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霧松盛景

關燈
霧松盛景

範小曉撥弄著手裏拿著的一小盒胭脂,這是有些偏深紅的胭脂,可以用來描花鈿。範小曉上次進宮的時候,註意到那個老嬤嬤的手腕處有梅花花鈿,就買了這盒胭脂打算送給她。

“那個老嫗怎麽讓你如此上心?”烏蘭望著範小曉手裏的胭脂:“這可是上等的貨品,在京都城也只有官宦人家的小姐才能用得起。”

範小曉其實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麽,那個老嫗給他的感覺很親切,就像是許久未見到的親人一樣。

“她……這麽多年守著一個空墳,想必受的打擊很大,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麽,買這一盒胭脂,但願能讓她心情好一些。”

範小曉單純善良,這也是他最吸引烏蘭的地方。在皇宮長大的人,從小見識的就是勾心鬥角,難得遇上這麽一個心靈純粹的人。像範小曉這樣的人,無論是對謝辰還是對烏蘭而言,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馬車一路駛進了皇宮,範小曉進宮之後,便趁人不備偷偷溜去找老嬤嬤了。烏蘭一人上了大殿,去見謝啟寧。

大殿上,群臣對他怒目而視,烏蘭在一眾逼人的視線裏神色如常,坦然上殿,對謝啟寧恭敬的行了一個禮。

還沒等烏蘭開口,殿內的大臣們早就按捺不住,對烏蘭群起而攻之,怒罵南沫背信棄義,拋棄盟約進犯西昭。有不少人還高喊著要殺了烏蘭,用他的人頭告慰西昭死去的將士們。

這些人,也不過是逞口舌之快,但凡有點謀略的人都知道,烏蘭不能死在西昭。皇室中人,死在敵方朝堂,這在南沫堪比國辱,激怒他們對西昭而言並無好處。

謝啟寧默認朝堂上的人對烏蘭惡語相向,也不加阻攔。只要沒有肢體碰撞,罵一罵出出氣也無妨。

烏蘭對此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這些怒罵對他而言如同麻雀亂叫,他聽都懶得聽,人雖然仍是一副恭敬的模樣,但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謝啟寧找了個借口,屏退了大臣們,大殿內只剩下他和烏蘭。

“他們罵了這麽久,你竟也不還嘴?”謝啟寧不由得有些好奇。

烏蘭很無所謂:“南沫率先開戰,你們西昭的大臣有怨氣也情有可原,我聽著便是。”

謝啟寧輕笑:“你就不怕我真把你下獄?”

烏蘭也笑:“我在南沫就是個無足輕重的王爺,要不然南沫也不會選擇我在西昭的時候出兵。你殺了我,於南沫皇室無損,卻能激怒整個南沫百姓,到時候南沫借題發揮,借此鼓舞士氣,吃虧的是你們西昭。”

這話說的在理,謝啟寧不是不懂。他若有所思的望著烏蘭,眼裏帶上了一抹玩味。

“你和你父親倒一點也不像,他面容陰狠,看著就是狠辣之人。你天生笑顏,與人親切,但是這心思,卻也沈。”

“某種程度上,你比你父親更可怕。”

謝啟寧這話,讓烏蘭登時斂了笑意。他擡起眼眸,一直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抹嚴峻:“你如何認識我父親?”

謝啟寧道:“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

烏蘭眉頭緊皺,謝啟寧這話不像是假話,可他父親一直在南沫從未離開,他是如何見的?

謝啟寧並不想對此多說什麽,他打發太監送烏蘭離開。從大殿內一直到宮內的小路上,烏蘭的心緒一直不寧,如果說謝啟寧真的見過他父親,那就說明他的父親曾經來過西昭皇城。

這件事為什麽從未聽父親提起過,這和他突然的病逝有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系?

烏蘭越想心裏越亂,他搖了搖頭,先將這股思緒從腦海裏趕了出去。

烏蘭甩掉了跟著他的侍衛們,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路溜走準備去找範小曉。他走了兩步之後,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異樣的清香,這味道很特別,有松果的香氣。

烏蘭又仔細嗅了嗅,他順著這股香氣朝前走,香氣越濃,這空氣中的溫度就越低。狹窄的小道戛然而止,烏蘭從宮墻的縫隙中鉆了出來,視野豁然開朗——

長長的石階一路向上,青石板上已經結出了一層白霜,氣溫驟降,這裏比別處冷許多。

順著石階一路向上,烏蘭裹緊了衣服,打了一個寒顫,沒走兩步,他就看到了站在半山坡上的範小曉,烏蘭正準備問他怎麽跑到這裏來了,眼前的一幕卻頓時讓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巨大的松樹上結滿了冰碴,每一個樹幹都仿佛被冰凍住一般,伸展開的枝丫上,結滿了冰棱,這些冰棱如同盛開的雪花,連成了一大片,掛滿了樹梢。

這是霧凇雪景!

霧松名為植物,卻是食腐肉的,長年如枯樹一般,只有吃下屍體腐肉,才會出現這霧松雪景。這景色美如畫,如畫卷中的仙境一般,諷刺的是,只有當霧松連骨帶肉吸食掉屍體之後,才會出現這盛景。

在霧松的樹頂上,白色的冰棱包裹著一枚果實,樣子小巧,卻無比致命。

烏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傳聞這世上霧松早已滅絕,卻不料想在這西昭皇宮內,居然就生長著一棵,而且看這樹齡,顯然已經在這裏數百年了。

烏蘭怔了片刻之後,突然恍然大悟,剛才的不解,在這一瞬間全部都明白了,為何謝啟寧會認識他的父親,為何當年父親能成功造出烏蠱丸,所有一切的問題,在看到這棵霧松之後,全都迎刃而解了。

“謝辰……謝辰,哈哈哈哈哈”

烏蘭仰天大笑,似有些癲狂。

範小曉聽到笑聲回頭,可烏蘭卻像魔怔一樣,他直直的朝霧松走去,越往近走,四周的溫度越冷,烏蘭的頭發上都結出了白霜,他擡頭仰視著這世間僅有的一棵霧松。

範小曉不知道烏蘭為什麽這麽激動,他是感應到了老嬤嬤殘留的魂魄一路走到這裏的,這裏有死亡的氣息。

範小曉心裏有種不好的感覺,老嬤嬤想必是已經死了。

“小曉,你知道這是什麽嗎?”烏蘭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樹幹,噬骨的寒冷讓他又縮回了手指。

範小曉搖搖頭,烏蘭道:“這是霧松,是食腐肉的。”

這正好印證了範小曉的猜想,老嬤嬤應該已經死於這霧松之下了。

範小曉心裏堵得慌,聯想到老嬤嬤悲慘的一生,範小曉心裏愈發難受。沒等範小曉說話,烏蘭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

“三年前,謝辰率領著淮甲軍大破南沫,取得大捷。而在班師回朝的途中,淮甲軍身中劇毒,全軍覆沒,就連謝辰本人也險些喪命——”

範小曉沒想到烏蘭突然之間提起此事,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淮甲軍身中的劇毒,是烏蠱丸,南沫第一奇毒。這種毒可以讓數萬人瞬間陷入癲狂,毀掉一支軍隊、甚至是一座城都不在話下——”

“我一直以為,當年殺掉淮甲軍的是我父王,是他的烏蠱丸讓赫赫有名的西昭淮甲軍毀於一旦,可如今——呵呵呵——”

範小曉越聽越覺得背後冷汗淋淋:“你——是你的父親給淮甲軍下毒的?”

烏蘭眼眸很明亮,帶著嗜血的殺意,這一刻他陌生的讓範小曉不禁微微後退了一步,由心底而生的寒意蔓延至四肢。

“小曉,這烏蠱丸是南沫第一奇毒,可它的制作方法卻不難,難的是湊齊藥引。其中最珍貴的一枚藥引,便是霧松子,是霧松在吸食掉死肉之後,結出來的第一枚果實。”

順著烏蘭的視線望去,範小曉看到了霧松的樹頂上,被冰棱包裹著的一小枚霧松子。

範小曉不敢置信:“你、你是說,烏蠱丸的藥引出自西昭?這、這怎麽可能?”

“不、不止如此——”烏蘭接著道:“三年前,奴一身死,他的屍體不知所蹤。而也正是在他身死後不久,我的父親從西昭帶回了烏蠱丸的最後一枚藥引……”

烏蘭接下來的話,範小曉已經聽不大清楚了,他的四肢冰冷,渾身的血液就像是凝固了一樣。駭人的寒意遍布四肢,這裏溫度很冷,可範小曉覺得此刻他的心比這溫度要冷數倍。

如果烏蘭猜測的沒錯,那麽當年奴一身死後,他的屍體就是被運到了這裏,埋在霧松腳下當做養料。霧松吸食掉奴一之後,結成了霧松子,被送給南沫當做烏蠱丸的藥引。

奴一以死明志,不願成為謝辰的累贅,可是在他身死後,他的屍體卻被利用,成為了殺死淮甲軍、逼死謝辰的最後一劑毒藥。

三年前,奴一在病床前餓的奄奄一息,為謝辰放棄生命的時候,絕不曾料想,原來人心可以如此險惡,他的每一滴血、每一塊骨,都將化為毒手,遏制住謝辰的脖頸,親手將他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範小曉一個趔趄,幾乎站不住身子。肚子裏一陣翻江倒海,讓他覺得反胃。奴一對謝辰用情至深,可到頭來,卻換得如此的下場。當年將他埋在霧松下的人,究竟是怎樣的鐵血心腸,才可以把一個人踐踏到如此程度。

這裏的事實太過讓人震驚,即便是善於玩弄人心的烏蘭,心情也久久未能平覆。

謝辰為西昭馳騁於沙場,背負萬千罵名,在南沫及邊疆諸國眼中,謝辰是惡魔,而在西昭人眼中,謝辰是戰神。

可就是這戰神,最終卻毀在了西昭手中。對一個將軍而言,最可怕的不是被敵國忌恨,而是被自己的家國所忌憚。

謝辰啊謝辰,這就是你守的家,這就是你守的國……

呵。

烏蘭低聲笑著,臉上滿是諷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