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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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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曲米村位於西昭的南婁縣,處於西昭和南沫的邊境地帶,雖隸屬於西昭,但是這裏的管理卻很松懈,因此常常有南沫的偵查軍潛入。

以往這些偵查軍行事都很謹慎,幾乎不會和當地的村民有接觸,也不知今日是為何,竟然主動挑起事端。

文三躲在大樹後一動不動,手掌下意識的護住了口袋裏的小藕人。

那南沫的偵查軍沒有得到回答,似乎是更怒了,語氣更加兇狠:“滾出來!再不出來我們就要放箭了!”

文三皺眉猶豫了一下,他正準備走出去,卻不料在他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簌簌響動了幾聲之後,兩個小腦瓜冒了出來。

“別別別!別放箭!我們這就出來——”

聲音稚嫩,還打著哆嗦,文三微微怔了怔,這不是黃小瘦和白小胖嗎?

這兩個熊孩子,肯定是聽到今天不用上學,就跑出來玩了。這座樹林離曲米村的村莊有段距離,村民們都不許孩子們到這裏玩,這倆小子一定是偷跑出來的。

南沫的這幾個偵察兵,看到是兩個毛還沒長齊的小娃,也都楞了一下。他們顯然是沒想到在這片幽靜的樹林裏能看到孩子,不過很快,他們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用眼神交流。

“餵,小娃,這座山的地形你了解嗎?”其中一個南沫兵走到了他們面前,從他的穿著打扮看,像是這一夥偵察兵的頭子,臉上胡子拉碴,看上去很是兇悍。

白小胖嚇得哆哆嗦嗦,不敢說話。黃小瘦到底是去過京都城的人,也算是見過大世面了,他雖然也嚇得腿發抖,但好歹還能言語。

“不、不了解,我們是迷路了,才躲到這裏來的。”

為首的南沫偵查兵沒說話,他朝黃小瘦身後背著的小竹筐瞥了一眼,他冷哼一聲,慢慢地走到黃小瘦身後,粗魯的拽下小竹筐,然後把它扔在了地上。

竹筐被打翻,裏面裝著一些蘑菇,還有兩只野山鴿。

偵察兵頭子眼眸沈了下來,語氣冰冷:“收獲不小啊,迷路了還有這麽好的興致打獵?”

黃小瘦語塞,他本就是個孩子,不會扯謊,被偵察兵頭子這麽一質問,臉色刷白,一下子便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偵查兵頭子和手下的人使了個眼色,另一個偵察兵心領神會,一把抓住了一旁的白小胖,冰冷的刀刃架在了白小胖的脖子上。

“你們——”黃小瘦急了,欲沖上來,偵察兵頭子擡手一拳就把黃小瘦揍趴在了地上。黃小瘦本就長得單薄,這一拳下去,黃小瘦楞是在地上翻了好幾個圈。

“小瘦!”白小胖嘴一癟,眼淚簌簌的往下落,鼻涕眼淚一大把。

“哭什麽!老子最討厭哭哭啼啼的臭小子了,再哭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偵察兵更怒了,兇神惡煞的對白小胖怒吼。

黃小瘦被一巴掌抽的七暈八素,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白小胖被那個偵察兵拽著衣領怒罵,白小胖別看長得又胖又壯,膽子比針還小,被偵察兵這麽一吼,竟還嚇得尿褲子了。

那幾個偵察兵顯然沒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這麽個膽小的慫貨,眼看著白小胖尿濕了褲|襠,他們笑的都快直不起腰了。

“哈哈哈哈,你看你長得又高又壯的,怎的這麽慫,真是個慫包、蠢貨!”

偵察兵嫌惡的拽著白小胖的衣領,擡腳給了他一下,白小胖摔了個狗啃泥,狼狽的趴在了泥坑裏。

文三一直躲在大榕樹後,目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範小曉透過布袋也看得一清二楚,他被這幾個不要臉的偵察兵氣的直冒火,欺負兩個孩子算怎麽回事,有本事去和西昭軍真槍實戰的幹架啊,看他們那得意洋洋的樣子,也不害臊!

範小曉在小布袋裏摩拳擦掌,蹬著小短腿就想往外竄。可文三的手指卻攥緊了布袋口子,不讓範小曉從袋子裏出來。

“你快放開我,我要去教訓教訓那幾個欺侮人的敗類!”範小曉在布袋子裏掙紮撲騰。

文三沒有松開手指,他只是默默地註視著眼前發生的事,末了竟然腳步一轉,轉身順著一條不起眼的小道朝樹林外走。

範小曉詫異不解:“你幹什麽去?”

文三道:“下山,今日山上不安全,我們暫且先回去,明日再來。”

範小曉目瞪口呆:“那小胖子和小瘦子怎麽辦?”

文三淡淡的瞥了一眼身後,那群偵察兵的嘲笑聲在樹林裏很突兀。文三沒有回答,半晌後才答道:“他們只是想要這一片樹林的地形圖,不會對他們倆怎麽樣的——至少不會要了性命。”

範小曉:“那——就不管了?可他們會吃苦頭的。”

“只要順著這幾個兵的意,帶著他們在山裏走一圈就行了。黃胥是個聰明的孩子,懂得計算利弊,這個道理他不會不懂。”

黃胥是黃小瘦的名字,他家裏精通商賈之道,從小他就懂得計算盈虧利弊。範小曉心裏還是覺得不妥,不過他也不好讓文三出這個頭,畢竟文三自己就孱弱的很,要是逞英雄沖出去,恐怕得被這幾個偵察兵當場滅口。

範小曉現在只恨自己不是人形,否則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把這幾個不要臉的偵察兵揍得滿地打滾。

文三的腳步邁的很快,快的有點像逃。範小曉不知道文三究竟是怎麽想的,從文三的表情中,範小曉並沒有看出類似於恐懼或者害怕的感情,而是一種很矛盾覆雜的情緒。

樹林裏又傳出了幾聲拳頭砸到身體上的聲音,還有幾聲強忍著的悶哼。想必是白小胖又被人揍了,林中那幾個偵察兵的笑聲十分的刺耳突兀,林中的鳥兒振翅簌簌飛走,似乎都不想聽到這群人狂妄的笑聲。

在這壓抑安靜的時候,突然傳來了黃小瘦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喊,他把自己滿腔的憤怒在這一刻都發洩了出來,聲音歇斯底裏。

“你們走著瞧!等淮王回來了,一定把你們打的滿地找牙!”

他這一吼,響徹整個樹林,那幾個嘲笑他們的南沫偵察兵頓時停住了笑聲。樹林裏安靜的可怕,樹葉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文三的腳步倏地一頓。

黃小瘦的這句話似乎帶著某種神奇的力量,空氣仿佛到凝滯了,樹林裏躁動的氣氛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為首的偵察兵頭子斂起了笑意,他的臉陰沈的可怕,整個人的氣場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不僅如此,他身邊的那幾個隨從也都變得嚴肅起來,氣氛瞬間變了。

“你說……誰?”偵察兵頭子的語氣十分冰冷,他像是從牙縫中擠出的這幾個字。

黃小瘦緊張的心怦怦直跳,看得出這幾個人是真的動了怒,可是黃小瘦心裏也憋著一肚子的氣,少年總是火氣旺盛,受了委屈便要發洩出來,他昂著頭迎向偵察兵頭子,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我說的是淮王,大名鼎鼎的西昭淮王——謝辰!”黃小瘦把“謝辰”兩個字咬得極重,恐嚇意味十足。

偵察兵頭子沒說話,他瞇著眼睛,臉上殺意浮現。他身邊的一個親信早就按捺不住,狠狠地踹了一腳黃小瘦,把他打翻在地。

“你個兔崽子,活的不耐煩了吧,居然敢在我們面前提謝辰的名字。你知道他殺了我們多少將士嗎?我的堂弟、我最好的兄弟都是死在謝辰的手上!”

另一個偵察兵附和道:“在南沫,每一個有血性的男兒都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偵察兵頭子半晌沒說話,末了他走上前,拎著黃小瘦的衣襟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冰冷的視線直視黃小瘦。黃小瘦此時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可是臉上的神情卻依舊不服輸。

偵察兵頭子端詳了他片刻後,冷哼道:“你竟然真的崇拜謝辰?”

黃小瘦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他可是西昭戰神,我當然崇拜他!”

“西昭戰神?”

偵察兵頭子冷笑了一聲,他彎下身子,直直的註視著黃小瘦的眼睛,慢條斯理的一字一句說道,嘴裏吐出的話卻像寒冰,讓黃小瘦心裏瞬間冷如冰窖。

“可是你們的戰神已經死了啊——就算他曾經再輝煌有什麽用,死後不過就是一抔黃土,連被埋在哪裏都不知道。說不定早就化成了一堆白骨,在山間被野獸分食幹凈了呢。”

黃小瘦氣的直哆嗦,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然使勁推了一把偵察兵頭子,讓他連連後退了數步。

“不可能,淮王才不會死呢!你們是怕他才這麽詆毀他的,他還活著,一定還活著!”

偵察兵頭子猛地被推了一下,踉蹌的差點沒摔倒。身邊的親信頓時上前要教訓黃小瘦,卻被大胡子偵察兵頭子攔住了。

“活著?如果你們的淮王還活著,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不出來?這兩年西昭在邊境屢屢戰敗,鄰邦各國都開始集結軍隊,可他卻悄無聲息,連個屁都不敢放。這就是你們的西昭戰神?”

偵察兵頭子嗤笑道:“醒醒吧小子,你們的戰神早就已經死了。西昭那個乳臭未幹的小皇帝一直不公布謝辰的死訊,不就是想震懾諸邊各國麽,他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好。”

“可如今已經過去三年了,謝辰連個影子都沒露過。你們西昭皇帝真以為別國的人都是傻子嗎?想用一個死人的名號震懾鄰邦,自己高枕無憂的坐在朝堂上?做夢!”

偵察兵頭子冷笑著拍了拍黃小瘦的臉,巴掌扇的他生疼:“醒醒吧,你們的戰神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黃小瘦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緊緊地抿著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的不肯掉下來。他只一口咬定謝辰一定還沒死,他還會重新回來的。

偵察兵頭子不想再浪費時間了,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脾氣倔的很,肯定不會給他們帶路。他轉身揮了揮手,示意屬下解決掉這兩個麻煩,他們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哢嚓兩刀砍了,幹脆利落。

“你放心,等你死後,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來帶在脖子上,看我們南沫的鐵騎踏破你們西昭,就從這山坡下的小山村開始。”偵察兵頭子冷冷的說道。

明晃晃的刀舉起,鋒利的刀刃即將刺破黃小瘦的喉嚨,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了一聲咳嗽聲,聲音很虛弱,也很急促,這聲音在林子裏十分的突兀,偵察兵們面面相覷。

“是誰在那?!給老子滾出來!”偵察兵頭子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怒吼。

榕樹的樹幹後,一個削瘦的身影走了出來。他用手帕捂著嘴,又咳嗽了幾聲,樣子很是虛弱。

正是文三。

黃小瘦和白小胖看到文三先生,激動地喊了一聲“文先生”,文三瞥了他們一眼之後,便收回了視線,神情沒有什麽波動。

偵察兵頭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個書生看上去弱不禁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相比之下白小胖的威懾力都比他要大上一點。偵察兵們互相使了一個眼色,慢慢地收回了武器。

原以為今天送上門的弱雞只有兩個娃娃,沒想到還帶了一個文弱書生,這倒是新鮮。

比起折磨起兩個孩子,顯然折磨這個弱男人更能讓他們心裏爽快。

“他們喚你文先生……你是教書的?”偵察兵頭子問道。

文三點點頭,他虛弱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回答道:“在下不才,略微識得幾個字,在山腳下的村子裏做教書先生。這兩個孩子是我的學生。”

“哦,是嗎?”偵察兵頭子冷哼一聲:“那你這先生教的可不好,這兩個娃娃還是欠教養。”

“是是是,等回去之後,我一定教訓他們。”文三不住的彎腰賠禮道歉,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文三本就長得和善,笑起來更是給人一種很溫柔的感覺,這幾個偵察兵大概也覺得憑這個文弱書生掀不起什麽風浪,臉上的表情和緩了一些,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消散了不少。

“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今天這兩個孩子可不能跟你走。”偵察兵頭子拽著黃小瘦的頭發把他拎了起來,刀鋒對準了他的脖頸:“他們必須死。”

文三聞言咳嗽了幾聲,像是很激動。那偵察兵頭子好整以暇的看著文三,嘲諷的笑道:“怎麽,你想逞英雄?就你這小身板,我們一根手指頭都能揍得你滿地爬。你一個酸秀才,躲起來不吭聲也就罷了,何必要出這個風頭?”

文三苦笑了一下:“唉,誰讓這兩個孩子是我的學生呢,古書有雲,一日為師——”

“滾蛋,誰跟你在這雲?老子還有正事要忙,我數三下,從老子眼前消失,否則老子連你一塊砍,直接送你們下地府。”

文三身後的小口袋鼓囊了一下。

文三微微伸手,按住了口袋。他臉上仍掛著笑意,卻沒有要走的意思,相反地還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位官差您先別急,您殺了這兩個孩子也於事無補。您今天之所以來這裏,想必是來勘察地形的,這裏我熟得很,我可以帶著您在這附近的山裏走走,對堪輿圖我也略知一二,可以幫著您繪制。”

偵察兵頭子皺了皺眉,顯然沒想到這個弱書生會提出這個交易。

“你懂堪輿圖?”偵察兵頭子問。

文三點點頭:“略知一二。”

“這片地形你都熟悉?”

文三繼續道:“常年在林中行走,熟悉的很。”

偵察兵頭子低頭思忖片刻,黃小瘦見狀有些急了:“文先生,你可不能這麽做——”

話音還沒說完,一個偵察兵便擡起一掌直接打暈了他。

偵察兵頭子看著黃小瘦倒地不起,眼眸飄忽不定。白小胖嚇得一直在哆嗦,腦子一片空白,根本就分不清眼前的情形。

偵察兵頭子道:“你就這麽想救這兩個小毛孩?”

文三笑笑:“都是我的學生,處的時間久了,總有些感情。這買賣您不虧,本來這倆毛頭小子對您就沒什麽用,您殺了他們還落得個手臟。我帶您把這山脈的堪輿圖繪制出來,您帶回南沫也是軍功一件,肯定能得到提拔,何樂而不為?”

這是個很劃算的買賣。這片地勢覆雜,山路崎嶇,又多茂盛的樹林溝壑,若真的能繪的堪輿圖,那定能連升好幾級。

偵察兵頭子對身後的人使了一個眼色,屬下會意,松開了白小胖。白小胖驚嚇過度,得了自由之後便急忙跑到文三身後,怯生生的緊緊抱著他。

文三環住了白小胖,輕輕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揉了揉他的腦袋,示意他別害怕。

“弘煬,別怕,你先帶著黃胥走,走山道,別走林間小道。黃胥受了傷,行動不便,若太陽下山前沒走出這片樹林,就去山的西南邊,那裏有一個小山洞,可以讓你們歇息。”

文三在白小胖耳邊輕聲道囑咐。

白小胖揉了揉哭紅的眼睛,輕聲抽泣道:“那文先生你呢?”

“放心,我去去就回,很快的。”文三安慰白小胖。

文三從身上卸下小口袋,綁在了白小胖的身上,他囑咐白小胖帶著這個小布袋一起走。

白小胖點點頭,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先帶著黃小瘦離開這裏。眼下已經是午後,若要趕在夕陽落山之前離開樹林,就得立刻出發。

白小胖背著黃小瘦,一步三回頭的走了,他很擔心文先生,擔心他被這幾個兇巴巴的偵察兵欺負,可現在的他卻無能為力。白小胖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不僅被幾個南沫小兵嚇得尿了褲子,還拖累了文先生。

黃小瘦還知道和他們頂上幾句呢,可他呢?

真虧的自己還崇拜淮王謝辰呢,人家淮王像他這麽打的時候,已經入軍營打仗了。

白小胖覺得臉臊的發燙。

文三目送走了白小胖,看著他消失在了樹林深處。旁邊的偵察兵們已經按捺不住了,偵察兵頭子更是用刀指著文三的後背催促道:“行了,別在那杵著,趕緊帶路,要是天黑前畫不完這片山頭的堪輿圖,老子就剁了你的手!”

“是是是,這就來了。”文山陪著笑,迎了上來。

這群偵察兵沒有發現,此時文三的笑容和剛才相比變了幾分味道,尤其是那雙漆黑的看不到邊的眼眸,仿佛寂靜的深淵,等待著吞噬自己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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