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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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納涼苑依山而建，三面環湖，水風齊聚，是個納涼消暑的好地方。
湖中常種各色芙蕖，在十裏芙蕖最盛處，便是歷來皇家配適給皇後的居所——芙蓉殿。
此時天上烏雲低沈了許久，霎時間雷霆轟鳴，陰暗的天空劃出了道觸目驚心的電弧，伴隨著“嘩”的一聲，終於是下起了雨。
算來這是今年入夏的第一場雨，瞧這雨勢，想來沒有個小半月是停不下來的。
芙蓉殿外陰雨陰雲，殿中眾人卻臉上一派喜氣洋洋。自打中午的時候皇後娘娘被舒親王救了回來，眾人心上懸著的石頭才真正放了下來。畢竟伺候在禦前可是宮中不可多得美差，人人都艷羨，誰都不想丟了這飯碗。
其中小容是最為高興的，聽到景琳跟她說了這個消息後，立馬奔到了殿門口，見到似玉安然無恙後，是又哭又笑的請了遍安，最後主動請纓要把芙蓉殿裏裏外外再打掃一遍，說是要撣塵，給娘娘接接風，把那晦氣給除了。
此時小容正領著七八個宮女，用沾水的絨布細細擦拭那立在正殿中的屏風，那屏風的包邊是用楠木鏤雕，中間嵌了九幅十裏不同樣式的瓷畫，精美非常。這是今年立夏時江南貢上來的，一進正殿就看得到，這樣“門面”的家夥得好生打掃，即使已經纖塵不染，她仍然不厭其煩。
不知道什麽時候，殿外忽然傳來警蹕時發出的鳴鞭聲，這是皇帝親臨的征兆。
小容聽到先是楞了一楞，便趕忙的讓擦屏風的宮女停手，壓低聲音急促道：“皇上來了，你們幾個趕緊躲到一邊去，我趕緊去稟報娘娘迎駕。”
宮女得了令便躲在正殿兩側長掛的帷幕裏，小容見她們藏匿好了便預備轉身跑去內殿裏叫似玉，才小跑了幾步，身後便幽幽傳來一句：“女官，何事那麽急？”
她聽到聲音忙轉頭一看，皇帝和王廿四已經站在了大門口，心想一句：“壞了”。臉上驚疑不定，只忙跪下行禮，恭敬道：“奴婢參見皇上。”
平日裏在宮中，按規矩是在宮門鳴鞭，以示君王親臨。正儀宮地方大，皇帝來的沒那麽快，這時候去到內殿讓皇後去接駕時間是剛剛好的，平常這種活也只有她和景琳做，其她人是不敢進出皇後的寢殿的。
可究竟現兒不是在宮中，芙蓉殿這個地方比起正儀宮逼仄不少，從正門到正殿也就幾十步距離，小容讓幾個宮女躲好耽誤了不少時間，才導致沒來得及通知皇後來接駕。
皇上見她這手忙腳亂窘樣，心中已大抵猜到是怎麽一回事，只是故意又問了一遍：“女官，何事那麽著急？”
小容低著頭，只微微張開嘴巴，紅著臉，憋不出話來，皇帝身旁跟隨的王廿四插了一嘴提點道：“小容姑娘，皇上正問你話呢？”
皇上問話可不能不回，這可是犯了大不敬的，她只得如實回答：“奴婢罪過，奴婢未能及時通報內殿，讓皇後娘娘前來迎接聖駕……”
“起來吧，朕不怪罪你”。皇帝聽後，擺了擺手，轉問道：“皇後她現在怎麽樣了？”
小容聽到皇帝不做追究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立刻變了個臉，由陰轉了晴，笑回皇帝道：“回皇上，娘娘無恙，只是一路走回來辛苦，身子疲乏。剛剛太醫開了一些安神調養的藥，娘娘服下後就說困，現兒應該是睡著了。”
皇帝只“哦”了一聲，隨即說道：“朕得親自去看看她才好，不然朕放不下心來，把朕帶到內殿裏吧。”
小容應了聲“是”便把皇帝引到芙蓉殿的內殿裏。
皇帝才進到內殿裏，便讓小容出去外面侯著了，待小容退了出去，自己便徑直朝床上去。
只見床前帷幕重重，皇帝沒有伸手撥開，只是輕輕喚了一聲似玉的名字：“玉兒？”
久久，仍無人回答，便揭開床前的帷幕，只見似玉微閉雙眼，正睡得安穩。皇帝順勢坐在了她的床邊，殿裏很靜，他只能聽她微微的呼吸聲，他深深凝視著這容顏，若有所思。
自他登基以來，陸氏憑借先皇的托孤遺詔把持了朝政，讓他受盡屈辱。雖然說句不好聽的，他的皇位由來還是承了陸氏的恩，他不肯相信先皇會將九五至尊之位傳給他這麽一個庶子。
他對丞相陸朔是恨不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挫骨揚灰，可是對眼前似玉卻是怎麽也恨不起來，她心思純凈，從來不同人爭風吃醋，後宮這麽多女子，她是最體貼的，太後常常誇她有母儀之風。
可千好萬好，偏偏她就是那陸朔的女兒……
外面雨聲索索，眼前人睡得香甜，這樣的場景皇帝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他沈思片刻，猛的想起來，似玉嫁進宮中的那天，外頭就是下著雨的，也是睡著了。
一晃許多日子過去了，當時初見今憶起，真真如夢如幻一般。
那時候的他，覺得陸氏生生把自家的女兒塞到自己的後宮中所圖甚多，他對似玉也從來都不真切，不肯真心對她，像是兩人之間隔著一層屏障，那萬千的呢喃，那無數的耳鬢廝磨，都不可能把天涯變為咫尺。
可這麽些日子下來，皇帝一聲聲“玉兒”不停的喚，似玉一聲聲“皇上”的應，他的心腸並非鐵石，說沒有半點感情是不可能的。
皇帝想著想著，就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想去輕拂她的一縷秀發，指尖才輕輕觸碰，似玉在睡眠中便輕皺起了眉頭。
皇帝以為擾到她了，便把手又縮了回來，怕擾再她清夢，便安安靜靜的坐在床旁。他倒也享受這片刻的靜謐，靜靜的聽著雨聲，沒有想離去的意思，只侯在床旁，他想要看看似玉醒來後第一眼看到他是什麽樣的表情。
久久，似玉仍然睡得香甜，燈架上的燭火漸漸燃盡了，天色越來越晚，殿中也越來越昏暗。
皇帝昨夜熬了個通宵，在這樣昏沈的氣氛下，自然也困了，思緒越來越模糊，他斜依著床，幹脆撐著腦袋也小睡了會。
“皇上，皇上……”。似玉輕輕拉扯著皇帝赭黃色的衣袂，急促著叫喚他。
皇帝緩緩睜開眼，見到似玉醒了，便笑問道：“睡醒了？”
似玉臉一紅，說道：“臣妾一醒來，就見到皇上在這兒睡著了，讓臣妾好生惶恐。”
皇帝笑容更甚，問道；“怎麽？玉兒是不想見到朕嗎？朕昨夜沒睡好，本來想在這等等你，沒想到自己到是也困了。”
似玉聽罷微微一笑，又連忙搖頭，回道：“臣妾怎麽可能不想見到皇上，就在昨日，臣妾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皇上了。現兒回想起來，臣妾還是覺得隱隱心悸。”
皇帝輕輕抓住了他的手，撫慰道：“也幸好有老四在。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朕不會再讓你以身涉險的，玉兒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才。”
似玉點了點頭，回道：“是多虧了舒親王，臣妾還沒能好好的謝謝他呢。”
皇帝搖搖頭，笑道：“那小子你不用去謝，那周拓能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謀逆，他自己都有不察之罪，權當他將功補過了。就在剛才，那小子還灰溜溜來皇極殿向我請罪呢。”
似玉說道：“雖然是這樣，可舒親王畢竟救了臣妾一命，臣妾也不是知恩不報的人，倘若真模糊過去了，臣妾自己心裏都會不舒服，而且都是一家人，難免有碰面的時候……”
皇帝拗不過她，笑道：“玉兒覺得該如何就如何，那咱下次就給老四賞些玩意就好，這小子向來好打發得很。”
似玉輕輕“嗯”了一聲，回道：“就依皇上的意思來辦……”
話剛說到一半，天空“轟”一聲，一道電弧破開蒼穹，原本碧綠的窗紗瞬間被映射成了幽藍色，然後下一刻又恢覆成了原本的模樣。
似玉被突如其來的雷聲驚到，回過神來，才怯怯的問皇帝道：“皇上，外頭的雨是下了多久了？臣妾記得剛回到這兒時，外頭還是個大晴天呢。”
“這時候的天氣自來多變，可能上一刻還晴空萬裏，下一刻就陰雲密布了。下午天就陰著，想來已經下了三四個時辰了。”皇帝說道，“這雨怕是今晚都不會停，朕今晚也不回寢殿了，就在你這裏歇息吧，好好陪陪你。”
似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輕輕吐出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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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涼苑依山而建，三面環湖，水風齊聚，是個納涼消暑的好地方。
湖中常種各色芙蕖，在十裏芙蕖最盛處，便是歷來皇家配適給皇後的居所——芙蓉殿。
此時天上烏雲低沈了許久，霎時間雷霆轟鳴，陰暗的天空劃出了道觸目驚心的電弧，伴隨著“嘩”的一聲，終於是下起了雨。
算來這是今年入夏的第一場雨，瞧這雨勢，想來沒有個小半月是停不下來的。
芙蓉殿外陰雨陰雲，殿中眾人卻臉上一派喜氣洋洋。自打中午的時候皇後娘娘被舒親王救了回來，眾人心上懸著的石頭才真正放了下來。畢竟伺候在禦前可是宮中不可多得美差，人人都艷羨，誰都不想丟了這飯碗。
其中小容是最為高興的，聽到景琳跟她說了這個消息後，立馬奔到了殿門口，見到似玉安然無恙後，是又哭又笑的請了遍安，最後主動請纓要把芙蓉殿裏裏外外再打掃一遍，說是要撣塵，給娘娘接接風，把那晦氣給除了。
此時小容正領著七八個宮女，用沾水的絨布細細擦拭那立在正殿中的屏風，那屏風的包邊是用楠木鏤雕，中間嵌了九幅十裏不同樣式的瓷畫，精美非常。這是今年立夏時江南貢上來的，一進正殿就看得到，這樣“門面”的家夥得好生打掃，即使已經纖塵不染，她仍然不厭其煩。
不知道什麽時候，殿外忽然傳來警蹕時發出的鳴鞭聲，這是皇帝親臨的征兆。
小容聽到先是楞了一楞，便趕忙的讓擦屏風的宮女停手，壓低聲音急促道：“皇上來了，你們幾個趕緊躲到一邊去，我趕緊去稟報娘娘迎駕。”
宮女得了令便躲在正殿兩側長掛的帷幕裏，小容見她們藏匿好了便預備轉身跑去內殿裏叫似玉，才小跑了幾步，身後便幽幽傳來一句：“女官，何事那麽急？”
她聽到聲音忙轉頭一看，皇帝和王廿四已經站在了大門口，心想一句：“壞了”。臉上驚疑不定，只忙跪下行禮，恭敬道：“奴婢參見皇上。”
平日裏在宮中，按規矩是在宮門鳴鞭，以示君王親臨。正儀宮地方大，皇帝來的沒那麽快，這時候去到內殿讓皇後去接駕時間是剛剛好的，平常這種活也只有她和景琳做，其她人是不敢進出皇後的寢殿的。
可究竟現兒不是在宮中，芙蓉殿這個地方比起正儀宮逼仄不少，從正門到正殿也就幾十步距離，小容讓幾個宮女躲好耽誤了不少時間，才導致沒來得及通知皇後來接駕。
皇上見她這手忙腳亂窘樣，心中已大抵猜到是怎麽一回事，只是故意又問了一遍：“女官，何事那麽著急？”
小容低著頭，只微微張開嘴巴，紅著臉，憋不出話來，皇帝身旁跟隨的王廿四插了一嘴提點道：“小容姑娘，皇上正問你話呢？”
皇上問話可不能不回，這可是犯了大不敬的，她只得如實回答：“奴婢罪過，奴婢未能及時通報內殿，讓皇後娘娘前來迎接聖駕……”
“起來吧，朕不怪罪你”。皇帝聽後，擺了擺手，轉問道：“皇後她現在怎麽樣了？”
小容聽到皇帝不做追究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立刻變了個臉，由陰轉了晴，笑回皇帝道：“回皇上，娘娘無恙，只是一路走回來辛苦，身子疲乏。剛剛太醫開了一些安神調養的藥，娘娘服下後就說困，現兒應該是睡著了。”
皇帝只“哦”了一聲，隨即說道：“朕得親自去看看她才好，不然朕放不下心來，把朕帶到內殿裏吧。”
小容應了聲“是”便把皇帝引到芙蓉殿的內殿裏。
皇帝才進到內殿裏，便讓小容出去外面侯著了，待小容退了出去，自己便徑直朝床上去。
只見床前帷幕重重，皇帝沒有伸手撥開，只是輕輕喚了一聲似玉的名字：“玉兒？”
久久，仍無人回答，便揭開床前的帷幕，只見似玉微閉雙眼，正睡得安穩。皇帝順勢坐在了她的床邊，殿裏很靜，他只能聽她微微的呼吸聲，他深深凝視著這容顏，若有所思。
自他登基以來，陸氏憑借先皇的托孤遺詔把持了朝政，讓他受盡屈辱。雖然說句不好聽的，他的皇位由來還是承了陸氏的恩，他不肯相信先皇會將九五至尊之位傳給他這麽一個庶子。
他對丞相陸朔是恨不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挫骨揚灰，可是對眼前似玉卻是怎麽也恨不起來，她心思純凈，從來不同人爭風吃醋，後宮這麽多女子，她是最體貼的，太後常常誇她有母儀之風。
可千好萬好，偏偏她就是那陸朔的女兒……
外面雨聲索索，眼前人睡得香甜，這樣的場景皇帝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他沈思片刻，猛的想起來，似玉嫁進宮中的那天，外頭就是下著雨的，也是睡著了。
一晃許多日子過去了，當時初見今憶起，真真如夢如幻一般。
那時候的他，覺得陸氏生生把自家的女兒塞到自己的後宮中所圖甚多，他對似玉也從來都不真切，不肯真心對她，像是兩人之間隔著一層屏障，那萬千的呢喃，那無數的耳鬢廝磨，都不可能把天涯變為咫尺。
可這麽些日子下來，皇帝一聲聲“玉兒”不停的喚，似玉一聲聲“皇上”的應，他的心腸並非鐵石，說沒有半點感情是不可能的。
皇帝想著想著，就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想去輕拂她的一縷秀發，指尖才輕輕觸碰，似玉在睡眠中便輕皺起了眉頭。
皇帝以為擾到她了，便把手又縮了回來，怕擾再她清夢，便安安靜靜的坐在床旁。他倒也享受這片刻的靜謐，靜靜的聽著雨聲，沒有想離去的意思，只侯在床旁，他想要看看似玉醒來後第一眼看到他是什麽樣的表情。
久久，似玉仍然睡得香甜，燈架上的燭火漸漸燃盡了，天色越來越晚，殿中也越來越昏暗。
皇帝昨夜熬了個通宵，在這樣昏沈的氣氛下，自然也困了，思緒越來越模糊，他斜依著床，幹脆撐著腦袋也小睡了會。
“皇上，皇上……”。似玉輕輕拉扯著皇帝赭黃色的衣袂，急促著叫喚他。
皇帝緩緩睜開眼，見到似玉醒了，便笑問道：“睡醒了？”
似玉臉一紅，說道：“臣妾一醒來，就見到皇上在這兒睡著了，讓臣妾好生惶恐。”
皇帝笑容更甚，問道；“怎麽？玉兒是不想見到朕嗎？朕昨夜沒睡好，本來想在這等等你，沒想到自己到是也困了。”
似玉聽罷微微一笑，又連忙搖頭，回道：“臣妾怎麽可能不想見到皇上，就在昨日，臣妾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皇上了。現兒回想起來，臣妾還是覺得隱隱心悸。”
皇帝輕輕抓住了他的手，撫慰道：“也幸好有老四在。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朕不會再讓你以身涉險的，玉兒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才。”
似玉點了點頭，回道：“是多虧了舒親王，臣妾還沒能好好的謝謝他呢。”
皇帝搖搖頭，笑道：“那小子你不用去謝，那周拓能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謀逆，他自己都有不察之罪，權當他將功補過了。就在剛才，那小子還灰溜溜來皇極殿向我請罪呢。”
似玉說道：“雖然是這樣，可舒親王畢竟救了臣妾一命，臣妾也不是知恩不報的人，倘若真模糊過去了，臣妾自己心裏都會不舒服，而且都是一家人，難免有碰面的時候……”
皇帝拗不過她，笑道：“玉兒覺得該如何就如何，那咱下次就給老四賞些玩意就好，這小子向來好打發得很。”
似玉輕輕“嗯”了一聲，回道：“就依皇上的意思來辦……”
話剛說到一半，天空“轟”一聲，一道電弧破開蒼穹，原本碧綠的窗紗瞬間被映射成了幽藍色，然後下一刻又恢覆成了原本的模樣。
似玉被突如其來的雷聲驚到，回過神來，才怯怯的問皇帝道：“皇上，外頭的雨是下了多久了？臣妾記得剛回到這兒時，外頭還是個大晴天呢。”
“這時候的天氣自來多變，可能上一刻還晴空萬裏，下一刻就陰雲密布了。下午天就陰著，想來已經下了三四個時辰了。”皇帝說道，“這雨怕是今晚都不會停，朕今晚也不回寢殿了，就在你這裏歇息吧，好好陪陪你。”
似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輕輕吐出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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