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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臨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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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臨國書

冬去春來,京都城內的雪逐漸消散,夏去秋至,楓葉被秋色染得火紅,景色一轉一變,轉眼便是三載。

西昭在新帝的治理下,已經從連年的戰亂中緩了過來。隆慶皇帝是軍營出身,宮內一應用度以簡為主。由他帶起的勤儉風氣席卷整個西昭朝堂,官員不敢比皇帝還驕奢,吃穿用度都收斂了不少。

新帝輕徭役,薄賦稅,註重民生,他常年在宮外行走,知道百姓們最需要的是什麽。他提拔了一大批寒門子弟入仕,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子弟不再把持著重要職位。

這一系列政策,引起了世家子弟不滿,他們由奢入儉最是難熬,本想反抗,可這群人哪裏是老奸巨猾的謝辰的對手,謝辰故意辦了一次外出巡獵,邀這些文臣世家同行,“不巧”山中遇到了泥石流,他們被困三日,吃喝都成困難。

謝辰常年外出打仗,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他手下的兵也都跟著他一路吃苦熬過來的。他們按照行軍打仗的規矩,就地取材,熬了野菜湯,宰馬食肉,就這麽在深山裏待了三天。到最後,這些常把“之乎者也”、“有辱斯文”掛在嘴邊的文人墨客都變成了蓬頭垢面的餓死鬼,搶起吃的來比士兵們野蠻多了,什麽斯文全都不見了。

人若吃不了苦,那就還是過得不夠苦。謝辰讓這些錦衣玉食的高官們體驗了一把什麽叫人間至苦,從那之後,朝內反對聲少了許多,奢靡的風氣也幾乎消失不見了。

謝辰上位之後,頒布的一系列舉措讓杜宰輔很是滿意。他對謝辰的看法又改觀了不少,謝辰少年時的鋒芒被磨平了許多,如今變得更加穩重,對待國事有自己的主張,再加上他常年在外,政策更務實,是實實在在的在為百姓著想。

杜宰輔輔佐了三任皇帝,謝辰是與他最投緣的那個,有些政策他剛有念頭,謝辰便已有了計劃的雛形,很多時候不需要多說,兩人之間仿佛有默契一般。

當然了,這份默契只限於國事,一旦涉及私事,謝辰和杜宰輔就開始針鋒相對,又開始互相看不順眼。

比如謝辰不納後、不娶妃這件事,杜宰輔是一萬個不願意,雖然謝辰把兄長的孩子們全封為了皇子,並立大哥的二皇子為太子,可這依然堵不住杜宰輔的口。

每隔半個月,杜宰輔就會遞上折子來苦口婆心的勸,到後來直接懶得費筆墨,直接把秀女圖紮成一捆送進宮,再到後來是母子嬉戲圖、闔家歡樂圖,甚至連送子觀音的畫像都送了七八幅,寓意不言而喻。

謝辰哭笑不得,只得讓貼身伺候的小太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圖全部束之高閣,並囑咐凡是杜宰輔送來的畫像不必送到他面前,直接扔到書架上了事。

謝辰知道,杜宰輔是好心,可他連自己的女兒都勸不動,更何況是謝辰呢。

謝辰本以為這件事只要一直這麽隨意應付下去就好,卻不料想一直默默無聞的北臨卻意外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中秋佳節剛過,下了一場雨,空氣中還有些涼。謝辰在議政廳內正和杜宰輔商量今年的秋闈事宜,禮部尚書李成突然求見。他是個很懂得禮數的官,為人還有些死板,最恪守規矩,這麽冒然打擾,定是有什麽急事。

謝辰宣他進殿,李成進來先是給謝辰行了君臣大禮,又給杜宰輔行禮,然後才從懷裏掏出了北臨遞上來的國書。

“啟稟陛下,這是北臨遞上來的國書,他們要繾使團入西昭。”

北臨是西昭的鄰國,和南沫不同,北臨一向安分守己,恪守規矩,和西昭、南沫都沒有過多地牽扯。

就連西昭皇權更疊,北臨的皇室也只是送來了恭賀的國書和一些賀禮,再無什麽表態了。南沫和西昭常常掐的你死我活,北臨也從未有過什麽越矩行為,全當看不見。

這樣一個一悶棍都打不出一個屁的國家,怎麽會突然要遣使來西昭。

杜宰輔輕輕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須,深思片刻道:“南沫新帝繼位,那個烏蘭野心勃勃,短短三年就平覆了南沫周邊的部落小國,將自己的版圖擴大了一圈,如今已經快要打到北臨的邊境線了。想來北臨怕是擔心南沫入侵,所以才來尋求西昭庇護……”

和西昭一樣,南沫也經歷了皇權更疊。小臨王烏蘭回到南沫之後,立刻就在皇城內展開了一場血雨腥風,將皇帝斬於王座之上,自己篡權登基。他手段殘忍狠辣,但凡對他有所異議的,全部滿門抄斬,登基一月就斬首了兩千餘人。

他奉行鐵血政策,重武輕文,仿照著西昭淮甲軍練就了一只軍隊,專門為他開疆拓土。周圍的部落小國被他屠戮的屠戮,收買的收買,短短三年就全部歸順南沫,南沫國力大增。

謝辰和烏蘭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是淮甲軍案的直接罪魁禍首,也是給謝啟寧下毒的人,拜他所賜,謝辰經歷了兩次烏蠱丸的陰影,他至今難忘。

“北臨雖與我西昭交情不深,但也不是仇敵,若有難,我西昭也不會置之不理——”謝辰邊打開國書,邊說道:“若我能做得到,會盡量幫忙——”

李成表情麻木,躬身施禮道:“陛下有這想法甚好——據臣所知,北臨皇室請求與我西昭聯姻。”

嗯?

謝辰的手頓住了,視線緩緩上移,對上了李成那張麻木的黑臉。

他沒聽錯吧。

杜宰輔在聽到聯姻兩個字的時候,眼眸頓時一亮,就像是經歷久旱的人突然看見一汪清泉擺在眼前,恨不得立刻撲過去一樣,那激動的表情讓鎮靜自若的李成都默默地滴下了一滴汗,不動聲色的往旁邊移了兩步。

“聯姻?他們要來和親?”杜宰輔緊跟了兩步,死死地盯著李成。

李成點點頭,默默咽了口唾沫。

謝辰的腦袋嗡了一下,後宮的那幾個皇子還小,最大的才十五歲,北臨要聯姻,那就是擺明了看上他了。

這件事非同小可,杜宰輔以前給他的那些秀女都是朝廷官員的子嗣,推就推了,可這次是國與國的聯姻,若貿然推卻,恐怕有傷和氣。

謝辰只覺得嗓子都幹了,他從桌子上拿起了一杯涼茶,盡力穩住自己的心緒:“那個……朕已經下了旨意,不娶妻不納妃了——這件事我看——”

“陛下三思,北臨有意示好,您怎可貿然拂了他們的意?我看此事甚好,若西昭與北臨結親,於南沫而言是重擊,這是天大的好事!”

杜宰輔怎麽可能就這麽放過謝辰,這件事原本可大可小,杜宰輔好不容易逮了個機會,肯定要把這件事說的重要至極,從天下蒼生說到西昭國運,他那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如今給了他這麽一個借口,可得讓他吹出花來。

謝辰將求助的視線投向禮部尚書,可李成一副“你別看我,我不管”的模樣,站在那活像一個人形木偶,謝辰默默在心裏罵了一句,只得硬著頭皮聽杜宰輔給他講這聯姻是如何如何牽扯到天下蒼生。

只不過談到子嗣的時候,人形木偶李成突然動了一下,趁著杜宰輔滔滔不絕規勸謝辰的間隙,插進來一句話:

“北臨皇室打聽了陛下的喜好,為了迎合陛下的心意,這次他們送來和親的不是公主,而是郡王。”

謝辰:………………

杜宰輔:…………滾啊。

空氣安靜了片刻,謝辰默默的瞥了一眼杜宰輔,眼看著他的臉色由紅轉的鐵青,大有立刻要背過氣的跡象,趕忙賜座賜茶讓他先坐著緩緩。

李成又恢覆了人形木偶,仿佛眼前的一幕不是因為他說話大喘氣造成的。

謝辰趕忙讓人去請太醫,太醫診脈過後說是杜宰輔情緒大起大落太快,需得靜心安神。謝辰讓杜府的人先把他接回去了,李成任務達成,功成身退,丟給謝辰一大爛攤子事。

謝辰一個頭兩個大,盯著李成的背影咬得後槽牙生疼。

夜幕降臨,謝辰一個人在禦書房內盯著這國書不知如何是好。沒過多久,大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一個華服男子。

白弘煬如今已經徹底長開了,武將出身的他愈發英姿颯爽,再加上儀表堂堂,遠比京城裏那些文弱的貴家子弟氣質好,城中待嫁閨中的女子都憧憬著能嫁給他。他在京都城中走一圈,總能收到女子朝他丟的手帕、荷包,聽聞還有一個大膽的女子穿著紅嫁衣,直接丟給他嫁妝禮單。

不過白弘煬至今也未定親,也沒有傳出說和誰家姑娘有什麽情。他和他師父以前一樣,都是孤家寡人,天天泡在軍營裏,偶爾去酒肆裏找故友喝喝酒。

後來坊間有傳聞,說白弘煬和謝辰一樣,喜歡的都是男子,漸漸地,白弘煬開始收到折扇和玉佩,還有綢腰帶,一度讓他十分郁悶。

燭影將謝辰的身影拉得很長,他靜靜的望著國書發呆。直到白弘煬輕聲喚了他一聲“師父”,謝辰這才回過神。

在朝上,兩人是君臣,但私下裏,白弘煬還是稱呼謝辰為“師父”,多年來未曾變過。他換掉謝辰面前冷了的茶杯,給他沏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新茶。

“師父可是又想起小曉了?”

謝辰苦笑了一下,他輕輕摸了摸手腕,紅線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色印記。

他們二人之間,只剩下這道若隱若現的痕跡了。謝辰很怕有一天這痕跡消失了,那麽他就再也不剩下什麽了。

白弘煬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謝辰和小曉之間的各種過往,也能理解謝辰對他的執念,只可惜斯人已逝,活人還需繼續生活。師父這些年雖然勤政,但偶爾閑暇時眼裏流出的寂寞,還是會讓白弘煬心裏揪痛。

他也希望師父能有個人陪著,至少能在他疲憊時給他添一杯熱茶,會在他深夜回家時給他掌一盞燈。

“北臨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這位小郡王的情況我也大致打聽了一下——聽聞他的母親以前是北臨的公主,父親是驃騎將軍。他從小體弱多病,尤其父母雙亡之後,他身子更是虛弱,像是隨時就能撒手人寰。三年前不知為何掉進了河裏,撈出來大病一場之後,突然病全都好了,人也精神了很多。”

“北臨皇帝賜他皇姓蕭,封為郡王,聽聞相貌極好,個性溫柔,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師父你不妨先看看畫像——”

謝辰擡手擋住了畫像,他搖搖頭:“我並非是嫌他不好……只是再好,他終究只是旁人。我心已有歸屬,如何還能再容得下別人?”

白弘煬輕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畫像:“那這樁聯姻該如何?”

謝辰道:“如今我只能寄希望於杜宰輔能帶頭反對這親事,只要他能反對,禮部那邊就好說。至於北臨那邊,他們無非是想要西昭提供庇護,只要不過分,我依著他們就好。”

“可是若拒絕和親,這相當於打了他們的臉,他們倒向南沫怎麽辦?”白弘煬心裏仍有疑慮,南沫如今發展壯大,與西昭又有深仇,恩怨不可化解。若北臨倒向南沫,這對西昭而言是重創,兩國若聯手,西昭恐不敵。

謝辰沈默,這也是他最頭疼的地方。這和親於內於外都不好拒絕,真是把謝辰放在鐵架子上烤。

這時,門外伺候的太監通傳道:“啟稟陛下,杜家小姐到。”

白弘煬當即一驚,趕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輕輕撥了撥額前的頭發。謝辰用眼角看著白弘煬在一旁忙活,等他收拾完,才揮手道:“讓她進來。”

杜梓月依舊是一襲紅衣,身上披著月光,大踏步走進大殿。

“謝辰——”沒有外人的時候,杜梓月和謝辰之間也隨意得很,從不以君臣相稱。他倆從小一起長大,若搞出那一套君臣禮儀,反而都不自在。她生性灑脫,不喜歡那些虛禮,好在謝辰也不介意,兩人便如同以前一樣。

“呦,這個傻小子也在呢?”杜梓月見白弘煬也在,便調侃了一句。

白弘煬聞言臉一紅,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好像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麽,憋得臉通紅。

這個沒出息的玩意。

謝辰在一旁簡直沒眼看。

“什麽傻小子,他好歹也是個將軍——”謝辰好心提醒杜梓月:“他可是虜獲了不少閨中女子的芳心呢。”

“師父!”白弘煬臉更紅了,羞澀的戳了戳謝辰。

杜梓月挑眉看了他一眼,咧嘴輕笑道:“那還不是當初被我一槍打的站不起來,屁股腫的連馬都騎不上。就這還不服輸,天天來找我挑釁——”

醜事被翻出來,白弘煬恨不得腳趾摳出一個地縫,把自己塞進去。

杜梓月豪邁的笑笑,知道他臉皮薄,不再調侃他了,笑道:“也罷,好些日子沒見,也不知你武藝精進了沒有,改天我們再比試比試如何?”

白弘煬聞言,頓時喜出望外,笑的傻裏傻氣,點頭如啄米,看的謝辰嘴角直抽抽,牙都開始疼。

當年他可是情場老手,怎麽帶出來的徒弟是這麽個沒用的玩意。

還有杜梓月也是,白弘煬這一雙眼睛都快粘在她身上了,這姑娘竟然絲毫未察覺,真不愧是被譽為比男人還男人的京中鐵花,掰都掰不開。

謝辰看著這倆人,只覺得心累。

不過他自己身後有一大堆破事,也懶得管他們,現在他只想趕緊解決這個頭疼的和親,恢覆平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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