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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萬怡酒肆。
眼下已經入了醜時，酒肆裏只剩下了幾個醉酒的客人。負責灑掃的小廝們正在收拾，有一個剛來的小廝正拎著一桶水，準備去酒肆偏隅的一個小房間。可還沒走近，就被另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小廝攔住了。
“那個房間不能動，那是國師包下的屋子。”
新來的小廝看著屋內的燭光，遲疑道：“可是屋內的公子已經三天都沒有動靜了，不會——出什麽事吧？”
年長的小廝默默地看了一眼屋子，他搖了搖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國師吩咐了我們不許打擾他，別管了。”
新來的小廝沒說什麽，皇城隱藏著許多皇宮貴族的秘密，稍不留神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視而不見，方能明哲保身。
小廝很識時務的轉身離開了。
屋內，燭光搖曳，地上散落著各種名冊，範小曉正在桌案前仔細研讀著手裏的冊子，身旁小鬼火圍繞著他不停的轉圈，像是很急躁。
“小曉，你已經三天都沒合眼了，再熬下去，你的身子會垮的！”小鬼火提醒範小曉。
範小曉的眼睛上已經熬出了黑眼圈，神色憔悴。他這幾天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從宮裏回來之後，他便讓小鬼火從地府的府庫裏找來亡者名錄，他按照地域的劃分，將範圍設定在西昭都城，可即便如此，三年內的亡者名單還是很多。
“不對，怎麽會沒有呢……”範小曉合上手中的名冊，焦急的又去拿下一本，小鬼火急了，擋在了範小曉面前。
“小曉，你這是瘋了嗎？這麽拼命，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找不到奴一的死亡記錄，他三年前就應該魂歸地府才對，為什麽找不到呢？”範小曉的頭發亂糟糟的，作勢又要去拿下一本：“他是自殺身亡，這是大不敬，是不能入輪回的。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能找到死亡記錄，我或許能在地府裏找到他——”
“找到了又能如何？”小鬼火打斷了範小曉的話：“他死了是事實，他的屍骨被制成劇毒、害死謝辰二十八萬淮甲軍也是事實。你找到了他，要說什麽，告訴他真相？還是帶著他的一縷孤魂去找謝辰？”
範小曉的動作僵住了。
是啊，找到了又能如何？奴一註定無法與謝辰相守，就算讓他們二人相見，生死相隔，不過是徒增傷痛罷了。
範小曉其實很清楚，從奴一身死的那一刻開始，他和謝辰就註定了此生有緣無分。
可他不甘心……都說世上真情難覓，可他們二人明明已經找到彼此了，明明就差那麽一點點，難道……這就是結局了嗎？
人死燈滅，痛苦的是活下來的人。若讓謝辰知道了這些真相，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範小曉不敢去想象，知道這一切後的謝辰，該有多痛苦。
屋外，冷風拂過，月光透過窗戶照射進屋內，窗臺上，擺放著盛沐給他的那一朵檀木蓮花。
咕咚——
檀木蓮花突然發出了一聲悶響，似乎是什麽東西墜落的聲音。範小曉擡起頭，那朵檀木蓮花在未被觸碰的情況下，突然燃起了地府的鬼火。
“這是……鬼燭的火？”範小曉認得出這股鬼火，他走到檀木蓮花前，微微施展靈力，周圍的景致飛速的變化，一眨眼，範小曉便置身在了檀木蓮花的幻境中。
範小曉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京郊的小樹林旁，這裏很安靜，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響。範小曉感知到了鬼火的靈力，他順著靈力的方向一路朝樹林深處走。
護城河穿過樹林，水聲潺潺，皎潔的月光輕灑在水面上，水波粼粼，泛著白光。範小曉順著水流一路向前，他註意到水中混雜著血，濃郁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小曉，那裏躺著一個人！”小鬼火飄到了那人旁邊。範小曉心裏覺得不妙，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看到了他這些日子一直掛在心中的人。
“謝辰！！！”
範小曉驚慌失措，沖到了謝辰面前。謝辰的鼻息很微弱，他穿著鎧甲，身上已經被鮮血染紅。範小曉費了好大得勁，才把這些厚重的鎧甲從謝辰的身上卸下。
範小曉背著謝辰，吃力的朝萬怡酒肆的方向走。謝辰奄奄一息，全憑著一口氣吊著，隨時都有可能喪命。他的身子比範小曉高大許多，整個人全覆在範小曉身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謝辰，你可不許死了，我要你活著，聽見沒有！”汗水從範小曉的額頭滑落，背後的人毫無聲息，範小曉從沒有像現在這麽慌亂過。
好不容易把謝辰背到了萬怡酒肆，範小曉脫去了他的衣衫。謝辰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肩膀處還有一處箭，直直的插進了骨頭裏。身上的血已經幹了，黏在衣服上，稍微扯動便牽拉著肉。
範小曉鼻頭一酸，眼珠在眼眶裏打滾。他讓小鬼火去找盛沐，然後自己打了一盆熱水，給謝辰清理血跡，包紮傷口。
血很快染紅了一盆的水，範小曉把血水倒掉，換上清水，然後再倒，再換，一連倒了五次，這才清理幹凈謝辰身上的血跡。
盛沐很快到了，他一推開門，屋子裏撲鼻而來的血腥氣便讓他皺了皺眉。病床前，謝辰面色慘白，幾乎沒了聲息，而範小曉正再給他上藥，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顫抖的手出賣了他此時的心境。
盛沐面色凝重，朝床邊走去。
盛沐懂得醫術，他給謝辰診了診脈，臉色越發難看了。範小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到盛沐診畢，這才小心翼翼的問：
“怎麽樣，他……傷的重嗎？”
“身上有三十二處刀傷，雖沒有傷到要害，但是傷口很深，流血太多。但這都不是最嚴重的——”
盛沐掀開謝辰的衣領，宛如蜘蛛絲一樣的黑絲布滿了他的脖頸，還在往下蔓延。
“他身中劇毒，毒已攻心。”盛沐沒再繼續說什麽，普通人傷成這樣，恐怕早就一命嗚呼、去黃泉報道了，謝辰竟還能憑著一口氣吊著命，可真是命硬。
“怎會中毒？”範小曉心急如焚，謝辰不是在邊境抵禦外敵嗎，怎麽會成了這幅樣子：“你能解嗎？”
盛沐沒有回答，他面色凝重，無論是中毒還是刀傷，這都不是他最在意的，眼下有比這更棘手的事。
盛沐輕輕一揮手，謝辰身上頓時彌漫出大量的黑色濃霧，這霧氣裹著謝辰的全身，源頭便在他的額頭上。
“你是鬼差，這黑霧意味著什麽，你應該很清楚吧。”盛沐沈聲道。
濃郁的黑霧仍在源源不斷的溢出，範小曉呆滯了，這是煞氣，代表著人一生承擔的罪孽。
一個人承擔的煞氣並不是永無止境的，就像是裝水的杯子，總有承載不住的那一天。若煞氣太過兇猛，被反噬，那麽人便會墮魔，直接被鎖進無間地獄。
以謝辰現在的狀態，離墮魔只差一步，即便救活了，也沒什麽意義了。
範小曉微微顫抖，他輕輕撫摸上謝辰的臉頰。他沈默許久，緩緩開口：
“求你，救救他。”
範小曉的語氣很冷靜，就好像下了什麽決定一樣。煞氣纏身到這個程度，單憑一個小鬼差是根本凈化不了的，眼下範小曉已經無能無力了。盛沐在心裏嘆了口氣，雖說救不過是多此一舉，但也算是給這個小鬼差一個安慰了。
時間流逝，謝辰昏睡了許久，他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樣，身體動一下，就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要碎了一樣。謝辰的身體雖然不能動，但是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感覺到身邊有人。
接連幾天，他能感覺到這個人在悉心照顧他：餵他喝藥、給他換藥、擦拭身體。他的動作很輕柔，生怕弄疼了他，有時候謝辰冷不丁發出一聲悶哼，他都很緊張，小心翼翼查看他的傷口，生怕哪裏又流了血。
謝辰不想吃飯，他就硬掰開謝辰的嘴，把溫熱的粥灌下去。每天晚上，他都陪在床前，守著他，生怕他翻身壓到了傷口。
謝辰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自己不想醒來，他覺得自己就這麽死了也沒什麽不好，他想絕食，不想吃藥，可是這個人卻說什麽都不讓他稱心。每天都會準時餵他吃藥，餵他喝粥，不眠不休的守著他。
他每天早晨，都會打來溫熱的水，一點點給謝辰刮掉剛長的胡須。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謝辰的臉頰，讓謝辰覺得很舒服。他會細心的梳理好謝辰的長發，一下下，很輕柔的把糅雜在一起的頭發梳開，他每天都會按摩謝辰的手腳，讓它們不要僵化。
謝辰的意識一直輕飄飄的，像是游離在身體外，卻又沒有離開整個房間。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他就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拽進身體一般，猛地墜落。
謝辰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腳，比他想象的要靈活一些，身體也有些力氣。謝辰借力坐了起來，雖然牽拉著傷口仍有些疼，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謝辰斜倚在床榻上，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範小曉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四目相對，範小曉怔了片刻之後，興奮的撲了過來，很是開心。
“謝辰，你醒了？！！太好了！”範小曉激動地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謝辰只是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沈聲道：“這些日子是你在照顧我？”
範小曉點點頭。
“這裏是哪裏？”謝辰繼續道。
“是海市蜃景，我們在檀木蓮花中。”範小曉解釋道。
謝辰眼睛無神，他沈默良久後，才道：“何必花心思救我，就這麽死了，你的任務不是也就結束了嗎？”
“或者說，我必須要活著被你凈化，才算任務成功？”
“不是這樣的！”範小曉急著解釋道：“和任務無關，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謝辰的聲音冷如寒冰：“因為擔心我情緒失控，害你任務失敗，才隱瞞了奴一的死訊，甚至不惜假扮他來欺騙我？”
範小曉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
謝辰知道了，他知道了奴一的死訊，他什麽都知道了。
這對於謝辰是毀滅性的打擊，難怪盛沐在救他的時候，說謝辰並無生的意願，他是真的一心求死。
屋內一陣沈默，範小曉不知該說些什麽。謝辰冷哼一聲，作勢就要站起身子，牽拉到傷口，讓謝辰發出一聲悶哼，範小曉趕忙上前要扶住謝辰，卻被他毫不留情的推開。
“別碰我！”謝辰怒道。
範小曉僵在原地，心裏又著急又難過。
範小曉不知道該如何給自己辯解，無論他的初衷如何，他欺騙謝辰是事實。謝辰只當他會為了完成任務不擇手段，根本不會再相信他。
信任是最難建立的關系，一夕崩塌，再難修覆。
“我知道你現在生我的氣，但……你還是得先養好身子。剩下的事，等你痊愈了，我們再從長計議可好？”
謝辰冷笑：“養得好還是養不好，又有什麽關系呢。南沫的人詛咒我死，西昭如今也不再需要我，我的命還有誰在乎？”
範小曉著急道：“我在乎！”
“呵，你在乎？”謝辰擡起了眼眸，眼神如冰：“若不是為了任務，你圖什麽？是憐憫同情，還是說，你愛上我了？”
範小曉語塞。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謝辰有這種奇怪的感覺，謝辰的喜怒哀樂都牽拉著他的心。按理來講，他和謝辰相識的時間並不長，可是他卻覺得仿佛認識了他一輩子。
痛苦也好，悲傷也罷，歡愉也好，憂愁也罷……謝辰的每一絲情緒，範小曉都想了解。
這種感覺讓人匪夷所思，就連範小曉自己也手足無措。
“說啊——！”
謝辰聲嘶力竭，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受了傷的野獸。
“我……”範小曉不知道該說什麽。
謝辰身子踉蹌了一下，他低下頭，長發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的背影很是落寂。
“一樣的……你們，都是一樣的……”
謝辰沒站穩，頹然坐在地上，範小曉朝前走了兩步，卻被謝辰喝退。
“滾。”
冷冷的話語，讓範小曉再也沒有勇氣踏近一步。
範小曉站在原地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緩緩的合上，屋子裏漆黑一片，謝辰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長發散落，背影很是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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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房間不能動，那是國師包下的屋子。”
新來的小廝看著屋內的燭光，遲疑道：“可是屋內的公子已經三天都沒有動靜了，不會——出什麽事吧？”
年長的小廝默默地看了一眼屋子，他搖了搖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國師吩咐了我們不許打擾他，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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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曉，你已經三天都沒合眼了，再熬下去，你的身子會垮的！”小鬼火提醒範小曉。
範小曉的眼睛上已經熬出了黑眼圈，神色憔悴。他這幾天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從宮裏回來之後，他便讓小鬼火從地府的府庫裏找來亡者名錄，他按照地域的劃分，將範圍設定在西昭都城，可即便如此，三年內的亡者名單還是很多。
“不對，怎麽會沒有呢……”範小曉合上手中的名冊，焦急的又去拿下一本，小鬼火急了，擋在了範小曉面前。
“小曉，你這是瘋了嗎？這麽拼命，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找不到奴一的死亡記錄，他三年前就應該魂歸地府才對，為什麽找不到呢？”範小曉的頭發亂糟糟的，作勢又要去拿下一本：“他是自殺身亡，這是大不敬，是不能入輪回的。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能找到死亡記錄，我或許能在地府裏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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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小曉的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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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燈滅，痛苦的是活下來的人。若讓謝辰知道了這些真相，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範小曉不敢去想象，知道這一切後的謝辰，該有多痛苦。
屋外，冷風拂過，月光透過窗戶照射進屋內，窗臺上，擺放著盛沐給他的那一朵檀木蓮花。
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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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鬼燭的火？”範小曉認得出這股鬼火，他走到檀木蓮花前，微微施展靈力，周圍的景致飛速的變化，一眨眼，範小曉便置身在了檀木蓮花的幻境中。
範小曉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京郊的小樹林旁，這裏很安靜，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響。範小曉感知到了鬼火的靈力，他順著靈力的方向一路朝樹林深處走。
護城河穿過樹林，水聲潺潺，皎潔的月光輕灑在水面上，水波粼粼，泛著白光。範小曉順著水流一路向前，他註意到水中混雜著血，濃郁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小曉，那裏躺著一個人！”小鬼火飄到了那人旁邊。範小曉心裏覺得不妙，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看到了他這些日子一直掛在心中的人。
“謝辰！！！”
範小曉驚慌失措，沖到了謝辰面前。謝辰的鼻息很微弱，他穿著鎧甲，身上已經被鮮血染紅。範小曉費了好大得勁，才把這些厚重的鎧甲從謝辰的身上卸下。
範小曉背著謝辰，吃力的朝萬怡酒肆的方向走。謝辰奄奄一息，全憑著一口氣吊著，隨時都有可能喪命。他的身子比範小曉高大許多，整個人全覆在範小曉身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謝辰，你可不許死了，我要你活著，聽見沒有！”汗水從範小曉的額頭滑落，背後的人毫無聲息，範小曉從沒有像現在這麽慌亂過。
好不容易把謝辰背到了萬怡酒肆，範小曉脫去了他的衣衫。謝辰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肩膀處還有一處箭，直直的插進了骨頭裏。身上的血已經幹了，黏在衣服上，稍微扯動便牽拉著肉。
範小曉鼻頭一酸，眼珠在眼眶裏打滾。他讓小鬼火去找盛沐，然後自己打了一盆熱水，給謝辰清理血跡，包紮傷口。
血很快染紅了一盆的水，範小曉把血水倒掉，換上清水，然後再倒，再換，一連倒了五次，這才清理幹凈謝辰身上的血跡。
盛沐很快到了，他一推開門，屋子裏撲鼻而來的血腥氣便讓他皺了皺眉。病床前，謝辰面色慘白，幾乎沒了聲息，而範小曉正再給他上藥，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顫抖的手出賣了他此時的心境。
盛沐面色凝重，朝床邊走去。
盛沐懂得醫術，他給謝辰診了診脈，臉色越發難看了。範小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到盛沐診畢，這才小心翼翼的問：
“怎麽樣，他……傷的重嗎？”
“身上有三十二處刀傷，雖沒有傷到要害，但是傷口很深，流血太多。但這都不是最嚴重的——”
盛沐掀開謝辰的衣領，宛如蜘蛛絲一樣的黑絲布滿了他的脖頸，還在往下蔓延。
“他身中劇毒，毒已攻心。”盛沐沒再繼續說什麽，普通人傷成這樣，恐怕早就一命嗚呼、去黃泉報道了，謝辰竟還能憑著一口氣吊著命，可真是命硬。
“怎會中毒？”範小曉心急如焚，謝辰不是在邊境抵禦外敵嗎，怎麽會成了這幅樣子：“你能解嗎？”
盛沐沒有回答，他面色凝重，無論是中毒還是刀傷，這都不是他最在意的，眼下有比這更棘手的事。
盛沐輕輕一揮手，謝辰身上頓時彌漫出大量的黑色濃霧，這霧氣裹著謝辰的全身，源頭便在他的額頭上。
“你是鬼差，這黑霧意味著什麽，你應該很清楚吧。”盛沐沈聲道。
濃郁的黑霧仍在源源不斷的溢出，範小曉呆滯了，這是煞氣，代表著人一生承擔的罪孽。
一個人承擔的煞氣並不是永無止境的，就像是裝水的杯子，總有承載不住的那一天。若煞氣太過兇猛，被反噬，那麽人便會墮魔，直接被鎖進無間地獄。
以謝辰現在的狀態，離墮魔只差一步，即便救活了，也沒什麽意義了。
範小曉微微顫抖，他輕輕撫摸上謝辰的臉頰。他沈默許久，緩緩開口：
“求你，救救他。”
範小曉的語氣很冷靜，就好像下了什麽決定一樣。煞氣纏身到這個程度，單憑一個小鬼差是根本凈化不了的，眼下範小曉已經無能無力了。盛沐在心裏嘆了口氣，雖說救不過是多此一舉，但也算是給這個小鬼差一個安慰了。
時間流逝，謝辰昏睡了許久，他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樣，身體動一下，就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要碎了一樣。謝辰的身體雖然不能動，但是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感覺到身邊有人。
接連幾天，他能感覺到這個人在悉心照顧他：餵他喝藥、給他換藥、擦拭身體。他的動作很輕柔，生怕弄疼了他，有時候謝辰冷不丁發出一聲悶哼，他都很緊張，小心翼翼查看他的傷口，生怕哪裏又流了血。
謝辰不想吃飯，他就硬掰開謝辰的嘴，把溫熱的粥灌下去。每天晚上，他都陪在床前，守著他，生怕他翻身壓到了傷口。
謝辰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自己不想醒來，他覺得自己就這麽死了也沒什麽不好，他想絕食，不想吃藥，可是這個人卻說什麽都不讓他稱心。每天都會準時餵他吃藥，餵他喝粥，不眠不休的守著他。
他每天早晨，都會打來溫熱的水，一點點給謝辰刮掉剛長的胡須。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謝辰的臉頰，讓謝辰覺得很舒服。他會細心的梳理好謝辰的長發，一下下，很輕柔的把糅雜在一起的頭發梳開，他每天都會按摩謝辰的手腳，讓它們不要僵化。
謝辰的意識一直輕飄飄的，像是游離在身體外，卻又沒有離開整個房間。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他就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拽進身體一般，猛地墜落。
謝辰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腳，比他想象的要靈活一些，身體也有些力氣。謝辰借力坐了起來，雖然牽拉著傷口仍有些疼，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謝辰斜倚在床榻上，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範小曉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四目相對，範小曉怔了片刻之後，興奮的撲了過來，很是開心。
“謝辰，你醒了？！！太好了！”範小曉激動地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謝辰只是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沈聲道：“這些日子是你在照顧我？”
範小曉點點頭。
“這裏是哪裏？”謝辰繼續道。
“是海市蜃景，我們在檀木蓮花中。”範小曉解釋道。
謝辰眼睛無神，他沈默良久後，才道：“何必花心思救我，就這麽死了，你的任務不是也就結束了嗎？”
“或者說，我必須要活著被你凈化，才算任務成功？”
“不是這樣的！”範小曉急著解釋道：“和任務無關，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謝辰的聲音冷如寒冰：“因為擔心我情緒失控，害你任務失敗，才隱瞞了奴一的死訊，甚至不惜假扮他來欺騙我？”
範小曉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
謝辰知道了，他知道了奴一的死訊，他什麽都知道了。
這對於謝辰是毀滅性的打擊，難怪盛沐在救他的時候，說謝辰並無生的意願，他是真的一心求死。
屋內一陣沈默，範小曉不知該說些什麽。謝辰冷哼一聲，作勢就要站起身子，牽拉到傷口，讓謝辰發出一聲悶哼，範小曉趕忙上前要扶住謝辰，卻被他毫不留情的推開。
“別碰我！”謝辰怒道。
範小曉僵在原地，心裏又著急又難過。
範小曉不知道該如何給自己辯解，無論他的初衷如何，他欺騙謝辰是事實。謝辰只當他會為了完成任務不擇手段，根本不會再相信他。
信任是最難建立的關系，一夕崩塌，再難修覆。
“我知道你現在生我的氣，但……你還是得先養好身子。剩下的事，等你痊愈了，我們再從長計議可好？”
謝辰冷笑：“養得好還是養不好，又有什麽關系呢。南沫的人詛咒我死，西昭如今也不再需要我，我的命還有誰在乎？”
範小曉著急道：“我在乎！”
“呵，你在乎？”謝辰擡起了眼眸，眼神如冰：“若不是為了任務，你圖什麽？是憐憫同情，還是說，你愛上我了？”
範小曉語塞。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謝辰有這種奇怪的感覺，謝辰的喜怒哀樂都牽拉著他的心。按理來講，他和謝辰相識的時間並不長，可是他卻覺得仿佛認識了他一輩子。
痛苦也好，悲傷也罷，歡愉也好，憂愁也罷……謝辰的每一絲情緒，範小曉都想了解。
這種感覺讓人匪夷所思，就連範小曉自己也手足無措。
“說啊——！”
謝辰聲嘶力竭，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受了傷的野獸。
“我……”範小曉不知道該說什麽。
謝辰身子踉蹌了一下，他低下頭，長發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的背影很是落寂。
“一樣的……你們，都是一樣的……”
謝辰沒站穩，頹然坐在地上，範小曉朝前走了兩步，卻被謝辰喝退。
“滾。”
冷冷的話語，讓範小曉再也沒有勇氣踏近一步。
範小曉站在原地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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