看,鼓皮破了巴掌長的一個口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幾年生源雕零,這個破鼓就丟在倉庫裏沒有修。

鼓的左邊立了幾個木櫃子,玻璃櫥裏堆著一些二胡、宣傳冊、榮譽獎章、演出照片等雜物,右邊是幾列衣架,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演出服,從防塵袋上的灰塵厚度判斷,也是很久沒有用過了。

我在倉庫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堆蓋著塑料布的東西,跟秦嘉守合力把塑料布揭了下來。

揚起的灰嗆得我們倆一陣咳嗽。

塵埃落定,秦嘉守笑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寶貝,就這些?”

一臺皮帶都老化斷裂的腳踏縫紉機,一個大屁|股的黑白電視機,一只鎖扣銹跡斑斑的皮箱,一把塑料外殼的暖水壺,兩只搪瓷臉盆,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皮箱打開,是幾件笨重的棉衣。

盡是些破爛玩意兒。

我也無語了。我恍惚記得,30年前我離開武校的時候已經把能丟的破爛都丟了,只留了一些值錢的、又不方便帶去A城的大件,以及一些必須的生活用品,以防有一天突然回來生活。

現在看起來,這堆東西一文不值了。虧得老徐替我保存了這麽多年。

我一樣一樣把這些東西翻檢過去,連暖水壺的塞子都打開來看了,確實沒有藏著首飾或者黃金。

看來2005年的我和2035年的我,都是一個樸素的無產階級。

秦嘉守在邊上好奇地看,拎起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問:“為什麽這個杯子上,寫著個 ‘鹿’字?你名字裏又沒有鹿。”

我看了一眼,都銹成那樣了,誰還記得當初為什麽用紅油漆描個“鹿”?

“不知道,大概原來印著鹿的圖案吧。”我猜應該是這樣,“以前講究福祿壽,就印個白胡子老頭拿著壽桃、牽著鹿的畫。”

秦嘉守“哦”了一聲。

我把皮箱合上時,發現重量不太對勁,仔細一找,才發現裏面有個隱秘的夾層,夾層裏似乎藏著什麽有分量的東西。我伸手往裏一摸,掏出一個黑色的布包來。

看那形狀,似乎是幾本書。

秦嘉守異想天開,說:“難道是失傳已久的武功秘籍?”

我從包裏掏出一本,是個棕色塑膠封皮的本子,上面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翻開第一頁,入目第一行赫然是“1981年9月10日·星期四·晴”……

我飛快地合上本子塞回布包裏。

是日記本。

秦嘉守說:“你反應這麽大幹什麽,我又沒想故意偷看你日記。”

我沒說話,隱約覺得這幾本日記不太吉利,心跳得很快。

1981年?老伍出生前3年。我在A城保存的日記,日期最早的是1984年的夏天,老伍半歲的時候。

我原本以為更早一些的日記在屢次搬家途中丟失了,沒想到存在嵩山武校的倉庫裏,還藏得這麽好。1981年發生了什麽……完全記不起來了。

我很久沒有吱聲,臉色可能也很差,把秦嘉守嚇到了。

“不要生氣,好不好。”他似乎誤會了,“我跟你保證,我就瞄到了一個日期,其他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我沒有生你的氣,只是……”我慢慢平覆呼吸,試圖用最簡短的話跟他解釋,“我習慣了用顏色給日記打標簽,看見這幾本日記用黑布包著,就下意識地覺得裏頭肯定沒記著什麽好事。”

秦嘉守問:“黑色是什麽意思?”

“不想再看第二遍的傷心事。”

“那就把它們都扔了,燒了。”他立刻提起布包,拔腳準備往外走,“你要是不想親自動手,我給你去辦。”

我拉住他:“不許去,還我。”

他頓住了腳步,對我的反應很不能理解:“不想看它,又舍不得燒了它,那你想怎麽樣啊。”

“我帶到A城去,收起來。”

秦嘉守跟我分析:“你看啊,A城房價挺貴的,你還要騰個地方放它,以後搬家還要搬進搬出收拾它,多麻煩?反正你也不會再去翻它們了,千裏迢迢帶回去有什麽必要呢?”

我已經了解了他的生活理念,秉承極簡風,不需要的絕不添置,丟東西的時候也毫不手軟。但我也有我的堅持,“我講不出什麽道理,但就是不能丟。”

秦嘉守嘆著氣把日記本還到我手上,說:“你有時候活得很透徹,有時候又稀裏糊塗的。”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邊收拾黑布包邊嘀咕說:“是啊,我就是糊塗。本來只是打算跟你們家保持純粹的金錢關系,也不知道怎麽稀裏糊塗地跟你睡一塊去了。”

秦嘉守一聽這話就臉紅。

好意思做,不好意思聽我說。

他挨挨蹭蹭地靠上來,環住我的肩膀說:“這兩天我很開心。”

我說:“還沒上嵩山玩呢,你就發表秋游感想了?”

“去哪裏不重要。跟你一起吃面就很開心,被你介紹給你的朋友圈子也很開心。”

我對他眨眨眼:“還有呢?”

“……”他憋了半天,說,“你何必明知故問。”

我笑了一會兒,拍拍他的胸口:“這回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裏了吧?還亂吃飛醋不?”

他搖搖頭,目光癡迷地盯著我的嘴唇。

氣氛都到這裏了,不接個吻很難收場欸?

秦嘉守跟我已經有了默契,我這個念頭剛起,他便用手托著我的後腦勺親了下來。

我笑著摟住他的脖子。

管它1981發生什麽了呢,我現在眼裏只有這個18歲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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