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宮

關燈
入宮

西昭尊崇儒道,以孝為先,謝辰公然和盈貴妃作對,這在朝堂上定然會引起文臣的不滿。壽宴過後,朝堂上參謝辰的奏折一封接一封,隆昭皇帝的桌案都快被堆滿了。

小謝啟寧這些日子一直安靜的待在景川宮,在謝辰的王府闖了禍之後,他便提心吊膽的,生怕謝辰看出了什麽端倪。可一連幾天過去了,景川宮內都沒什麽異樣,母妃反而對他更好了,時常念叨著下半輩子只能靠他了這樣的話,小謝啟寧緊張的心情這才漸漸緩了過來。

從王府回來之後,小林子就經常找不到人影,小謝啟寧問過幾次,他總是吞吞吐吐的,說是出宮辦點事。小謝啟寧不疑有他,每日便安分的待在宮殿裏,按照母妃的吩咐,照著父皇的字帖練字,對著鏡子學習父皇的一舉一動。

就這樣過了兩三日,一天夜裏,小謝啟寧肚子有些餓了,想去竈房找點吃的,他順著走廊穿過母妃的宮殿,走到一半,聽到了激烈的爭吵聲。小謝啟寧躡手躡腳的朝爭吵聲的方向走去,很快就看到了涼亭中的兩個人。

正是盈貴妃和謝辰。

謝辰很少進宮,更別提會到景川宮來了,小謝啟寧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盈貴妃看上去很生氣,漲紅著臉指著謝辰大罵“白眼狼”、“不得好死”,謝辰神色平靜,對於盈貴妃的咒罵,連個眼皮都沒眨一下。

“你個殺千刀的白眼狼,你自己忘恩負義也就罷了,竟還想把寧兒也帶走?做夢!”盈貴妃撲著白-粉的面容在月光下分外慘白,顯得有些駭人。

“你如今已經離開了冷宮,父皇待你也算不錯,你還想怎麽樣?”謝辰語氣冷漠。

“還想怎樣?呵,你以為這就夠了嗎?”盈貴妃冷笑道:“這後宮佳麗三千,每年還有新進宮的秀女,我若沒有依仗,如何能在這後宮生存?當年我是如何被打入冷宮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盈貴妃的過往,在宮裏並不算是什麽秘密。盈貴妃本是最受寵的皇妃,寵冠後宮,就連皇後在她面前都得禮讓三分。可後來因為生產,身子受損,短期內不能侍寢,很快隆昭皇帝便新納了兩位妃子,每日尋歡作樂,不亦樂乎。

盈貴妃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受了冷落,心裏自然是氣不過,她尋了個由頭,刁難了一下那兩個嬪妃,在有次外出游湖的時候,弄翻了她們兩人乘坐的小船。

原本這種事,在後宮是屢見不鮮,可不知是為何,這次竟然出了事故,鬧出了人命。那兩個妃子意外身死,皇帝大怒,下令嚴查,最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盈貴妃。

盈貴妃在後宮樹敵太多,再加上之前因為被陛下獨寵,遭人妒忌,被查出之後,無一人為其脫罪。陛下下令將她關入冷宮,連帶著當時只有兩歲的謝辰一起。

長大之後,謝辰才明白,當年那兩個妃子的死應該是有人故意為之。還有那些線索,偏偏那麽明顯,全部都指向了盈貴妃。後宮生存,如履薄冰,他母親從那之後,便像是變了一個人,歹毒陰狠,為了離開冷宮,可謂是不擇手段。

“他已經為你做的夠多了,如今他已經十一歲,你若還有良心,就該放他離開。” 謝辰冷語道。

“呵,你這話說的真奇怪!我讓他在這宮裏吃得好穿得好,陛下更是對他寵愛有加,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日子,怎麽叫沒有良心了?”

“可你明知道,他根本不是父皇的孩子!”謝辰的音調拔高了好幾度,語氣中帶著怒火。

空氣在這一刻幾乎凝滯了,小謝啟寧呆怔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謝辰的這句話,正好飄進了他的耳朵,小謝啟寧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麽,渾身的血液冰凍住了,整個人如入冰窖。

涼亭中安靜了片刻,很快又傳來了盈貴妃的聲音:“謝辰,你莫非是在可憐他?呵,他原本不過是個普通民間夫婦的孩子,是我給了他皇族的身份,讓他成為了皇子。這對他一個賤民而言,可是莫大的殊榮,你竟還憐憫起他了?”

謝辰冷語道:“不是每個人都願生在皇家,他本來可以長在普通家庭,有疼愛自己的父母親人……當年你為了讓他替代你腹中的死嬰,殺了他雙親,滅了他全族,又將他折磨虐待近十年——母妃啊母妃,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竟能狠到這個地步。”

盈貴妃怒極,恨不得立刻給謝辰一個耳光。不過轉念想了想,她反而笑了:“謝辰,寧兒不是我的骨肉,可你是。你的骨血裏有我的陰狠歹毒,還有你父皇的冷血無情。你在戰場上的那些所作所為我都聽說了,旁人或許會吃驚,可我不會。你天生就是嗜殺之人,這是融在你骨子裏的天性,你逃脫不了的。”

謝辰沒有說話,可是能看得出,他的臉色很不好。

盈貴妃坐在石椅上,慢條斯理的擺弄著長長的護甲:“你不用白費力氣了,我是不會放寧兒走的。他雖然不是陛下的骨肉,可是我卻能讓他比陛下的任何皇子都像他。”

“你就不怕我告發你?”

“哼!謝辰,當年你可是看著我用他換掉死嬰的,若論欺君,我們母子可是在一條繩上——”盈貴妃威脅謝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為了一個賤民,引火燒身嗎?”

涼亭內一片死寂。

小謝啟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帶爬回了自己的房間。他把頭埋在被褥裏,把自己裹得緊緊地,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渾身冰涼,冷到了心窩裏。

夜深了,雨淅淅瀝瀝的落下,打在窗外的葉子上。雨聲穿越時空,越來越清晰,和涼亭外雨水落在池塘裏的聲音逐漸重疊在了一起,謝啟寧仿佛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窩裏,眼淚一行一行的往下落。

他怔怔的看著水面,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在這裏許久了。

宋老太監一直沒有打擾他,直到傳信的侍衛急匆匆的找到這裏,他才上前通傳。

“陛下,有最新的戰報。”宋老太監恭敬的說道。

謝啟寧收回了萬千思緒,他轉過身,示意小侍衛上前來。小侍衛疾步走過來,單膝跪地,焦急地通報道:“陛下,杜宰輔已經打開了京都城的大門,淮王軍攻進城了!”

宋老太監大驚失色:“杜宰輔,他不是一直竭力反對淮王入城的嗎?怎麽會——”

小侍衛急忙稟告道:“淮王殿下約杜宰輔出城一敘,兩人在京郊外談了大約兩個時辰。杜宰輔回來之後,便下令打開城門,如今巡防軍已經放棄了抵抗,淮王軍正朝皇宮進攻——”

宋老太金跌坐在地,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謝啟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他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邁著步子朝議政殿的方向走。

淮王軍入城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宮裏,宮裏面的太監宮女們亂成了一團,人人都在爭搶宮裏值錢的東西。謝啟寧的後宮空虛,只寵幸了幾個男寵,如今恐怕早就卷了錢財跑光了。

他的皇帝生涯,終於在今天走到了盡頭。

謝啟寧坐在龍椅上,俯視著空蕩蕩的大殿,他不知道自己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皇宮外,謝辰率領著兵馬將這裏包圍的裏三層外三層。巡防軍已經投降,如今只剩下守衛宮門的禁軍。謝啟寧大勢已去,這西昭的天下已然易主。

然而謝辰,卻遲遲沒有下令進攻。

白弘煬跟在謝辰身邊,催促著謝辰,讓他下令,可謝辰卻沒有動。白弘煬還想說什麽,被王安臨將軍阻止了,現在這西昭天下已經是謝辰的了,不在乎這一時半刻的。坐在皇位上的畢竟是他胞弟,謝辰有惻隱之心也情有可原。

白弘煬湊到了一遍,小聲問王安臨:“師父究竟給那個杜大爺說了什麽,他來的時候氣勢洶洶的,恨不得把我師父生吞活剝了,怎麽和我師父聊完之後,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就像是丟了魂一樣?”

王安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怎麽知道,可能王爺口才好,勸動了那個老頑固吧。”

這話說的王安臨自己都心虛,杜宰輔那可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認死理。他若認準了一件事,就連陛下勸他他都不會變。沒想到淮王居然只用了兩個時辰就勸他乖乖開了京都城門,這著實讓人想不通。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猜測淮王究竟給杜宰輔灌了什麽迷魂湯的時候,謝辰突然開口了:“你們在這裏等我,我先進宮一趟。”

“師父不可!”

“王爺三思!”

白弘煬和王安臨幾乎異口同聲。白弘煬心急,勸謝辰道:“師父,我知道您不忍心,可那小皇帝對您恨之入骨,萬一他準備了什麽陷阱,您一個人進去豈不是太危險了嗎?”

王安臨讚同白弘煬的看法:“王爺,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決不能功虧一簣。”

謝辰揮手制止了他們的話:“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但我和他之間,有些事情終究需要做個了斷。你們放心,我不會亂來的,他如今大勢已去,禁軍恐怕不會有幾個人站在他那邊,我應付的來。”

謝辰神色堅定,是已經做好了決定。白弘煬和王安臨兩人對視一眼,他們知道攔不住謝辰,只得勉為其難的同意了。

謝辰一人一馬,進了西昭皇宮。

沒有人註意到,在謝辰入宮的時候,有一個黑影翻過了宮墻,趁著宮內亂成一團的時候混了進去。他身手矯捷,不像是西昭人,頭上綰著南沫成年男子常帶的方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