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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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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雨水沖刷著青石路,謝辰打著油紙傘,順著山間地一條小道去了後山墳場。冷風蕭蕭,墳場更是陰冷,風吹動著樹枝,分叉的枝丫像是幹枯的人手,朝天伸著,似乎是在請求上天的垂簾。

衣冠冢前,隱隱有火光,謝辰朝前走去,看到黃良正在燒紙錢,一厚沓黃色的紙錢被火光吞噬,變成黑色,被風一吹,散成了沫。

謝辰在黃良面前站住了腳。

黃良沒回頭,半晌後,才低聲道:“六子……已經死了吧。”

謝辰低聲回答:“嗯。”

“惡有惡報,終究還是到了遭報應的一天。”黃良給火堆裏又添了一沓紙錢。

“這衣冠冢……是您給大哥建的吧?”黃良的神色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憔悴,謝辰沈默無言,他從衣兜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腰牌,上面刻著“淮甲軍黎淵”的字樣。

謝辰將這枚腰牌放在了衣冠冢前。

黃良看到腰牌的時候,神色很是悲慟,歉意也好,懺悔也罷,斯人已去,如今留給黃良的,只有這空蕩蕩的衣冠冢。

“你是什麽時候猜到,這衣冠冢的主人是黎淵?”謝辰道。

黃良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下心緒:“從我知道您就是淮王之後,便猜到了。大哥跟我們說過,您是個重情義的人,他從來沒有後悔跟在您身邊,他說跟著您出生入死,是他做過最自豪的事了。”

謝辰望著衣冠冢,沈默著沒有說話。

“六子臨死前……有說什麽嗎?”黃良接著道。

“我問他黎淵遺體的下落,可他就像發瘋一樣,什麽都不肯說……”謝辰回答道。

黃良無奈的嘆了口氣:“這我不奇怪,他可以把大哥的下落告訴任何人,可對您——他是絕對不會說的。”

謝辰不解:“這是為何?”

火光燃燒著紙錢,火苗的陰影跳動,在這片漆黑的山林中,只有這火光帶來了唯一的光亮和溫暖。

“王爺,您經歷過絕望嗎?”

黃良凝視著跳動的火苗,平靜中帶著一抹悲傷。對黃良和林六小而言,他們的童年就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淵,而他們只能不斷地在深淵的底部掙紮,而越掙紮就陷得越深,光亮永遠觸不可及。

“靈州常年戰亂,因為地處邊境,經常被西昭和南沫爭搶。也因為此,靈州常常處於無人管轄的狀態,因為今天若有西昭的官員上任,而明天就有可能被南沫趕走。”

“在這裏,所有的法度和秩序都是無效的,官府荒廢,田野更是無人耕種,運氣好的人有屋檐避風雨,運氣不好的人就只能露宿街頭,被冷死或者餓死。”

“六子和我,都屬於那運氣不好的人,他甚至比我更慘,因為他還有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妹妹要養活。那年頭,在街上殺人吃人都是常事,像我們這種孩子,都是被盯著的獵物。”

這一段記憶,幾乎塵封在了黃良的心底,他很少去觸碰,或者說,他強迫自己忘掉那地獄一般的生活。

“大哥當年救下我們的時候,六子和我幾乎已經餓的說不出話了。我們躺在雪地裏,身上已經沒有了知覺,六子懷裏抱著他的妹妹,孩子哇哇直哭,街上已經有不少人盯上了我們,就等著我們咽氣,他們就能飽餐一頓。”

“我知道,大哥當年救下我們只是順手,可對於我和六子而言,大哥是我們漆黑生活中唯一的一絲亮光。絕望的人,要麽死,要麽為了希望而掙紮,而大哥就是帶給我們希望的人。”

這一段過去,謝辰也曾聽黎淵提起過,黎淵當時也不過是個野小子,拉著兩個半大的孩子,還有一個嬰兒,可想而知,日子過得有多苦。

“我很尊重大哥,只要大哥說的話,我都會照辦。可六子不一樣,他對大哥似乎有種執念,他不僅對大哥言聽計從,甚至只要聽到一絲關於大哥的流言蜚語,他都會和人拼命,直到打的頭破血流。”

“我記得有次大哥去山裏打獵迷了路,三天沒有回來,六子就在院子裏等了他三天三夜,一句話也不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門。他不吃不喝,誰勸也沒用,就連他妹妹哭鬧,他都沒有搭理一下。後來大哥一回來,他就暈倒了,大病一場,險些喪了命。”

這一點謝辰倒沒想到,他原以為林六小生性涼薄,對黎淵並沒有什麽感情,卻沒想到他心裏竟然如此在乎黎淵。

“後來我們漸漸大了,需要花銷的也多了,大哥便決定應征入伍。他說我和六子現在能自己照顧自己,他可以出門掙錢了。”

“他說自己力氣大,身子又強壯,一定能在軍營裏闖出一番名堂來,他還許諾六子,等他賺錢了,就給他買一雙新鞋,因為六子只能撿我們的舊鞋穿,鞋子不合腳,經常磨出血。”

“六子聽說大哥要入伍之後,情緒一直很低,他拼了命的去山上砍柴賺錢,想讓大哥留下來,他說自己不要新鞋子,只要大哥,可大哥心意已決。”

“一個月後,大哥就走了。六子為此鬧了別扭,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大哥無奈,臨走前只能吩咐我,讓我多開導開導六子。”

一切的轉折點從這裏便開始了,黎淵低估了林六小對他的執念,這份感情,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旦失去了稻草,溺水之人便只能不斷地下沈。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註意到,六子對大哥的感情很不一般。大哥留在家裏的東西,他不許任何人碰,甚至他的妹妹也不行。”

“大哥寄回來的信,他都會小心翼翼的折好收藏起來,有次隔壁家的小虎不小心撕壞了信的一角,六子竟然用石頭打斷了小虎的一只手,他性子狠辣,除了對大哥之外,誰都不放在眼裏,漸漸地,村子裏的人都怕他。”

“大哥第一次探親回來的時候,六子特意去鎮子上給自己買了一雙新鞋,他想告訴大哥,自己能賺錢了,不需要他養活,他想讓大哥回來。可大哥卻拒絕了他,大哥在飯桌上興高采烈地給我們講述他的軍營生活,也提到了你,淮王。”

黃良擡起眼眸,望了一眼謝辰:“雖然你的年級比他小很多,可他卻由衷的敬佩你。大哥說自己在軍營中提拔的很快,相信不久就能帶兵打仗了,聽到這我是真的替他高興,可是六子卻一直一語不發。”

“那天夜裏,我看到他把自己新買的鞋子剪成了碎片,扔進了火堆。我問他為什麽這麽做,他告訴我說……大哥已經不是以前的大哥了,他的心裏有了別的牽掛。”

黃良說到這,頓了頓,嘆了口氣:“那個時候我還沒明白,六子對大哥的執念有多瘋狂。但是從那之後,大哥寄回來的錢,他都沒有再碰,大哥每次回家的時候,他也都故意躲得遠遠的。大哥只當是六子還在鬧別扭,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只是每次回來都會給六子帶一雙鞋,鞋子的尺碼分毫不差。”

“六子賺的錢越來越多,其實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應該就在為南沫傳遞消息了。又過了兩年,他開始讓我去幫他做些雜事,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是為南沫辦事,但後來,我才逐漸意識到他在做什麽。”

謝辰聲音低沈:“可你沒有拒絕,還是一直在為他做事。”

黃良苦笑了一下:“是,怎麽說呢,我和六子從小並沒有什麽家國的概念,無論是西昭和南沫,對我們而言都是一樣的。南沫的人給我們提供的報酬很豐厚,只要一張小紙條,就能換來大哥將近半年的俸祿,這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黃良並不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是光彩的,但他也並不覺得這是什麽錯誤的事。他和林六小開始正式成為了南沫的細作,平常打雜的工作成為了遮掩,他們走街串巷,為南沫搜集情報。

“當年你們為什麽要對淮甲軍下烏蠱丸?”謝辰問出了這個一直困擾在他心中的問題,即便是出賣情報,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黃良深吸了一口氣:“王爺,說來您也許不信,六子當年下毒的原因很簡單,他想讓大哥回家……”

“無論是您,還是您的淮甲軍,都牽絆住了大哥,讓他無法離開軍營。對六子而言,他只有砍斷您這條枷鎖,才能讓大哥安心回家。他從不在乎那些士兵的命,也不在乎西昭的國運未來會變得如何,他自始至終,只為了大哥一人。”

林六小原以為,殺掉淮甲軍、殺了謝辰,黎淵便能重新回到他們身邊,只做他們的大哥,卻不料想這之後的事態完全失了控。

“我們沒想到的事,那日大哥竟然拼死護住了您,帶著您逃了出來。那日在小溪邊,六子原本是想勸他跟我們一起離開的,可是大哥他卻——”

黃良從沒見過大哥震怒成那個樣子,當他聽說是六子下毒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發了狂。他用劍抵住六子的喉嚨,嘶吼著說要殺了他,他說恨自己當年為什麽要救他,害的自己幾十萬兄弟一夜間全部慘死。

“兄弟?你說他們是你的——兄弟?”黃良至今都記得,當時六子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眼裏滿是受傷,嘴唇顫抖,聲音嘶啞道:

“你的兄弟,不是一直只有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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