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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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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在第五天早上,把一份事故調查報告投在了李韻辦公室的熒幕上。

有事情發生的原因與產生的影響,有調查經過與結論,有反思與防止再發生的改進措施,洋洋灑灑20多頁,圖文並茂,證據確鑿。

我在其中一頁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趙可可。

十天前,她整理完後勤部門的基因報告之後,篩選出有暴力傾向的人員名單,發郵件通知各位主管準備配合人力對相關員工進行勸退。她切錯了窗口,把要辭退的附件清單貼到了部門KPI考核結果的通知裏,導致60多位小組長收到了郵件推送的消息。

雖然2秒鐘後她就意識到了錯誤,把郵件撤回了,但是已經有手快的員工打開了附件並拍了照。這個人正好跟王東力關系不錯,轉手就把照片發給了王東力。

方清做了很多工作,讓IT部門恢覆了過去一個月內所有相關人員的郵箱數據,一封郵件一封郵件地排查。查到趙可可的失誤以後,她又去查收件人在辦公室的監控,因為她知道公司的電腦不能截圖,想要把清單傳播出去,就只能拍照。

這才揪住了在監控裏有個拍照動作的、一名叫做章格的小組長。

方清不等李韻問起,就主動匯報說:“趙可可和章格都已經提交了離職報告,等他們手頭上的工作交接完,就可以讓他們走人。”

李韻點點頭,示意方清往下說:“這件事擴散到了多大的範圍?”

方清於是繼續匯報。

李韻聽到趙可可的去留毫不觸動,畢竟對她而言,趙可可和她手下的其他員工沒有任何區別。

我卻覺得很可惜,趙可可畢竟是我進秦家以來認識的第一個人。我至今還記得她第一次給我打電話時,用清甜的嗓音說——

“伍小姐,我是秦氏集團人力資源部的趙可可,您可以叫我小趙。”

她這一走,估計我們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我正站在角落裏胡思亂想,卻聽到外面秘書說:“你有預約嗎?李總現在沒有空見你,等一下——!等一下!”

“砰”地一聲,辦公室的門被人大力撞了開來。

方清進門的時候本來也沒有闔上,只是虛掩著,那人撞了一下沒有穩固的受力點,踉蹌幾步撲進李韻的辦公室。

我忙上前攔住了這位闖入者。

說曹操,曹操就到,不速之客正是趙可可。

趙可可推著我的手臂想往李韻那個位置走,可是力量懸殊,她哪裏推得動?她只得隔著十米遠,哭著求李韻:“李總,我知道錯了,您網開一面,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

秦嘉守一直默默地在邊上聽方清匯報,這個時候從桌上拿了一盒抽紙,走上前遞給哭得梨花帶雨的趙可可。

趙可可沒接,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秦嘉守的手臂:“小少爺,幫幫我,看在那兩條黑背是我聯系的訓犬學校的份上,你幫幫我……我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太卑微了,只能靠狗來攀交情。

秦嘉守明顯也看她可憐,對李韻說:“媽,我覺得她這個程度的錯誤不至於要勸退。”

李韻沒有回答他,而是一臉驚訝地問方清:“怎麽一回事?你不是說她已經提交離職報告了嗎?”

方清很是尷尬,說:“我昨天晚上確實已經跟她談好了,讓她主動離職,不知道今天怎麽又反悔了……李總,您放心,我馬上搞定。”

她苦口婆心地對趙可可說:“可可,就像我昨天跟你說的,雖然你看起來只是犯了個簡單的錯誤,但是結果卻導致李總有了生命危險啊!按照公司相關制度,這屬於重大安全事故,李總要是一時心軟,這回留下了你,那給客戶發錯報價的人要不要處罰,不小心通過郵件洩露了商業機密的人要不要處罰?留下你,以後別人犯錯全都來李總這裏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們的工作沒辦法做了。你還是體面一點,自己走吧!”

趙可可低頭啜泣,方清軟硬兼施,帶著點威脅地說道:“你的個人能力優秀,又有在秦氏集團任職的履歷,出去了以後職業前景還是很不錯的。到時候你下家任職公司來做背調,我也會為你美言幾句。但是如果你不知深淺,非要鬧得大家都不愉快,那不僅背調方面我們幫不上忙,你這段不光彩的經歷還會上傳到HR聯盟的信息庫裏。”

方清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趙可可微微顫抖的肩膀:“可可,你還年輕,不要把路走窄了。”

趙可可後來哭著回去寫辭職報告了。

方清雖然免於年度績效的C級考核,但也被罰了一個季度的獎金。

秦嘉守在她們走後問李韻:“是不是懲罰得太重了?”

李韻說:“這有什麽。查出來王東力還在網上亂發消息,幸好幾家主流媒體平時關系維護得不錯,第一時間刪掉了帖子,才沒有引發輿論危機。我這是想快刀斬亂麻,早點把這個事了了,真要計較起來,我還要把集團的公關費平攤一下,向這幾個責任方追討。”

我記起老楊說過,坊間傳言秦氏集團在《1919》買了包年套餐,看來是真的了。

秦嘉守說:“公關費成本也要算?這不是每年固定的預算嗎?”

“怎麽不算?當然要算。”李韻說,“撤負面消息比發通稿的成本貴多了,一年到頭要是少一點這種幺蛾子,我們也用不著給那麽高的公關費了。”

她又開始傳授經驗:“嘉守,你終究太年輕了,看女孩子哭哭啼啼的就心軟。作為一個管理者就應當賞罰分明,小伍做得好,你知道要獎勵;她們幾個犯了錯,你怎麽就舍不得懲罰了呢?一味地做個‘好人’,只會讓公司的秩序陷入混亂之中。”

秦嘉守擰著眉,不太服氣地說:“秦嘉安以前惹了那麽多亂子,也不見你怎麽重罰他。上回他慫恿白老師去媒體見面會搗亂,公關部後來花了多少錢去補救?”

李韻一下被戳中了,底氣不足起來:“你在胡說什麽?一家人的事,能用公司的規章制度去套嗎?再說他也受到懲罰了。”

秦嘉守嘲諷道:“懲罰就是砍掉他收入還不到一個月,就又找了另外的途徑補貼嗎?”

李韻臉上現出些痛苦的神色,說:“你不要這樣跟媽媽說話。你知道媽媽為了顧及到你的想法,是怎麽對待你哥哥的嗎?嘉守,他是一個無藥可醫的病人,本來我怎麽縱容他都不為過的,但是媽媽不想讓你生氣。我努力想在你們兩兄弟之間維持平衡,結果呢?你們倆都怪我偏心。”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秦嘉安也在怪李韻偏心。

不過仔細一想也是,有句很流行的話叫做“錢在哪裏,愛就在哪裏”,在秦嘉安看來,即將繼承所有家業的弟弟才是母親最喜愛的孩子。

秦嘉守沈默了一會兒,問:“那你是怎麽對待秦嘉安的呢?”

“他前幾天想讓我給他買一輛水陸兩棲的跑車,我問都沒細問,一口回絕了。”

李韻似乎想用這話佐證她對秦嘉安的“不溺愛”,但是聽起來就很好笑,我忍了又忍,才沒笑出聲。

秦嘉守也氣得直笑:“他還想買跑車?你去家裏車庫看看,都快停不下了,你還是先給他再建一個專用停車場吧!”

李韻居然開始認真考慮了:“說得很有道理,回頭我讓劉叔聯系一下風水先生,看看哪個位置合適再建一個車庫。”

秦嘉守一臉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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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聒噪的蟬鳴聲中,A城進入了全年最熱的三伏天。

今年的夏天熱別熱,突破了歷史最高溫,市政府連發三道紅色高溫警報。走在室外,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

持續不斷的高溫影響到了機器的精密性,秦氏集團華東區域的分工廠陸續開始放高溫假——既為了停線保養機器,也為了節省人工成本。

有假放並不是人人開心,一線工人手停口停,幹幾天發幾天的工資。連帶著在集團大樓辦公的職能部門也開始強制輪休,辦公樓的電梯寬敞了不少。

李韻出門的頻率也少了很多,除非必要,她都在濱海路1999號的書房裏處理公務。

就是在這樣能把人烤幹的天氣裏,秦嘉守通知我第二天接上程舒悅要去做兼職。

我接到他的消息時都無語了,雖然有外快賺我是很高興啦,但是他也太拼命了吧。

員工們休息了,機器休息了,連兩條狗的巡邏頻率都只減到早晚兩趟,他還要頂著大太陽出去打工。

“這麽熱的天,老板會同意讓你出門?你這回跟她說要去哪兒?”我問。

“她讓我把程舒悅請到家裏來玩。”秦嘉守硬氣地說,“我回答她,我是通知她,不管她答不答應,明天我都要出門,而且我也不想告訴她我去哪裏。”

“哇哦。”我給了一個毫無起伏的讚嘆,“你這是遲來的青春期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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