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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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柳鉞輕輕地把人放回床上,掖好了被子。

池祖母看著眼前的情景,只覺得腦子疼,拉了個椅子坐下來。她打開終端,點開一個搜索引擎,輸入關鍵詞:同性婚姻者去哪裏領養孩子比較好。

這個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柳父剛下班了,和柳母打著全息視頻通訊。

兩個人一口一個親愛的。

柳父問:“柳鉞沒事吧?沒死吧?”

正在喝水的柳鉞差點如了老父親的願,只不過是嗆死的。

柳母恨鐵不成鋼道:“那傻小子差點光榮犧牲,多虧了人家池警監幫他撿回一條命。”

“池警監?池修晏的兒子?他不是在休養嗎?”

柳母頭疼道:“哎呀我也不知道,你讓小鉞跟你說。”

柳母把全息影像推到柳鉞面前後便坐到池祖母的身邊去了。

柳鉞下意識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池睆。

“我請池警監來的,還用了一點……”柳鉞想了一下措辭,“非常規手段。”

對面柳父的臉肉眼可見的木了起來。

“不是,您這什麽表情啊。”

“你該不會把人家綁了吧?”

被戳中痛點的柳鉞心虛地哭笑不得道:“沒有,人家自願的。”

本來密切關註著池睆各項指標的溯聞言擡起了頭。

他看著柳氏父子交流的尷尬場面,又低下了頭。

算了,給他點面子吧。

父子倆又聊了一會。

“我給你們帶飯,病房裏的幾位……”

柳母說:“我不用了,讓柳鉞在醫院自己自生自滅吧,我和你回家吃。嚴總你呢?”

池祖母擡起頭說:“我公司還有事,先回去了,溯在這就夠了……池睆醒了告訴我”說完便起身離開了病房。

柳父又說:“我知道小鉞想吃什麽,但是池警監……”

溯回答說:“主人不吃蒜,蔥還行,姜必須切成沫,不吃胡椒,不吃帶刺的魚和肥肉,主人腸胃敏感,不能吃太辣的,太冰的,太甜的和太酸的,但是清淡到什麽都不加也不行。我根據現下的情況適當說了一些。”

柳父:……

房間裏一片寂靜。

“好,那先掛了。”

全息影像慢慢消失。柳母打趣道:“小鉞,你找的小媳婦還真難養啊~”

柳鉞無奈道:“媽!我和池警監才剛認識不到48小時!”

“哦?”柳母壞笑,“不一定喲~”

柳鉞心說難道我以前還和池睆有過交集?

病床上的池睆突然咳嗽起來。

三個人同時轉身,緊張的盯著池睆。

還好池睆只是咳嗽了幾聲。柳鉞松了口氣,擡眼卻見池睆慢慢地睜開了眼。

“警監?你醒了啊!”柳鉞向前傾身,似乎是想幹點什麽,卻又無從下手。

池睆又幹咳了幾聲。溯心說池祖母只要再等一會池睆就醒了。現在池祖母可能還沒回到公司,溯也不好打攪她。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池睆的嗓音沙啞,開口時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有水嗎?”

柳鉞伸手摸到旁邊的水瓶。溯說:“主人只喝溫水。”柳鉞又默默地把手收了回來。

溯站起來,“主人,我給您接水。”

池睆點點頭。溯拿起一次性水杯離開了病房。

柳鉞不知道要說什麽,幹笑道:“池警監,之前謝謝你了……”

柳母比他還積極:“多虧了池警監你啊,不然我這傻兒子現在已經躺太平間了。”

池睆看著柳母。

他突然感到失落。

媽媽……

他回答說:“沒什麽,順手。”

柳母知道池睆這麽說是不想讓他們太愧疚。

池睆看出了柳母的心思,又說道:“柳鉞也有十多年警齡了,就算我不救他,他也不會死。”

柳母沒想到的是池睆竟然這麽好說話,笑道:“改天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感謝了,我們柳家與池家三個集團的合作狀態將永久保持著。”

池睆也沒什麽好反駁的,點點頭道:“吃飯就免了,我不去這種飯局。”

房門被打開,溯和柳父一起進來了。

池睆想要起身,柳鉞趕緊去扶人。

池睆坐起來,看著柳鉞,眼裏閃爍著略帶新奇意味的微光。柳鉞被池睆一看,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尷尬。

池睆接過溯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口,聲音恢覆了一些。

“手不疼了?”柳鉞厚著臉皮混笑道:“忘了,可能池警監你自帶治愈功能吧~”

池睆聽著柳鉞的混賬話,沒有搭理這個大尾巴狼。

溯跟柳父道謝,後者表示舉手之勞而已。他給池睆盛了粥。

“主人小心燙手。”

“嗯。”池睆接過粥。

柳母笑著說:“你們聊,我和你爸就先回去了啊。”還沒等柳鉞回話,柳母就拉著柳父離開了病房。

雙手都不能用的柳鉞:……

剛剛溯知道了兩方的家長都想撮合柳鉞和池睆,現在剛好警局那邊也有一堆事情,便對池睆說:“主人,警局那邊還有一堆的事情沒有處理,我就先走了。”

池睆回答:“嗯。”

溯也離開了病房。房間突然空了下來,只剩下兩個人尷尬的四目相對。

不,不是四目相對,只是柳鉞單方面地盯著池睆而已。

池睆緩緩地喝了一口粥。感覺到房間裏另一個活物在看自己,便也回視過去。

柳鉞突然笑了一聲。“池警監,我這……”柳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又擡起頭看向池睆。

池睆本來想反駁說你不是不疼嗎?但是轉念又想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過來。”

柳鉞聞言往前挪了一點。

池睆偏了一下頭,“調高一點。”

柳鉞照做。

“池警監……”柳鉞要說什麽,卻被池睆打斷。

“張嘴。”

“哦。”柳鉞張了嘴。

池睆吹了幾口勺裏的粥,餵給了柳鉞。

柳鉞驚奇,含糊著說:“池警監你……”

這是池睆用過的勺子!柳鉞突然想,這算不算是……間接接吻?

“別說話,嗆不死你。”池睆皺眉。

柳鉞閉了嘴。池睆現在才想到自己用過這個勺子。

池睆:……

算了。

柳鉞少見的乖順。一碗粥見底了,池睆自己卻只吃了一口。

柳鉞接過碗,說道:“這本來是你的粥……”

“……再給我盛一碗。”

柳鉞把盛好的粥遞給了池睆。

池睆接過粥喝了幾口。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說:“先等我吃完……不要跟狗似的盯著我。”

“……”柳鉞尷尬地幹咳了幾聲,看向旁邊的綠植。

池睆喝完粥便已經飽了,然後給柳·生活不能自理·鉞餵了飯。

期間池睆多次刻意避開了柳鉞的目光。這到了柳鉞眼裏就變了味,成了欲擒故縱。

被柳母那麽一點醒,柳鉞似乎也開了竅。

“處理大廳的管理員,那個叫崔皓的很有問題,今天他還把我關在了監控室裏。”池睆、柳鉞二人和第九刑偵支隊的幾個人開著視頻會議。

一旁站著的柳鉞也說:“警方沒有切實證據能審問龔由彬,不過這個我可以搞定。龔雪的母親找到了嗎?”

淩琤回答說:“池警監說的沒錯。我們已經審問了恐怖分子團夥,他們直接指認了教唆他們投毒的人就是崔皓,那時候崔皓身邊還有另一名女性,體型的描述與龔雪幾乎吻合。”

李毅說:“我們想辦法讓莫開了口,池警監您之前審問的內容屬實,龔雪和胡萬等人確實是共犯,現在已經被抓獲。”

柳鉞點點頭。池睆卻是說:“不,沒那麽簡單。”

第九刑偵支隊的幾十個人幾乎同時看向池睆。柳鉞也問:“怎麽說?”

“死者身上都有傷口,現場也有打鬥痕跡,第三現場甚至檢測出了我親屬的DNA,還是已經死去的親屬,還有那張‘遺落’的明信片,現在不管怎麽看,這件事情都跟我有莫大的聯系。”

Devil坐在椅子裏,修長的雙腿交疊在面前的人工水晶桌子上。他手上把玩著池睆手上取下來的芯片。

代號042站在桌子對面恭恭敬敬地鞠著90度深躬。

Devil把小拇指大的管裏那半管血遞給005。“005,你把這個拿去造血,直到足夠供應一個成年人的正常生理活動所需的量為止。”

005一一應下,鞠躬,然後離開了這裏。

Devil端詳著這枚指甲蓋大的芯片,眼睛微微瞇著,似是在仔細看芯片,又像是在想著別的什麽。

而他周圍的人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也不敢出聲。

突然Devil短促地笑了一下,舔了舔犬牙。

—全然一副嗜血成命的模樣。

他從桌子上拿起裝著剛剛買的玉佩的小盒子,遞給了042。

“你把這個交給我們將要安插進警局的人,讓他等結案的時候悄悄地放在池警監的桌子上。”

042接過盒子又鞠躬道:“好的,大人還有什麽吩咐嗎?”

Devil碧色的眼眸中邪光轉瞬即逝。

“給他們來點無傷大雅的小打小鬧吧……”他伸手比了一個很小的縫隙,“這麽點就行。”

“去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警監那張錯愕的臉了。”Devil笑著擺擺手。

042鞠躬,也離開了房間。

唐曉然說:“現在這邊已經結案,犯人和同夥也送往法庭了。”

柳鉞點點頭,隨後看向池睆……的頭頂。

柳掐斷通訊,全息影像隨之慢慢消失。

池睆低著頭思索著什麽。

“這其中應該還有隱情,一個十二歲的小孩怎麽可能會自主殺人,就算有動機,也沒膽子。”

柳鉞不假思索地抱著手臂道:“被龔雪教唆的啊。”

池睆卻搖搖頭,“你忘了?龔雪也是被教唆的。我說過,他們和Devil之間存在著第三者……而且龔雪和莫從頭到尾沒提過龔母。”

依據近十年的經驗,柳鉞接話:“是刻意不提……看這姐弟兩的神色從頭到尾都很自然,完全就像是根本沒在意龔母這個人。姐弟倆別的不說,演技倒是挺精湛。”

池睆慢慢擡起頭。“嗯……而且如果考慮到最主要的教唆者是Devil的話,我懷疑……”

柳鉞再次看向池睆,“懷疑什麽?”

池睆又低下頭來。

“一個不太令人高興的重合而已,也許是我多慮了。”

柳鉞沈默著盯著池睆的腦袋。他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重合,但他直覺池睆想到的事情讓他自己很不高興。

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灑在柳鉞結實的肩背上。他看見自己的身影將床上的池睆悄無聲息地籠住了。

窗子是打開的,此時有微風悄悄從枝丫間掠過,裹挾著樹葉與泥土的氣味,悄悄地從窗戶鉆進房間裏,驚擾了窗戶旁的淺藍色窗簾。

柳鉞擡起手,也似那晚春的微風般悄悄地放在了池睆的頭頂。

池睆茫然地擡起頭,碧綠和明藍的兩只眼眸清澈明亮,同時?映出了柳鉞的身影。

柳鉞突然收回手,尷尬地偏頭看向別處。池睆也微微低頭看著前方的地板。

“那個……情不自禁,失禮了。”

池睆對於這份“失禮”沒有表態,說道:“問走廊裏的人工智能要個輪椅來,我要全自動的。

“嗯。”柳鉞去弄了個輪椅回來。

“辦出院手續。”池睆用終端控制者輪椅往門口去。

柳鉞聞言跟上去。“好。”

辦理手續的護士本來不同意倆人出院,還把主治醫師叫來了。但無奈柳鉞嘴皮子功夫深厚,池睆的壓迫感太強,主治醫師只好放倆人出院。

醫師拿出兩個手環給柳鉞和池睆帶上。“這個是監測儀,如果發現你們的生命體征出現異常,就會報警並發出定位,我這邊會直接收到消息。”

柳鉞看著右手上藍色的手環慢悠悠點了點頭。

柳鉞和池睆二人出了醫院大門。兩人都沒有開車,只好去乘公交車了。

池睆用拇指在驗證臺上摁了兩下,驗證臺當即從池睆的賬戶中扣除了倆聯中幣來。

柳鉞往最後面的座位走,池睆便跟著。車內的人紛紛投來打量的目光。

“欸,他們身上怎麽會這麽多傷啊?”

“該不會是……”那人壓低了聲音,卻還是被池柳二人聽到了,“犯罪分子吧?”

池睆聞言倒是沒有任何反應,柳鉞則是混笑了一聲坐下,露出了一副土匪頭子的樣子。池睆懶得對柳鉞這副姿態做出評價,沈默地看著藍色手環,從袖子裏扒拉出一個已經黯淡的黃色手環來。

柳鉞看著池睆的手環,指著那個黃色手環問道:“黃色,二級危重癥患者啊……只不過怎麽黯淡了?”

池睆說:“這個顏色是表示手環被病人強制關機了。”

柳鉞作恍然大悟態,悠悠地點著頭拖著調子回答:“奧~~”

池睆點開通訊,點了溯的頭像。

“溯,龔母的地址在哪裏?”

“在A省B城熠煜小區四單元28號……主人,您是要去找龔母?您現在的情況,不應該離開醫院的,您……”溯還沒說完,池睆直接掛斷了通訊。

柳鉞看著池睆的態度,又欠抽地哼笑了幾聲。

池警監這麽兇呢~

兩個人換乘了三輛車,總算是到了熠煜小區。

柳鉞翻這全息屏幕上的資料,說:“這個小區是供毫無背景的社會中低層白領住的排房,但因為在全國政治文化中心的輻射範圍以內,地皮緊張,樓房越建越高,同時租金也不少。相比輻射範圍外的同類型小區,這裏顯然貴出了一大截。

—這裏的“中低層”白領月收入也比輻射範圍外中高層領導要高出一截。”

池睆回答:“嗯。”

前面一個保安攔住了去路。“餵!我看你們面生,來幹什麽的?”

柳鉞笑著跟人套近乎:“哈哈哈,保安大哥,我們是林妍女士的遠房親戚,昨天在這附近出了車禍……就尋思著在她家落腳的。”

保安遲疑地看著柳鉞掛著的手臂,又遲疑地看向輪椅上的池睆。

柳鉞連忙擋在池睆前面說:“這個是我弟弟。”

池睆無語,把柳鉞掀開。保安打量著倆人身上的特征,完全是南轅北轍。“你們不是兄弟吧?這一點也不像,當我腦萎縮呢?”

柳鉞被識破,尷尬地笑著說:“他……其實是我的愛人,只是臉皮薄,不喜歡我在外面到處跟別人說我們的關系。”

保安這才放兩人進去。還跟柳鉞說:“兄弟,有老婆管是好事啊,對他好一點,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柳鉞笑著點點頭。

池睆聽到柳鉞的說辭時臉就已經有點黑,此時聽了保安的話更是黑得賽鍋底了。

算了,公務需要,就不算柳鉞占自己便宜了。

柳鉞站在了龔母家樓下,池睆也跟著停下,擡頭看著柳鉞高大的背影。

柳鉞習慣性的摩挲著下巴,結果剛碰到,手腕處便傳來疼痛感。

柳鉞又把手放下了,說道:“林女士現在已經是華年逝去,不接活了,現在根本是沒有穩定收入的……龔雪也只是在交通部的保安亭工作,收入不高。能住這種房子……”

池睆意會,接話到:“Devil給的。”

溯還沒說完就被池睆掛了通訊,他也不惱,反正溯是個沒有情緒的人工智能。

溯馬上帶著外勤組的一部分人前往B城。

池睆擡起手摁響門鈴。

“叮—咚—”門鈴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平添一種詭譎的氣氛。池睆看著門鈴上的可視屏幕,某些裹挾著血腥味的、隱秘的不可言說的回憶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槍聲在耳畔回響著,硝煙的味道至今依然刻骨銘心。他感覺自己的胸膛被子彈貫穿,疼痛感立馬傳導進神經中樞,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他強撐著身體,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護住了自己的隊員們,顫抖著手擡起槍,對著遠處的引爆線。

“砰—”

霎時間引爆線火光迸濺。

沒有人來開門。

柳鉞的心裏猛地一沈。

“……”

林妍很可能已經逃逸!

柳鉞看向池睆。

池睆確是沒什麽表情,他打開終端打了一條信息。

突然終端響了一下。柳鉞打開看了一下。

發送方顯示的是池睆。

『這裏是6樓,陽臺上有安保裝置,用的防彈玻璃,林妍不可能逃逸。逢場作戲,先不要打草驚蛇,待會回來把鎖拆了。』

柳鉞當即意會,關了終端碰了一下池睆的肩,說:“剛剛大姨跟我說咱們走錯了,是樓下,不是這。”

池睆似乎沒想到柳鉞的腦回路這麽清奇能想出這種劇情。無奈現下好像只有這種劇情才行得通了,池睆只好跟著他一起下樓去。

倆人坐電梯下去。

柳鉞倚著樓梯的扶手,瞄著一級一級密密麻麻的樓梯道:“現在只能爬樓梯上去嘍!”

柳鉞看著池睆的輪椅說:“警監你這……”池睆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輪椅。

“咳咳。”柳鉞假正經道,“我不介意抱您上樓的……”

池睆噎人是一把好手,他說:“你手又不疼了?”

“額……這個嘛……”被戳中痛點的柳鉞皺起了眉。

噎到人的池睆心情瞬間變好—只不過臉上沒什麽表情。他試著站起來,結果牽動了腹部的傷口。

“……”池睆又坐下了。

柳鉞笑著用被反覆摧殘的手扶著池睆的手肘。他拖著調子道:“警監您這樣小鳥依人的樣子還真是罕見啊~”

池睆面對這個部下的挑釁簡直要氣笑了,半晌憋出一句臟話來:“滾、你、媽的。”

柳鉞對這句臟話不作反應,其實心裏的混賬話已經滿得溢出來了。“到了。”他說。

池睆放開柳鉞的手,慢慢地直起身。忽略掉腹部的疼痛感,基本上沒什麽不適。

兩個人刻意避開了可視門鈴,從兩面“夾擊”。

柳鉞在終端上一陣搗鼓,最終用非常規手段黑進了林女士的家用電子門鎖。

“叮—歡迎回家!”門鎖應聲而開。

柳鉞悄咪咪摸進了玄關,池睆挑眉看著他,也有模有樣地跟上去。

柳鉞環顧了一下四周,胸有成竹地反手掏出一枚黑色的圓形物,摁在玄關旁的墻上。那枚小東西立刻放出瑩藍色的光網,籠罩了整個客廳。那小玩意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滴—”只見藍網在正對著玄關的油畫上那只貓的一只眼睛上紅了一個光點。

柳鉞笑著拿下黑色物體放回口袋裏,隨即光明正大地走進客廳,還沖著那只死魚眼的油畫貓招了招手。池睆當然知道剛剛那個紅點代表什麽,也跟著柳鉞幽幽地看了一眼那只死魚眼貓。

柳鉞依然笑著打量著屋子,看了一會,便毫不客氣地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腳提高聲音說:“林女士,我們有話問你,你這樣躲著不太行得通吧。不然我們只好失禮一下,隨便翻嘍……到時候要是翻出什麽東西來……”柳鉞故意拖著調子,吊人心思。

果然一語未畢,客廳通往內室的們就打開了。那裏面搖搖晃晃地走出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花白的長發被胡亂紮著,穿著灰色的圓領毛衣和灰色的棉質長褲。面容凹陷,褶皺不多但是堆疊著,但依然能看出昔日風采。只是此時她整個人都顯現出一副憔悴之態,就像風中殘燭,羸弱地茍延殘喘著。她在茶幾旁站定,左手撫著後頸望著來人。

她深棕色的眼睛竟然無比的清澈,目光中帶著打探和敵意。

池睆已經很多年沒有從別人的眼裏見過這種犀利的目光了。

記憶的長河裏翻起浪花來,每一個水珠躍動的狀態都被一幀一幀地播放。

—硝煙味逐漸淡去,遠處隱隱約約響起了人聲。增援來了。池睆終於算是解脫了,當即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黑,所有的事物仿佛都被一層厚厚的墻壁隔開來,悠遠地、沈悶地……全都窸窸窣窣著爬上中樞神經。

—唯有爆炸聲還鮮明地在腦海裏回響。

硝煙味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消毒水味。池睆在半昏半醒中只感覺身上發涼,似乎是有人在惡狠狠地盯著他。

池睆突然驚醒,迷糊間往一側床邊看去。

父子二人的目光便毫無預兆地對上了。

“……”果不其然,確實是惡狠狠的目光。

最先開口的是池修晏。“池睆你……”剛擠出幾個字,卻又別扭地閉上了嘴。池修晏甚至記不得自己管池睆叫什麽了。

在僅有的正常交流的記憶中,自己似乎永遠都是不帶稱呼的,那時候家裏人都知道,自己要是說“欸”,那麽就是在叫池睆。

擠出了上半截又沒接話,顯然會更加尷尬。池修晏頓了一下,又別扭地說:“……你怎麽又傷成這樣?我看你是想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池睆不答,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背對著池修晏。

池修晏對池睆的態度早已見怪不怪,他繼續絮叨著:“上次的那個心理醫生,他想見你。我也覺得你很需要好好地做一個心理疏導。明天讓你媽媽帶你去吧。”

池睆拉扯被子埋過頭頂,聲音悶悶的。“我沒病。”

池修晏只當池睆耍孩子脾氣,拍了一下他的背剛欲說什麽,不料被子下的人突然抖了一下。

“……”

他應該是疼了吧。

池修晏又默默收回手。

“你要接受自己‘異於常人’這個事實……”池修晏微涼的聲音還在耳畔盤旋著,揮之不去。

這句話就像是用尖刀重重地在心底最柔軟的地帶一遍一遍地劃著,血淋淋的卻又都是事實。

—池睆不想接受的,自己不是正常人的事實。

“有病就是有病,沒什麽好逃避的。”

記憶中池睆又翻回身幽幽地看著池修晏。

他至今記得當時自己父親那犀利的眼神,仿佛病床上躺著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犯罪分子一樣。

林妍上下打量著池睆,警惕的目光不減,不過又摻雜了點別的什麽。

她像是突然犯病一樣突然快速地走到池睆面前,抓起池睆的手肘,眼裏的警惕意味煙消雲散,滿是詫異和驚喜。

“你是艾薇婭·格林的兒子?”林妍說著伸手想去摸池睆的頭。

面對這只帶著藥膏味的手,池睆及其敏感的偏頭避開了。他目光閃躲著,似乎是在逃避什麽事實,但卻又不得不回答說:“是的。”

林妍見池睆的反應,神情間流露出了長輩的關懷。

“格林夫人當年天天掛在嘴邊的就是她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和一個小兒子。”林妍慢慢地坐在沙發上,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眼裏是歲月的喧囂之後沈積下來的溫柔堅定,“她說啊,大兒子池睆不愛說話,也不喜歡跟人接觸,不過害羞起來可有趣……二兒子池榭呢,是個混世魔王,什麽壞事都有他的份……只有小兒子池以哲最討人喜,溫柔懂事又會照顧人。”

林妍看著池睆的眼睛,笑著說:“現在看來,還真的是生人勿近啊。”

林妍示意池睆坐下。“你們是來抓我的吧,但是你們沒有足夠的證據,所以就是來詢問詳細經過的。看來我那倆傻孩子認罪了啊。”林妍嗤笑著。

池睆沈默著,感受到另一個人的目光,便向他回視過去。

說來好笑,他們明明才認識兩天,卻能毫無障礙地用眼神交流。果然,聰明人和聰明人之間就是可以神同步。肯定是因為之前池睆身邊的人一個是人工智障,另一個是聰明裝傻玩。

柳鉞微微瞇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計劃著什麽。這使整個人鋒芒更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嚴肅而又危險的壓迫感。

“林女士您是聰明人,那咱們也就不兜圈子了,您能跟我們講講從您的倆孩子作案起,再往前推三十年的經歷嗎?”

林妍倒也是灑脫,絲毫沒有逃避的現象。

她毫不在意地說:“其實我跟龔由彬他夫人是一對。”

柳鉞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發展,著實被驚訝到了。他驚訝地看向池睆,沒想到後者眼裏也有餘波未平。

林妍神情淡然,似是在說什麽繁瑣的小事,而不是血淋淋的過往。

那風中殘燭,顫顫巍巍地茍延殘喘,火光躍動著,卻又被突然定格,每一個定格都是陰郁的,在迷途的恐懼中不斷摸索的過往。

茫茫夜色裏,新婚的人同床異夢,真正愛著的人卻在狹窄逼仄的房間裏黯然神傷,欲圖自盡。

……

林妍和何洛從小便是好朋友。但是後來何洛搬家了,成了何氏的大小姐,林妍便再也不敢去找何洛玩了。階層之間微妙的鄙視與敬畏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林妍知道,她這種下等人不再配得上何洛了。

何洛來找過林妍,可是林妍沒見她。無奈她只能離開了。

林妍沒想到那是她們往後這十年間的最後一次見面。

何洛離開了S省,去了A省……她的“家”在那裏。

林妍表面上說配不上何洛,其實心裏早就下定了決心,要去A省上大學,再次與何洛相遇。

可惜造化弄人,她只考上了B省的伊羅學院。

不過她努力學習著,終於在畢業之後如願以償地去了A省的一個跨國公司裏工作。

她記得入職那天,她在公司門口看見了一個孕婦。那個孕婦剛從大門裏走出來,到臺階的時候,她手裏的文件突然脫手,掉了一地。孕婦及其艱難地蹲下來,想要去撿文件。林妍見狀趕緊去將人扶了起來,撿起文件遞到孕婦手上。

“謝謝。”那聲音清朗,如山間的叮咚山泉。林妍看著面前這個淡金色頭發,碧綠眼眸的夫人。這位夫人溫和地笑著,像春光一般。

“你叫什麽名字啊?”

林妍直覺面前這位夫人是好人,告訴她也沒什麽。她回答:“林妍。”

對面的夫人笑著點點頭,隨後向一旁看去。

初春的風有一些涼,卻是吹不散家庭的溫暖的。

男人的面容俊朗,輪廓鋒利,看起來是肅正幹練的。他朝著這邊走過來,帶來了和煦的春風。

“格林!”男人老遠就招起了手。

“今天下班這麽早啊?”

“嗯,來接你來了。”

似乎是這位夫人的丈夫。

夫人笑著對男人說:“這個是林妍小姐,我公司今天剛入職的新員工~”

男人對著林妍了鞠個躬。

“謝謝您了。”

林妍也回禮。

“舉手之勞而已。”

男人拉住夫人的手說:“走吧,回家吃飯。”

那位夫人也笑著說好,隨即對林妍說:“今天謝謝你了,我叫艾薇婭·格林!”林妍至今都記得那位夫人春光般的笑容,和她溫柔灑脫的背影。

在那之後她就陰差陽錯地成為了總裁秘書。

再後來她跟格林夫人成了好朋友,格林夫人還幫助她聯系到了何洛。

“格林夫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林妍淺笑著望著地板說。

柳鉞知道格林夫人是池睆的母親。他悄悄地瞄著池睆,後者並沒有什麽表情。

他又悄悄把頭轉回來了。

難道我猜錯了?不是原生家庭創傷?柳鉞思索著。

之後大概半年,林妍便辭職去了龔氏的公司。

格林夫人坐在辦公椅裏,寬大的椅背支撐著她單薄的身軀。

她碧色的眼眸直勾勾地對上了林妍的眼睛。

“你去龔氏當底層的工資可沒有在我身邊當秘書的高啊……你真的想好了?”

林妍語氣堅定:“是的,我現在懷孕了,也不能工作了,去龔氏還能稍微走走後門,哈哈哈~”

格林夫人笑了,無奈道:“還真是十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我覺得我兒子也會是這樣這樣,哈哈哈~”

“您有那麽好的老公,還有兩個可愛的兒子……您的家庭一定特別幸福吧?”林妍問。

格林夫人依然笑著。

“也許吧……快去吧,大膽追求愛情的人可是我所敬佩的呢!”

林妍說:“謝謝您,格林夫人。”

溫柔的人依然灑脫道:“欸!謝什麽呀!快去找你的小老公吧,別讓人家等著急了~”

林妍答應下來,離開了辦公室。

……

“你有一個好媽媽。我在這樣好的人手底下辦事,卻沒有像她一樣做一個好的母親……我甚至不是一個好的女人。”林妍突然哭了起來。

“我……我當時看到格林夫人飛機失事的時候……”她的聲音哽咽了,說不出話來。

池睆低著頭,柳鉞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應該不太愉快吧。

柳鉞剛要開口,卻被池睆搶了先。

“林女士,毒雞湯灌錯人了,我不是容易被煽動的人。”

柳鉞看著這樣一番局面,也秒懂地嗤笑了起來:“林女士果然是聰明人啊,可惜了,咱們池警監可不吃這一出苦情戲。”

林妍翻臉如翻書,此時她瘋瘋癲癲地大笑了起來。

“這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我不說,你們就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開始拿起房間裏的東西就開始往地上摔,邊摔,還邊哈哈大笑著,仿佛是生前最後的狂歡。

柳鉞想要去制止,剛動腳卻被池睆攔住了。

“別管,讓她砸,砸完了就安靜下來了。”

柳鉞聞言又把腳收回來。

林妍嘴裏說著:“龔由彬他該死!我這輩子都得不到的人,卻要這樣被他虐待!我要殺了他!”

隨即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來,眼疾手快的往池睆心口上捅了一刀。

猛然間池睆的胸口血如泉湧。池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妍。

“……放下執念,方得解脫……你沒必要為了愛情郁郁終生。”

林妍笑了:“你不懂……你沒有愛的人,你不懂那種刻骨的愛意!”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池睆倒下來,被剛回過神的柳鉞眼疾手快接住了。

池睆臉上血色快速褪去,體溫也迅速下降。

柳鉞把池睆放平在地上,用手緊緊地摁住傷口。他用下巴點了一下終端的開關,撥通了B城的醫院。隨即他又給熠煜區分局報了警。

柳鉞先放開池睆,摸出手銬給林妍銬上了,還從旁邊摸來繩子把她捆住放在了沙發上。隨後又去查看池睆的情況。

林妍則笑著看著柳鉞慌張的樣子。她打開終端,點了一個黑色頭像的人。

『任務完成,我可以死了嗎?』

另一邊立刻回覆『如你所願。』

林妍按照流程,把自己眼睛裏安裝的微型攝像頭拍攝的內容發送給了對方。

『發送:100%』

林妍笑了,她神色坦然,仿佛解脫。

她的腿被捆住,但是不妨礙她去拿紙巾將水果刀上池睆的血擦拭幹凈,隨即抹了自己的脖子。

只有通往地獄的路,才布滿善意的鮮花。那血色的曼珠沙華,開遍了通往解脫的道路。

林妍倒在沙發上,神色安詳。

柳鉞看到林妍也倒了,又估摸著池睆的血差不多止住了,便去查看林妍的情況。此時他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媽的,你能耐!你怎麽不把我也捅了!”柳鉞惱道。

他查看了林妍的脖子,氣管已經斷了。

“嘖。”柳鉞皺眉道。

他去廚房外間翻出了應急藥箱,拿出紗布,卻猶猶豫豫。

“池警監,我真沒有想占你便宜。”

他把池睆的上衣脫了,看著傷口極深,不過應該沒有捅到心臟,不然池警監可就當場殉職了。他迅速給池睆裹上了紗布。

他甚至將自己傷口的疼痛忽略了。

醫院到算是雷厲風行,池睆和林妍已經被送往醫院。

熠煜分局和溯一行人就是踏著急救車的腳後風來的。

不知道為什麽,柳鉞異常煩躁,他對著不遠處來的人就罵道:“來的真不是時候,罪犯已經和受害人一起送去醫院了!”他指著遠去的急救車,“第九!你們幹什麽吃的?這都什麽點了?!要是救火,早燒到九重天邊了!要你們何用?”

第九分隊的幾個人當即條件反射地站得板正,齊齊低著頭。

熠煜分局的幾個人莫名吃了一口大瓜。

柳鉞看著這群鵪鶉,長長嘆了口氣說:“還杵那當棍子嗎?!快去采樣記錄啊!”

一群人當即魚貫而入之態地進了居民樓。

—除了被柳鉞叫住的唐曉然。

唐曉然問道:“怎麽了老大?”

柳鉞皺著眉想摸一根煙,結果撈了個空。

他便煩躁地抓了把頭發道:“你去醫院守著池警監。出什麽事了立即告訴我!”

唐曉然一一應下,隨即開了輛車飛揚而去。

Devil滿意地點開林妍發過來的視頻,結果看了沒一會,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畫面裏林妍對著池睆的胸口捅了一刀。

Devil周圍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他周圍的人都戰戰兢兢地不敢吱聲。

他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仿佛要將整張桌子都震塌。桌上的高腳杯也因此摔到地上。

“這小打小鬧有點太過了!誰讓她捅池睆的?!啊?!誰讓她捅的?”Devil突然大聲道。頓了一會,他又放低了聲音道:“母債,子償……056,你讓057把那兩個人弄出來,然後……”Devil比了一個刀抹脖子的動作。

056當即應下,離開了房間。

柳鉞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灰色長條狀物,遞給了技偵。

那是一個錄音設備,柳鉞從進門起就打開了錄音功能。

他扭頭看見一個警員正在給血跡拍照、采樣。那個警員神色淡定甚至有點漠然,似乎是成竹在胸般的。這讓人莫名感覺他並不是實習警員,而是什麽警務高層人物。比如……池警監?柳鉞摩挲著下巴,腦子裏突然蹦出這麽一句話。但隨即又被柳鉞排除了。

我怎麽會想到池警監……

柳鉞“嘖”了一聲,突然意識到熠煜分局派來的好像大部分都是實習警員。“草,看不起誰呢!”他暗暗罵了一句,暴躁地接通警員的終端共享,寫了筆錄。

溯那邊已經完成初步的檢查記錄,來到柳鉞身邊說:“柳隊長,我並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文書之類。林妍跟格林夫人有過交集,肯定認識主人的。”

這時那個神色淡定的警員插了一句話:“林妍捅了池警監後自殺,而同樣在場的柳隊長卻毫發無損……這有點蹊蹺啊!柳隊長不解釋一下嗎?”

柳鉞無奈,心說果然,實習生哪能和警監比。

“錄音筆已經交了,終端每個月按時檢查,檢查人是我們刑偵大隊長吳禛……”就算不是自己部下,柳鉞也毫不避諱地訓人,“懷疑到自己人頭上,你也夠可以啊。大膽懷疑,精神不錯,不過方向錯了,我們現在要查的是林妍到底是不是咱們A城連環案的罪魁禍首以及她襲警後又自殺的動機是什麽……”

柳鉞突然神色怪異地看了一眼墻上的死魚眼油畫貓。

他指著貓的左眼說:“溯溯寶貝兒,掃描這個,看看能不能追蹤到這個針孔攝像頭的接收端在哪。”

溯訝異於柳鉞對自己的稱呼。但還是擡手掃過那幅油畫,不一會便出了結果。

溯面前的屏幕上出現了一串代碼。

“跟我來”溯解析了代碼說。

一行人跟在溯身後,來到了書房。

溯看著放在書桌上的臺式全息屏幕主機,向那邊走去。

眾人以為接收端就在那個全息屏幕上,結果溯往驗證臺上植入了病毒。

柳鉞感覺這不按套路出牌可能是隨了他主人,高挑起眉問道:“溯溯寶貝兒,還帶這麽玩的?”

溯一本正經地說:“這個軟件病毒是中央研究所專利,只為國家機關提供的合法病毒。”

柳鉞點頭作了解態,卻又說:“這種勾當什麽時候合法了?溯溯寶貝兒,你不會在邊忽悠人邊打擦邊球吧?”

溯無奈道:“去年十月份剛經過總統及三位副總統全票通過的,法律修改,國家機關人員不是強制要求知道並了解修改內容的嗎?”

“額……”柳鉞尷尬道:“這不改來改去都是那樣,萬變不離其宗,看完就忘嗎……”

溯的模仿能力很強,早在他出廠的五年內,就已經學會了人類的常用情緒表達方式。

比如此時寫了滿臉的無語。

“叮—”

溯聽見聲音,看向主機。病毒植入完成。

柳鉞聽著提示音混笑道:“研究院這專利有點雞肋啊,這提示音……但凡今天林妍沒掛,咱們是溜進來的,那要是給罪犯聽著了,還了得?”

溯沒答話,那個警員到是說:“這畢竟是一代吧,總會改進的。”

柳鉞依然哼笑道:“希望吧,下次別再搞這些雞肋玩意出來忽悠人了。”

面對撲面而來的嫌棄氣息,警員不作反應。

沒人接話茬的柳鉞也不尷尬,問道:“看出什麽沒?”

溯回答:“林妍很謹慎,這裏面的所有重要文件都被加密了,不過可以確定這就是針孔攝像頭的連接端。還有她的桌面背景……”

“嗯?背景怎麽?”柳鉞問。

溯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將桌面背景覆制出來。

一張白底的圖片,最大號的字是“--.-..---.-..../--.---.-..-..../-...--.----.----/...--/....-/---../-.-..------.---”,比較小一號的字則是“星空下際遇”。

看樣子應該是一種比較古老的加密方式,柳鉞自覺對各種加密方式都很敏感,但這個……他承認,自己是真的沒學過,這踏馬是什麽玩意???

柳鉞再次暴躁起來。溯覆制了主機裏所有的東西,傳給了柳鉞。

柳鉞在終端點了確認接收。

結果全息屏幕閃動了幾下,緊接著,柳鉞的左手臂處就傳來燙感。

柳鉞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不會吧。

柳鉞趕快讓溯幫忙擼起袖子。

只見終端芯片所在的那塊皮膚變得通紅,竟然還有冒煙的風險。

柳鉞沈默著,半晌憋出來一句

“草。”

柳鉞連忙接過溯遞過來的存儲卡,連接上自己的終端,把溯傳的文件轉存到了存儲卡上。

“什麽雞肋玩意?聯中信息局越來越敷衍了!”柳鉞看著已經茍延殘喘的終端,暴躁道。

“把書房仔細翻一遍!一根針、一根頭發、一枚芯片都不能放過!”柳鉞發號施令。

“好的!”一群人當即四散開來,在書房裏翻箱倒櫃。

果不其然,翻出了兩枚新型芯片毒品。

柳鉞的終端突然響起。

剛接通,全息影像就有點閃爍。

通訊那頭上來就是一句“老大!不好了!”

柳鉞本來就煩躁得頭疼,此時更是被自己豬隊友嘹亮的嗓音震得耳鳴。

“嘖…嘶……怎麽了?咋咋呼呼。”

通訊那頭的王烈似乎察覺到不對勁,問了一句:“老大你不舒服嗎?是不是那個林妍幹什麽難以入眼的事了?池警監怎麽樣……”

“行了,”柳鉞打斷他,“發生什麽了?”

王烈立刻回答:“法庭那邊判龔雪和莫無罪!”柳鉞聞言,眼裏的詫異簡直要通過屏幕,砸到王烈頭上。

“怎麽回事?”

“因為我們的人用的是非常規手段,龔雪和莫在認罪時並不是完全清醒,有自主意識的狀態……法院那邊這麽說的……所以這條被排除了,吳局和南副局都很生氣,咱們隊裏的倆審理人受了處分,吳局說……”

柳鉞煩躁道:“說我怎麽?你什麽時候說話也跟狗咬似的了,賣什麽關子呢?”

“……說您也沒跑,現在您也受了處分,還被要求寫八千字的檢討。”

“什麽?!”柳鉞此時的訝異可謂是直接砸在了王烈的臉上,無辜的王烈頓時感覺臉疼。

“行我知道了,你跟吳老狐貍說,我先把這邊的事解決再看著辦,讓他別瞎添亂。”

“好……好。”王烈應下。

隨即柳鉞便掐斷了通訊。

他問了一圈,除了這兩枚毒品,並沒有搜出什麽。

“將這裏封鎖。溯跟熠煜分局的人去辦理手續把這個案子轉交到市局,最好能跟連環案合並。第九,留下來三個人,其餘人回市局,家裏出事了,再不回去看看,咱們可能就再也看不到那倆兄弟了。”

眾人當即應下。溯跟著熠煜分局的人走了。回市局的一行人也已經離開。

柳鉞的終端再次響起。

是唐曉然。“老大!醫生說池警監出現了震顫,並伴隨著呼吸困難,心跳延遲等現象!讓我們做好最壞的打算!”唐曉然情緒起伏異常大,畢竟是女孩子,她皺著眉,紅了眼圈似是要哭出來了。

柳鉞當即心裏“咯噔”一下,迅速帶著跟著自己的三個人去了醫院。

上次瀕死,池睆感覺自己沈進了海裏,而這次則是溺死在沼澤了。

記憶再次上湧,本能上的恐懼和理智上的淡定碰撞交疊,恐懼竟是更勝一籌。

他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控制不住的顫抖,就像是在死亡邊緣掙紮的動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消逝卻毫無辦法,是一件讓人崩潰的事情。

沼泥已經沒過頭頂,預料中的黑暗卻沒有到來。他看到了媽媽。一瞬間,沼泥的冷濕,瀕死的恐懼通通消散如煙,格林夫人站在了商業街的盡頭,背著光看向池睆溫和地笑著說:“小池睆,快來!”

這是記憶中媽媽最後一次帶自己去逛街。

那一天,也是他第一次去羅塔高等學院,還把那實驗室裏的一個高級人工智能僅剩的核心部分帶走了。那裏一個白胡子瞇瞇眼的教授說,這是聯中第一個高級人工智能,可惜在戰爭中損毀,只剩核心了,我們一直在嘗試修覆它,在保留資料庫的前提下,只不過一直失敗。這玩意還不到文物級別,趁著博物館還沒來人,你又喜歡,就送你好了。

在池睆的印象中,那位教授是除了媽媽以外第一個能讀懂他情緒的人。

但是現在的場景卻和記憶中完全不符。

池睆奔跑著,想要撲進媽媽溫暖的懷抱中。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被無限拉長,突然,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擋在了他和媽媽之間。

池睆停下腳步,努力的擡起頭望著那個高大的身影。是爸爸。

池修晏突然摸出槍,對準了池睆的太陽穴。

池睆再次感覺呼吸困難,也許根本就沒停過,只是自己註意或是沒註意到而已。池睆張口,卻說不出任何話來,仿佛嗓管被堵住一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無聲的用眼神向不遠處媽媽求救。

媽媽卻仿佛定格一般,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砰—”槍聲震耳欲聾,硝煙味在鼻尖盤旋著,子彈貫穿頭部的痛感如此真實。

—真實地如同虛幻。

池睆倒下來,在最後閉眼之前,他看到這個人已經不再是池修晏,而是成年後的池榭。

池睆小小地震驚了一下,但好像一切又都在意料之中。

池睆緩緩閉上眼。

柳鉞到醫院之後就根據定位快速跑到搶救室門口,唐曉然坐在長椅上,躬身捂著臉。

柳鉞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唐曉然擡起頭來,淚水汪汪。

“老大……”唐曉然說著又吸起了鼻子。

柳鉞安慰道:“沒事,這麽多年池警監不都安然無恙,這次也一定會挺過來的。”

但願吧,柳鉞心想。

“看著自己的白月光瀕死很痛苦的好吧!”唐曉然抹著眼淚。

柳鉞只是長嘆一口氣,不做回答,也坐在了長椅上,神情凝重。其餘幾個人也坐下來,也全都默不作聲,氛圍一時低落。

搶救室門口的燈忽然熄滅。門打開了,幾個人連忙圍上去詢問。

“醫生,怎麽樣?警監他還好嗎?”

“嗯,患者現在情況穩定下來了預計兩個小時候就能醒過來……話說,那患者可是池警監啊!要是沒搶救過來,那我們醫院豈不是難辭其咎!”醫生稍稍打趣道。

一群人也跟著聲情並茂地幹笑。

雖說是兩個小時後醒,可池睆一小時都沒到就已經睜開了眼。

晚上九點的燈光似乎異常刺眼。

市區夜晚的霓虹燈光從窗外探進來,打在了池睆的側臉上。夾帶著些許樹葉清香的微風從街頭巷尾一掠而過,些許涼意使人們稍微清醒了一點。

“祖母,您的臉上仿佛寫滿了大大的無語。”是溯的聲音。

池睆看過去。

“就你會說話!”池祖母罵道。

隨即她轉向池睆說:“池睆!長能耐了?兩天,你進急救室三次!成功把自己手上的環兒混成紅的了!我是不是該誇你啊?!”

池睆一如既往地沒回話。

“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你知道聯中法院對你的判定是什麽嗎?”她故意咬重了吐詞,“非、行、為、能力人!”

池睆突然垂下眼簾。

“我沒病。”

池祖母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見過哪個病人承認自己有病的?行了,我不想聽你狡辯。現在要麽給我回家裏乖乖呆著,要麽去破你那案子,死活不關我事兒。”

池睆剛要回話,旁邊的柳鉞抱著手臂嗤嘲道:“嚴總,不是後輩不敬,只是您這話也太難聽了吧。您知道‘我都是為你好’這一句話斷送了多少後生的前程嗎?池警監他本來情況就比較特殊,您一再地打壓他,居心何在呢?您可以當我沒教養,但是還請您尊重您孫子的選擇。”

池祖母嗤笑起來。“選擇?我要任憑他去選擇?我老了,等我死了他身邊就真的沒人了!那要是他哪天死在荒郊野外了!誰給他收屍?可能十年後,百年後,都不可能有人發現他的骸骨。”

柳鉞皺著眉,回道:“我們……”說了倆字,卻被打斷。

“別跟我講你們公安機關,公安機關除了打官腔什麽都不會!我的丈夫,兒子,還有孫子!都是因為這破玩意!才會枉死……別跟我講池睆還活著,活著有什麽用?還不是要走他爹的後塵,上趕著往這片火坑裏跳!”池祖母說完便摔門而出。

柳鉞看著慘遭摧殘,連緩沖裝置都已經失效了的門。

“……”

房間裏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頓時都沈默不語。

最先開口的是池睆。

“她到了晚年,有些事情早就根深蒂固改不掉,別往心裏去。”

“嗐!”柳鉞看著自己的隊員說,“本來也就沒太在意。”他眼神示意著隊員附和。

“額…對對對,不在意。”隊員們如鵪鶉般一排地坐著,受到強權者的壓迫,只好附和。

刻骨的恐懼和回憶交織碰撞,結合成了更加要命的新個體。

在這片回憶的海裏,波濤洶湧的是暗無天日的、迷茫的、冷漠的,翻起的滔天巨浪足以將海上那個渺小的,代表著溫存的船只淹沒。

“我的兒子眼睛清澈透亮,看著就是要幹大事的人。那我就叫你‘睆’好了,希望你將來雖然身處覆雜險惡的社會利益網中,但心底依然明朗地堅守本心。要是以後成了你爸爸那樣的人,我也希望你能公正清廉執法,永遠把美好和希望帶給群眾。”

在為數不多的幾年不知事的混沌日子中,媽媽溫柔的悉心引導教育,簡直成了指路明燈。

柳鉞看池睆閉了眼,便拿起桌上的控制板,關掉了床頭燈。他倚在椅背上環顧四周,目光在窗前停留。聽說在春天的時候第一人民醫院的所有病房都照不進月光,現在看來果然屬實。

柳鉞聽著池睆的呼吸聲逐漸勻長。

嗯……應該是睡著了。

柳鉞點了一下控制板,窗簾立即關上,阻隔了外面照進來的暖黃色燈光。

柳鉞看了一眼時間。

零點三十二分。

他又盯了一會池睆,直到看監測屏上的睡眠質量提高了20%後,才倚在椅背上睡著了。

家庭似乎成了這麽多年來池睆夢境的永恒話題。

今天不是家破就是人亡,甚至還將一些劇情妖魔化。

池睆坐在辦公室的椅子裏,看著面前播報著新聞的全息屏幕,臉上不見半分血色。

冷汗從額頭滑落,扶著桌沿的觸感也是滑的。

媽媽的航班出事了。

他拉著溯火急火燎地回到家裏。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回家,可能是存了一絲隱秘的僥幸心理。

他急切地打開大門,穿過前院,再開門,進入客廳。

“媽媽?”池睆的手顫抖著,連聲音都是虛的。

沒有人回應。

他走上樓,打開父母的臥室門。

“媽……”一句話未完,只見一個倒掛的蒼白的臉朝自己這邊過來。

池睆敏捷地躲到一邊。

是一個人。她的雙腿被繩子纏住,而繩子的末端連著天花板。

金色的長發失去了光澤,順著重力垂到地面上。

“……”池睆瞳孔驟縮,他上前去,將這具屍體的正面轉到自己這邊。

在下一秒,在池睆看到死者面貌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喘不過氣來,似是被無數雙隱形的手緊緊勒住了脖子。頭開始因為缺氧而脹疼,感覺眼球將要從眼眶中掉下來。

池睆放開屍體,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

那蒼白發青的臉,儼然是……媽媽的臉!

空氣灌進氣管,卻不能緩解窒息感。

突然,那屍體不再倒掛著,繩子也不再束縛著腿,媽媽現在就站在自己的對面,那一雙碧色眼眸幽森地望著自己。

池睆的心跳停滯了一會,似乎被嚇的不輕。他站起來,似是想看看對方要幹什麽。

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媽媽便掐緊了他的脖子。

邊掐,嘴上還邊說著:“小池睆!快來和媽媽一起玩啊!媽媽走了,你不是特別傷心嗎?那你也媽媽一起,媽媽和小池睆永遠不分開,怎麽樣?”

血腥味漫上口腔,要是在這麽下去,骨頭就要被掐斷了。

突然間,媽媽的嘴咧到了耳根,眼球也變得全都是漆黑。

“嘁嘁嘁!呵呵呵!小!池!睆!!!”對方笑著。

她的手上長了十多厘米的指甲,對準了池睆的眼睛,下一秒,指間便都是血,有一些甚至飛濺到了她臉上。

“……”池睆沒吭聲,只覺得疼痛感在眼睛處轟然炸開。

是媽媽將自己的眼球挖出來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黑暗,池睆倒是從容,好像本該這樣。

倒是對面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反而看著自己手上兒子的眼球,突然大驚失色,哭了起來。

“嗚嗚嗚……小池睆,你…你怎麽了?嗚嗚嗚嗚嗚,是媽媽對不起你,都是媽媽的錯…你別怪媽媽好不好?”

池睆閉著眼,本該被眼球撐著隆起的部位此時松垮垮地凹陷下去。

鮮血灌滿了整個空缺的部位,潺潺地流過臉頰。

對方突然揪住池睆藍色的頭發,將池睆提起來。

池睆疼痛得近乎麻木,臉上已經平靜下來,似乎是無所謂了。

頭上被扯著的感覺攸然一松。

媽媽變回了原樣,再次倒掛在了半空。

重力使池睆再次坐回地上。

身後的門打開了。

進來的人是爸爸。

“池睆?你怎麽在這?”爸爸疑問道。

池睆轉過頭來。

池修晏猛然間被嚇了一跳。

只見池睆癱坐著,頭發上臉上全都是血,空洞的眼眶望著池修晏,而兩個被挖下來的眼球就在旁邊滾落。

池修晏似乎看不見旁邊倒掛著的格林,反倒對池睆發起脾氣來。

“你……你!”池修晏拔出槍來,對準池睆。

“誰讓你這麽自殘的!誰給你臉了是吧?!你果然有病!”池修晏吼道。

說完池修晏便向自己的兒子撲過去,他瞬間化成了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要將池睆吞吃入腹。

池睆心跳驟停。預想的疼痛感並沒有襲來。

“池警監?”柳鉞看著監測屏的警報,焦急地說。

監測屏上顯示池睆心跳的線再次變成平直,隨即又正常起來。

柳鉞看向池睆那邊。

床上的池睆突然睜開眼睛。

“池警監?你醒了?”柳鉞皺著眉頭道。

池睆抓了一把頭發,發現頭發已經被冷汗浸濕了。臉上也是水光粼粼。

“你等一下。”柳鉞說著離開了病房。

池睆看著他此時已經轉進拐角的背影。

門沒關上,外面冷白色的燈光照了進來。

池睆想著夢裏發生的事情。

飛機失事發生在282年9月13日,而那時候自己在“深淵”犯罪集團潛伏,在282年年底自己就被敵人暗算而失明了,後來就是漫長的昏迷和黑暗,直到283年2月,池睆才從溯口中得知媽媽已經去世。

而夢境裏自己還看到了新聞,還趕回家去,甚至看到倒掛著的媽媽的屍體。

而後來出現的池修晏則看不到。

還有,自己回家的時候明明帶著溯,可是到家的時候溯就不見了。

倒掛的屍體……

憑空消失的人工智能……

拿槍指著自己的父親……

這儼然就是八年前南家的那個案子,也是池睆帶隊後接的第一個案子。當時南副局還差點被停職調查,還好池睆破案夠快,事後南副局對池睆讚賞有加。還在池修晏面前拍彩虹屁。“池睆不愧是你池警監的兒子啊,年少有為,將來必成大事。”這句話換來了池修晏略帶嗤嘲的回答:“我看那兔崽子這輩子也就只能做成這一件事了。”

池睆看了眼時間。

淩晨兩點四十六分。

他打開終端,看著通訊錄裏“家庭”分欄裏安靜躺著的幾個名字。

媽媽

池修晏

池榭

池以哲

祖母

……

某些人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來了。

池睆皺著眉看著這一列頭像。

柳鉞擡了盆熱水回來,撕開一次性毛巾的包裝袋,將毛巾放在水裏。

池睆看著柳鉞動作,靜默著不說話。

柳鉞擰好毛巾,轉身卻看見池睆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他心裏略為忐忑道:“池警監你……盯著我幹嘛?”

池睆把頭轉回來,望著漆黑的房頂。

柳鉞看池睆這樣,心裏覺得有趣,笑著把毛巾蓋在池睆額頭上。

“您自己來,還是……”

池睆扶住毛巾,沒吭聲。

柳鉞笑起來,又拆了一條毛巾,浸了水給池睆擦頭發。

池睆頓了一下,瞄了柳鉞一眼。糾結了一會,最終妥協。算了,懶得跟傻缺說話,愛獻殷勤就獻吧。

池睆手肘撐起身子想起來,柳鉞見狀托住他的背把人扶起來。

池睆對這種親密行為有些不適應。

他皺著眉看著手裏的毛巾說:“謝謝。”

柳鉞似乎覺得很神奇,池睆竟然會說日常的交際用語。

而池睆就像是聽到他心裏話似的說:“我還是受過文化教育的。我只是不喜歡搭理人不是冷漠……你這什麽表情?”池睆看著柳鉞。

柳鉞笑起來。“那我是不是特例?”

“……什麽?”池睆木木道。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話會多一些,這算不算特例?”柳鉞回視過去。

池睆正兒八經道:“你想多了,只是我看你一個刑偵支隊長還跟警員一樣弱智,實在戳我眼睛而已。”

這個話題本來不太正經,這下硬生生被池睆掰正了。

柳鉞酸笑道:“我也沒辦法啊,你看我成天帶著這麽一群小鵪鶉,教他們這樣那樣,把我自己都教笨了。我是無辜的。”

“嗯,應該吧。”池睆內涵道。

這一語雙關到了柳某大尾巴狼耳朵裏就成了讚同。

於是柳某人心裏樂開了花,擱著毛巾狠狠地揉了一把池睆的頭發。

“嘶……”池睆皺眉瞥著柳鉞。

柳鉞後知後覺,又輕輕扒拉了一下自己剛剛揉過的地方。

“啊哈哈哈,池警監您……”

一語未畢,柳某大尾巴狼就被池某獵狼人一巴掌拍死了。

池睆也狠狠地揉了一把柳鉞的頭發,面無表情道:“嗯?”

柳鉞賠笑道:“錯了錯了,這次是不小心,相信我。”柳鉞揮著手比叉形。

池睆作勢要躺下,柳鉞連忙扶人。

“你剛剛是不是做了什麽噩夢啊?”柳鉞正經起來。

池睆沈默著,似是礙於面子,又似是懶得多言。

池睆閉上了眼睛。

柳鉞沒得到回應也不尷尬,又勤勤懇懇地盯起池睆的情況來。

池睆這次還算安穩,就在柳鉞以為對方睡著了的時候,對方卻突然開口:“夢到了媽媽,還有一些不太美妙的小事。”柳鉞聽對方語氣淡然,似是不太在意,便也放下心來。

“過去的都過去了,生活還要繼續,釋懷是最坦然的面對悲痛的方式。”說完柳鉞就後悔了。自己好像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池睆依然閉著眼睛,但柳鉞似乎看出了他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好笑。

“你有一個健全而幸福的家庭,這些經歷缺失,不太能理解這些。挺好的。”

柳鉞杵著下巴,似是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我雖然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我好像又不能理解你的痛苦……我是不是在說廢話。”柳鉞突然哭笑不得。

池睆半晌沒回話。

柳鉞看著監測屏,腦電波那條線接近平直,睡眠質量:60%淺睡眠。

經過兩次盯池睆睡覺的經驗,柳鉞發現,池睆剛睡著的時候似乎都是60%的淺睡眠,而正常人是100% 。柳鉞思索著。是精神病人都這樣,還是池睆有失眠傾向呢?

柳鉞坐回旁邊的椅子上,點開終端的搜索引擎,輸入關鍵詞“精神病人睡眠質量都不好嗎?”

出來的內容卻是介紹精神病的各種表現形式,還有精神藥物,抑郁癥的臨床表現,甚至還有患有精神疾病的公眾人物。

柳鉞看到最後一條,好奇地點進去。

這是一篇娛樂版頭條。柳鉞好奇著往下翻。

結果頂頭第一個就是池睆。柳鉞微微驚奇地挑眉。

他繼續往下翻,看著文章裏配圖上池睆的一些照片。

令柳鉞沒想到的是,這個發文的作者不知道從哪裏搞到的這麽多照片,各個年齡段都有,總共兩百多張,真是意外的齊全。

在這篇文章裏,柳鉞仿佛看著池睆從五歲小孩開始一直到現在,慢慢的長大,慢慢的變成現在的樣子。

不知不覺就翻到頭了,柳鉞突然失落。還是不太全。柳鉞心想。

他想知道池睆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又是什麽才讓他不被殘酷的現實壓垮,反而還像雪中屹立的松一般,堅韌不拔。

其實生命還是很強大的。

柳鉞繼續翻著網站,腦子裏卻想著關於池睆的一切。

不知不覺間,柳鉞迷迷糊糊間也閉上了眼睛。

夢裏,池睆踏雪而來,向將要被凍死的他伸出了援手。仿佛看到聖母瑪利亞般,柳鉞的眼裏充盈了細碎的光。

而“聖母”則向自己微笑起來。

只此一眼,如沐春風。

畫面突然一轉,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池睆摟住自己的腰,擡頭看著自己,眼裏滿是溫柔。

“老公!”池睆笑著。

“臥槽!”柳鉞脫口而出。

他掐著池睆的肩膀問:“你你你……你真是池睆?!”池警監!你ooc了啊!!!

柳鉞看池睆臉上的表情突然冷下來,扇了自己一巴掌,冷冷道:“滾你媽的。”

柳鉞摸著臉上痛熱的地方,滿意道:“原裝正版,這下放心了。”池睆無語道:“你這真不是什麽受虐傾向?”

薛泯寒左手拿著一打書面文件,右手端了一個杯子。她笑著將文件放到吳禛面前,又將杯子放到他右手邊。

吳禛此時甚是疲憊,靠在椅背上揉著眼睛。

薛泯寒則給吳禛揉著頭。

“禛,剛剛咱們去看池睆的時候,你怎麽了?一副豪門怨婦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光榮犧牲了。”薛泯寒打趣道。

吳禛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池睆我就會不由自主地共情,對他的經歷感到悲傷不已。”

薛泯寒輕笑起來。

“我還是太心軟了。”

“我們現今社會本來就是資本社會主義結合,人道主義輔助的新型政治制度,你這樣不正是當今的理想狀態?”

吳禛笑起來。“阿寒,你老是這麽給我做思想工作,救濟我。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啊……”

薛泯寒笑著吻上吳禛的額頭。

“那我可以救濟你一輩子。”

吳禛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裏的資料,迅速將人禁錮住,摁在墻上,隨即覆上了對方的嘴唇。

辦公室門口的溯直覺現在自己要是進去,那麽過會兒吳禛就該向池睆提議把自己送去廢品站了。

溯默默地來到了第一刑偵支隊的集體辦公室。

正熬夜加班的隊員們看到溯,就像看到多年沒見的老友一般,紛紛打著招呼。

溯問道:“諸位餓嗎?我去買飯。”

一個隊員忙說:“唉唉唉!不敢讓池警監破費,我們營養膏就能解決。”

其他隊員也紛紛附和。

溯笑著說:“主人還是很大度的,而且他也不缺這點錢。諸位想要什麽盡管在支隊群裏發。”

於是他不顧隊員們挽留,離開了辦公室。

隊員們見溯態度堅決,便“不情不願”地打開終端,各自發了想要的。

市局對面有一條步行街,街邊都是各種飯館賓館什麽的。

晚上這條街人雖然不如市中心廣場那麽密集,但也算熱鬧。

各種音樂聲和人聲交匯碰撞,加班的警察們看著自己守護的這片人間煙火,瞬間又充滿幹勁來。

唐曉然坐在咖啡店裏,桌子對面坐了這家咖啡店的老板,阮梓茹。

唐曉然忐忑不安地搓著手指。阮梓茹則尷尬地喝著咖啡。

“梓茹姐……”

“嗯?”阮梓茹擡起頭來。

唐曉然咬緊牙關,在心裏下了無數次的決心終於在此時無堅不摧。

“你要和我在一起嗎?我說的是,要進民政局的那種在一起!”唐曉然的臉紅的像熟透的蘋果。

對方突然笑起來。

唐曉然忐忑不安,她害怕對方覺得自己可笑,害怕自己愛的人拒絕自己的追求。

“好啊。”阮梓茹柔柔道。

唐曉然猛然擡起頭,心臟跳動明顯得仿佛不屬於自己。

她激動不已,緊緊抱住自己的梓茹姐。

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被幸福灌滿,唐曉然覺得自己得到了整個世界。

早八點的太陽照在露水未幹的樹葉上,棕色的枝幹挺拔有力,撐起一片蔭。一些人剛下了早班,愛人和孩子早已在門口等候。A城正在慢慢蘇醒過來,目光所至之處,皆為一片寧靜光景。

病房裏通訊提示突然響起,刺穿了這份寧靜。

窩在椅子上的柳鉞被這聲音驚醒,匆忙看了一眼自己的終端,結果卻沒有通訊界面。

他撓撓頭,茫然看向病床那邊。

池睆接了通訊,通訊那頭跟嚎喪似的,嘹亮的聲音驚醒了樹枝上的麻雀。

“池池池池池警監!!!我們剛接到報案,說龔由彬的夫人死了!”

聒噪的聲音似乎惹煩了池睆,他皺著眉閉了一下眼。

“案發現場怎麽樣?”

第一刑偵支隊的那人回答說:“我把現場拍攝的照片傳給您。”

隨即幾聲提示音響起,池睆看了一下這些圖片。

柳鉞也跟著湊過來。

“這其中其實沒什麽特別突出的地方。”柳鉞摩挲著下巴。

“除了……”池睆接話道,“這個。”池睆修長的手指劃著屏幕,此時在一張圖片上停下。

圖片裏,地板上滴了一大灘血,已經呈暗紅色,烏黑的卷發蔫蔫的耷拉在地上,血帶著頭發凝結成塊,好似那幾年不洗澡的流浪漢般邋遢。

再往上,一張到掛著的蒼白發青的臉在畫面中尤為突出,暗紅的血流了滿臉,但依然能看出生前風采。

死者身體四肢都被繩子綁住,繩子末端連接著天花板。

“嘖嘖嘖,”柳鉞感嘆道,“挺善良一夫人的,結果死得這麽慘。”

池睆看到這慘狀倒是沒多大反應,問道:“近十天你跟她有過交集嗎?”

柳鉞不假思索:“沒有。”

池睆點著頭,同時又在思索著什麽。

“走吧。”池睆醒得早,在通訊打來的時候就已經洗漱完了,他拿起外套說,“去看看這位夫人。”

“欸欸欸!警監你倒是準備好了,可我這才剛醒呢!”柳鉞套著鞋子。

“五分鐘。”池睆又坐回床上。

說好五分鐘,其實超時了,不過兩人也還是在屍體運走之前來到了現場。

客廳裏被一群警察圍著的,是龔氏的大女兒和小兒子。姐姐緊緊地抱著年幼的弟弟,捂著他的眼睛,可她自己都在控制不住的顫抖著。

一群人見到池睆和柳鉞來了,便轉回來敬禮,打招呼。

“池警監好!柳隊長好!”

柳鉞手肘捅了一下池睆肩膀。“排面啊,池大警監~”

池睆對著一群人點頭回敬,然後便上了二樓主臥。

被扔下的柳鉞後知後覺:“等等我啊池監!”隨即也三步並作兩步走,憑著海拔優勢追上了池睆。

“何洛,女,48歲,畫像師,曾在成江分局工作,結婚後就離職了。”一個警員念著資料。

池睆聽完這段話後蹲下去,伸手蘸了一下地上的血。

他仔細端詳著手指上沾的血。

“死者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技偵部呢?怎麽還沒來?”池睆微微瞇起眼睛。

那警員回答:“技偵部正在趕來的路上。”

“法醫呢?”池睆臉色沈下去,似乎是有點生氣了。

“黃部長和吳部長今天都請假了,就只有蕭組長能帶隊……跟技偵部是一起的。”警員被池睆的臉色恐嚇到了,畏畏縮縮地說。

池睆聽了這番說辭,默默翻了個白眼。

柳鉞則是說出了他心裏話:“不愧是‘絕命二連’啊,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池睆從旁邊的警員手裏摸了一副橡膠手套帶上。

沒辦法,只能親自上陣。

他掀開何洛的眼皮。

“瞳孔放大,初步判斷為窒息而死。”又看了脖頸間,結果並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柳鉞,拿個鑷子來。”池睆命令得倒是挺順口。

接過柳鉞遞過來的鑷子,池睆將何洛的牙關撐開。

“柳鉞,打個燈。”

被使喚的柳鉞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但還是乖巧地打開了終端上的燈,照著何洛的口腔。

池睆將鑷子探進喉嚨裏,摸索了一會便夾出來一枚三指大的白金。

“這枚白金卡住了死者的咽部,導致其窒息而死。”

柳鉞在一旁翻譯:“噎死的。”別說,竟然還挺到位。

池睆將白金放進物證袋裏,正要再往上檢查,卻聽見一個聲音吼道:“你幹什麽?放開她!”

池睆轉過身來。龔由彬怒目圓睜,幾步跑到何洛的屍體旁邊,一把將池睆推開,緊緊抱住了妻子的屍體。

池睆向後踉蹌了幾下,被柳鉞扶住。

“謝謝了。”池睆拍拍剛剛被龔由彬碰到的地方。

“嗯。”柳鉞在池睆頭頂輕輕地說。

“何洛……你怎麽,你怎麽就死了啊!”龔由彬嗚咽著。

柳鉞看不下去這個,去拍了拍龔由彬的肩膀。

“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您一個交代的。”

龔由彬哽咽著,一把拉起柳鉞的手。柳鉞吃痛,但還是掛著表情沒掉。

龔由彬哽咽著問:“真的?我的妻子,她死得好慘!留下我和三個孩子!”他頭抵在柳鉞的肩膀上,右手拍打著柳鉞的後背。

“小柳!你小時候我沒白疼你啊!你一定要讓你嬸嬸安息啊!”

龔由彬的力道太大了,任柳鉞身體素質再好也差點吐出來。

“咳咳咳,好了好了,現在能讓我們檢查屍體了嗎?”

龔由彬放開他,然後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捂著臉說:“好。”

柳鉞伸手要去碰池睆,示意他可以繼續檢查了,結果被後者一臉嫌棄地避開了。

池睆走到屍體面前,使喚著人:“柳鉞,把屍體放下來。”

問號寫了滿臉的柳鉞疑惑著將何洛的屍體弄下來,放在警員送過來的擔架上。

池睆帶上口罩,將綁住軀幹和四肢的繩子解下來。

柳鉞也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從池睆手裏接過繩子端詳著。

“與其說是繩子,不如用緞帶來描述它更加合適。”柳鉞微微瞇眼,搓著緞帶,“看質地,是J國的特產絲綢,雖然不是限量款,卻也是上流圈子中的奢侈品,這種東西在生產的時候都有批次編碼,而這個編碼則是以各種表現形式,不固定的位置出現。”

薛泯寒這時已經將屋裏看了個底朝天,回到屍體這邊,聽著柳鉞的分析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柳鉞痞笑道:“我有一櫃子這玩意,年輕的時候閑的無聊就全都翻出來端詳了一遍,這才總結出來的。”

“額……”薛泯寒翻了個白眼,手肘捅了捅池睆,“小池,你看看你男朋友,成天就知道凡爾賽。”

池睆無語,解釋道:“我們不是戀人關系,而且我也有一櫃子這個東西。”

薛泯寒看著兩個人夫唱夫隨的樣子就窩火,悻悻然閉上了嘴。

“你看看這條緞帶的編碼在哪。”池睆將手裏的一截緞帶也遞給柳鉞,然後指了指天花板,“那還有。”

柳鉞無可奈何,心說池睆肯定是因為自己剛才的話才這樣做,早知道這樣,他就不炫了。

池睆摸索著何洛的衣服口袋,在左邊的褲子口袋裏摸索到了一個東西,軟的,似乎是棉質的。

池睆將它拿出來。

是一個扁的類似於杯子的東西,裏面是紅色液體,外面裹了一層棉質物。它的末端連接著一個導管,池睆心裏瞬間尷尬,他知道這東西是什麽。他將這東西輕輕地往外拉,,隨即看到了導管上有一個實心的分枝,一個圓形的按鈕在分枝末端。池睆摁了一下那按鈕。隨著一聲輕輕地“呼”,池睆終於能迅速將導管抽出來。

柳鉞無意間瞥了一眼池睆,卻看見對方手裏的東西。

柳鉞手裏的緞帶掉了。“臥槽!池警監您……”語氣裏都是驚恐。

薛泯寒接過池睆手裏的東西說:“放心,你媳婦沒有變性也沒有特殊癖好,這是從何洛身上弄下來的。”

柳鉞莫明松了口氣,撿起緞帶繼續看著。

池睆一臉麻木:“我母親跟我說過,不要擅自動女屍。”

薛泯寒笑得像個美艷山妖,說:“格林夫人想得真周到,這下你終於記住了?”

池睆木著臉不置可否。薛泯寒笑得更大聲了,這聲音驚動了旁邊正在給龔由彬撬話的吳禛。他向這邊看過來。

薛泯寒說:“禛,你這拜把子兄弟也太好玩了,哈哈哈。”

吳禛無語:“這是你第486次說這個了。”

薛泯寒一邊戴著手套口罩,一邊說:“記這麽清楚呢。”隨即將何洛的衣領掀開了一些。

吳禛回答:“嗯。”又轉身套話去了。

池睆轉過頭回避,見門裏進來的是溯和技偵、法醫一群人。

池睆接過溯遞過來的檢測儀,錄入排除對象:何洛,然後便擡著掃描屋子。剛看了沒一半,就被技偵部的副部長攔住了。

副部長說:“池警監啊,高部長特意吩咐我,要是您在場,千萬別讓您搶了我們的飯碗。而且您的身體現在這樣,還是好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這種工作交給我們就好了。”

副部長笑著,不由分說地從池睆手裏拿走了檢測儀。

畢竟這機器歸技偵部所有,池睆也不好反抗。

副部長眼神示意著旁邊的溯。

溯狼狽為奸地過來拉住池睆說:“主人,您需要休養。”

說著便把帶著池睆往樓下去。

池睆坐在沙發上,看著旁邊的警察堆。

他聽到了一些字眼:“池警監在這呢,不如讓他來問問?”

“池警監可是很會攻克人心的。”

“……”池睆又默默將頭轉回來,千萬別讓他跟小孩打交道,不然他光坐那,就能嚇哭一群。

還好最後他們沒有叫池睆。

池睆拿出隨手放進口袋裏的物證袋。

是那枚白金。池睆端詳起這小玩意來。

這是個規則的正方體,六個面都有不同的圖案,似乎是微雕的畫。

由於線條太繁瑣覆雜,所以池睆並不能看清。他打開終端上的放大鏡功能,細細地看著圖畫。

這上面雕的並不是原創畫,而是人類從公元紀年過度到聯合紀年的六個重要歷史節點。

這個是初等教育教學所涉及的範圍,是每個聯中的孩子都熟知的。

池睆看得粗略了些。

當看到“兩河之戰”的時候,池睆突然停頓下來。

只見畫中幼發拉底河的河面上雕了一串細小的紋路。

池睆又將放大鏡調高了幾度。

那個紋路儼然就是一個比較粗略的名單。

『總警監

一級警監

聯中研究院全體核心涉密人員

副總統

深淵惡魔』

池睆皺起眉來。

深淵惡魔是Devil無疑,而一級警監要麽是自己,要麽是江風,現在看來……

在按年份倒推,總警監應該就是當代的那個。

但其他的就不太能確定了。

池睆知道這並不能作為何洛死因的證據,默默地將這枚白金放進了衣服口袋裏。後來池睆一直都在想這件事情,聯系著自己的經歷。

二樓的柳鉞總算看出了批次編碼。

“PC-C-10000。”柳鉞讀出編碼,旁邊的技偵將其記下。

柳鉞摩挲著下巴,“第三批最後一個……0310。”

柳鉞轉向溯問:“這有什麽寓意嗎?”

溯搜索了整個數據庫,搖搖頭說:“我的數據庫裏並沒有找到關於0310的任何可靠資料。”

柳鉞有點失望的點點頭。

“也許我想多了。”

“行了,送停屍房吧。”薛泯寒敲著全息鍵盤說。

“0310……”柳鉞皺起眉來摸了根煙點上,含糊著呢喃:“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池睆見一行人下樓來,便從沙發上站起來,向那邊望去。

他見薛泯寒和吳禛都搖了搖頭。

“這棟房子暫時封閉,還請您和您的家人搬到別處……據我所知,您應該有不下兩套房產吧。”柳鉞雖然臉上畢恭畢敬,但說的卻不是請求語氣,而是命令。

龔由彬也不好說什麽,只能吩咐兩個孩子去收拾東西,自己也上了樓。

池睆擡起手似乎是要阻攔,柳鉞先他一步:“龔總,您不能進入現場。”

池睆放下手,看著柳鉞。

“我不和她一間房,她睡主臥,我睡書房。”龔由彬解釋道。

“怎麽了,是吵架了嗎?”柳鉞問道。

池睆看見柳鉞轉頭來對自己笑了一下。

池睆:“……”

他轉頭就看見薛泯寒和吳禛頭挨著頭朝自己這邊看著,薛泯寒還偷偷地笑著跟吳禛說了什麽。

池睆見吳禛點了點頭。

“……”池睆麻木地將頭轉過來。完了,跳進黃河都越洗越臟了。

龔由彬沒回話。柳鉞看著沒入書房的身影,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沒有,他們平時都是這樣的。”旁邊龔家的小兒子抽噎著說。他姐姐卻捂住了他的嘴。

柳鉞又笑起來,池睆則看著這一幕皺起眉。

“好了,收工,第一刑偵支隊回去開會……”吳禛轉向柳鉞吃睆這邊說,“你倆回醫院。”

柳鉞笑著攤手:“我沒事啊。”

還不待反應,薛泯寒便推著倆人的肩膀往外面走。

“哎呀!你沒事你媳婦有事啊,你看他臉白成什麽樣了。”

“我們不是……”池睆剛開口卻又被打斷。

“行行行,謝謝薛姐了。”柳鉞沖著池睆笑了一下。

“……”池睆閉了嘴。

“欸!謝什麽呀,快回醫院吧,我看池睆快暈倒了。”這位女士說完便上了第一刑偵支隊的車,好似不想給柳鉞留狡辯的餘地似的。

柳聽了這番說辭後看向池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突然覺得池睆可能風一吹就倒了。

池睆見柳鉞的眼神,說:“他瞎說的,我沒那麽弱……你幹什麽?”

柳鉞此時眼疾手快地將池睆打橫抱起,胸腔裏帶著笑意說:“池警監您兩天受了兩次傷,還都是重傷,這可不行啊,再這樣下去您怕是得垮掉。”

池睆看著人精壯的手臂。

“……”算了。

池睆放棄了掙紮。

“咳咳……”車上,池睆突然咳嗽起來。

“怎麽了?”柳鉞切換自動駕駛,緊張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抽煙了?”

“這個……”柳鉞揶揄著承認,“嗯……對不起。”

“空氣置換機……”池睆咳嗽得停不下來。

柳鉞打開了空氣置換機,隨即想到了什麽,摸了摸池睆的肚子。

“……你…疼嗎?”柳鉞看著滿手的血問。

“還行。”池睆努力平覆著呼吸,迫使自己停止咳嗽。

柳鉞皺眉看著池睆蒼白的臉色,不自覺加快了車速。

“傷口開裂面積不大,稍微處理一下就行。”清創室裏,處理傷口的護士說。

柳鉞點點頭,再看池睆。對方沒多大反應。

“忍著點啊,實在疼……”護士轉向柳鉞,“你應該不介意你男朋友抓你吧?”

柳鉞意味不明地笑起來,點了點頭。

“實在疼就抓他。”護士對池睆說。

池睆在聽到“男朋友”這三個字的時候臉就木起來。他答也不是,那就是明著承認這層關系;不答也不行,那就是默認了。最後池睆選擇裝聾作啞。

柳鉞看著池睆笑起來。

“根據我詢問到的,龔由彬跟妻子在一起23年,期間兩人並沒有發生過什麽大的矛盾,一直都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吳禛說。

薛泯寒杵著下巴:“外面都說龔總有個賢妻,家庭和睦,現在看來似乎屬實。”

“隊長,大隊長。”一個隊員說,“我們在安撫兩個孩子的時候,我看到大女兒的肩膀上有一個紋身。”

隊員努力回想著,隨即拿起紙筆,畫了個圖案展示給眾人。

薛泯寒和吳禛在看到圖案的時候對視了一下。

“你確定你看到的是這個圖案嗎?”吳禛嚴肅道。

隊員被突如其來的嚴肅感嚇到了,不過還是肯定地回答:“我確定。”

薛泯寒再次杵著下巴看向吳禛。

吳禛接過紙張遞給薛泯寒。

她拍了一下這張紙上的圖案,發給了池睆。

“有什麽問題嗎?”一個隊員問。

“見過池警監親批文件的都知道,這是池警監的專用印章,代表著A省整個警務部門的執行權。”薛泯寒說。

“這個印章只有自己人猜見過吧,怎麽會外流?”吳禛皺著眉,兩條眉毛幾乎擰作一團。

“一個42歲的女性,跟丈夫有三個孩子,最大的20歲,最小的3歲……還有一個呢?”池睆思索著看向柳鉞。

“十二歲,男孩。”柳鉞回視過來。

“又是十二歲。”池睆說。

“嗯?十二歲怎麽了?”柳鉞疑問。

“莫也是十二歲。”

柳鉞聽了這話皺眉思索起來。

柳鉞見池睆打開了備忘錄面板,便從桌上的花瓶裏拿了一枝花過來遞給他。

“……沒有別的?”池睆看著還在滴水的花枝。

“沒有。”柳鉞被自己逗笑了。

“……擦一下。”

柳鉞將水擦幹凈後遞給了池睆。

池睆握著花枝,面板上是他潦草卻很漂亮的字體。

他寫了一個名字“林妍(48)”然後拉了三個箭頭出來,分別指向龔雪(23)、莫(12)、藝術家(未知)。

柳鉞看著,拿過池睆手裏的“筆,又拉了一個箭頭,寫上了龔由彬(46)。

池睆再從“龔由彬”處拉了四個箭頭,寫上何洛(48)、龔妍(20)、龔莫(12)、龔賢(3)。

“你是不是說過他們三個之間的糾葛?”池睆問。

“嗯。”

池睆將面板推到柳鉞那,將花枝遞給他,“寫。”

柳鉞在面板上劃拉著,將人物關系填補完整。

“剛才那個三歲的小男孩……”池睆看著柳鉞拿著花枝在面板上揮舞,開口道。

“龔賢,他說媽媽和爸爸經常不在一起睡……不,是從不一起睡。”柳鉞意會,說。

“那他們怎麽來的?”池睆說。

“噗…”柳鉞突然笑起來,“為什麽你就能把有一點黃的話題說的這麽正經,而我就不行。”

池睆麻木:“因為你黃。”

柳鉞雖然被這句話噎住了,但還是笑著。

“性  行  為不過是動物的正常行為,有什麽好黃的。”池睆淡然,“繼續。”

“咳咳。”柳鉞正色道:“你剛剛說得好,那他們是怎麽來的?”

“所以是不是可以換一種思路,就是仨孩子不是親生的。”柳鉞看向池睆。

“嗯……”池睆將面板拉過來看著林妍和何洛之間拉了一條雙向箭頭,上邊打了心號。

“林妍和何洛的孩子?”池睆大膽推測。

“有可能。”柳鉞摩挲著下巴。

“龔雪和莫?”

“這個就不是了。”柳鉞連忙打斷池睆的妖魔化推測。

池睆皺起眉。

“何洛是吞白金窒息死的,但倒掛著卻有血滴下來,而她身上並沒有傷口。”池睆說。

“月經?”柳鉞問。

“她帶著導管的。”池睆否定道。

“要麽是別人的,要麽是她以前留下的。”池睆說著點了薛泯寒的通訊界面,卻看見對方早就發過來的圖片。

“這是什麽?”柳鉞沒有窺看別人隱私的癖好,但無奈那個圖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池睆看著圖片裏熟悉無比的印花圖案,心裏仿佛有一萬斤大石落進海裏,激起千層浪花。

“……這是我的專用印章。”池睆幽幽道。

“那不是機密嗎!”柳鉞驚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可能——內鬼。

池睆放在綠色小電話按鍵上的手突然轉向了旁邊的藍色小電話按鍵。

——加密通話。

薛泯寒感覺到手臂處的生物電流提示,便看了一眼吳禛後進了他的辦公室關上門。

“怎麽了?”薛泯寒問。

“局子裏有內鬼,你也猜到了吧?”柳鉞說。

“嗯,不然池警監的印章子怎麽會流出去?”

“你讓信得過的人排查一下,註意查那些能見到我,而且經常出外勤或者親屬朋友比較多的。”池睆說。

“喲呵呵,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啊?這可是你的印,到時候出事可是問責到你頭上的。”薛泯寒奇道。

“身敗名裂蹲監獄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池睆淡然。

柳鉞看著情況不對,連忙打斷話題:“還有不知道您註意到沒,我那時候跟龔由彬對話,他兒子說爸爸媽媽從來不一起睡。”

“註意到了,我就奇怪那麽恩愛的夫妻不一起睡呢?”薛泯寒皺著眉說。

“我們畫了個人物關系圖……”柳鉞偏頭對池睆說,“給她傳一下。”

在柳鉞說這句話的同時,池睆指尖觸碰處已經顯示發送成功。

“記得補充。”池睆說。

“好的。”薛泯寒低垂著眼簾,看著面前的備忘面板回答。

“何洛的身上沒有傷口,而且還帶著導管,但是地上卻有血跡,這是何洛的還是其他人的?”柳鉞問。

“我們剛剛送去化驗了一下,再通過基因信息比對,那血是林妍的。”

“林妍的……”柳鉞低頭摩挲著下巴。

“池警監我問你個問題。”柳鉞突然擡起頭說。

“嗯。”

“你家是不是有三個孩子?”通話對面的薛泯寒聽到這個,突然擡起頭來。

池睆:“嗯。”

“您是老大,跟老二池榭是雙胞胎,他在273年下落不明,您還有個三弟叫池以哲,在283年死於熠煜大火。對嗎?”柳鉞看著池睆的眼睛。

“分毫不差。”池睆回答。

“池榭失蹤那年才十二歲吧。”柳鉞說的是一句肯定句。

“嗯。”

“兩個十二歲男孩……您有沒有想過是您的弟弟回來報覆了呢?”柳鉞問。

“……”

池睆還沒說什麽,對面的薛泯寒就已經炸了毛:“柳鉞你瞎說什麽呢!別揭他傷疤好嗎?”

當事人池睆倒是沒多大反應,他說:“破案不是靠猜的,就算是池榭回來了,你也應該找到充分的證據。”

池睆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們現在重點是要找到連環殺人案和何洛案的真兇。”

“嗯嗯嗯。”柳鉞迎合地答應。

池睆卻突然皺起眉。

“龔由彬推我的時候,手上有灰。”池睆說。

薛泯寒豎起是指說:“對對對!差點忘了,何洛臉上異常的慘白是化妝用品弄出來的視覺效果,正常屍體不是這樣的。”

池睆皺起眉來。

“我知道了。”他說。

薛泯寒和柳鉞倆人不約而同地問:“你又知道什麽了?”

“快封鎖出城的所有通道,何洛案的兇手就是龔由彬。”

薛泯寒連忙掛斷通訊跑出辦公室對著吳禛說:“兇手是龔由彬!快封鎖所有出城通道!”

吳禛連忙下了緊急公告。

吳禛問:“池睆說的?”

“嗯。”薛泯寒回答。

掛了通訊後池睆躺下來,看著柳鉞。

“這個案子沒有主語。”池睆說。

“嗯?”柳鉞疑惑。

“連環案。”

柳鉞摩挲著下巴。

“致死的是芯片毒品,投毒人是龔雪。怎麽沒有主語?”

“投毒的不是龔雪。”池睆淡淡道。

“啊?!”柳鉞驚訝。

“我們被誤導了,因為在篡改監控現場看到的是龔雪,所以就一直認定龔雪就是兇手。但是……”池睆調出母女二人的照片說,“龔雪非常像他的母親。”

“母女倆體型相似,就是龔雪比林妍要豐滿一些。但要是面部再加一點修飾,身體上加一點填充……”柳鉞說著望向了池睆。

柳鉞打了馮書韓的通訊。

“老馮,快去調聯中信息局的監控,我們懷疑投毒人不是崔皓和龔雪。”

待馮書韓那邊答應便掛了通訊。

“你怎麽知道投毒的不是龔雪?”柳鉞奇道。

“最近一次成功投毒是在……3月2日下午三點的11天11個小時之前,就是2月20日淩晨一點。當時我在醫院。”

“嗯?這有什麽關系嗎?”

柳鉞似乎沒註意到池睆淩晨還在醫院這件事。

“龔雪也在。”池睆淡淡道。

“你……確定沒看錯?”柳鉞驚訝。

“我確定,當時她走的太急,碰翻了我的杯子。”

“原來是這樣。”柳鉞點著頭。

柳鉞的終端上來了幾個文件,緊接著通訊響起。

“監控每個月都清理一次,你要上個月的就太難了。我花了好大勁才弄來的,你看看。”馮書韓說。他旁邊的“好大勁”江風聽這話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從走廊上監控的視角,只能看到兩個背影,高大一些的是崔皓無疑,而另一個……

池睆指著屏幕上的另一個背影。

“體型跟龔雪近乎一模一樣,但你看她走路的方式。”

池睆摁了一下小三角,畫面立即動起來。

“這個女人走路稍微有一點左右搖晃,這是頸椎病的一種表現,而林妍就有頸椎病。”

柳鉞疑惑地看向池睆。

“當時我看她走路的時候就是左搖右晃,而且她會無意間揉後頸。”

“嗯……”柳鉞的手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另一個視角的監控資料展現在眼前。

池睆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終於在某個時間點上摁了暫停鍵。

他將畫面放大到兩人臉上,拷貝成功後發給了溯。

『將畫面再細化,最好能看清五官。』

柳鉞看著池睆發號施令,感覺他有點為難人工智能。過了一秒,溯回覆『收到』

“池警監您是不是有點為難人工智能了?”柳鉞看著溯的“收到”,感覺屏幕那頭是一張委屈巴巴的臉。

“溯脖子上頂的是什麽?聯中最頂配的CPU,要是這都不能完成,就收拾收拾進廢品站吧。”

“池警監……”柳鉞笑起來。

“嗯?”池睆看向他。

“我感覺你真的在我面前話會更多一點。”柳鉞撩撥著。

池睆不吃這一套,只淡淡地回答他:“嗯。”

柳鉞繼續試探地說:“那你有沒有想過跟我……”這段話被攔腰斬斷,池睆說:“為什麽說這個案子沒有主語,因為投毒人當時並沒有自主意識。”

“啊?”柳鉞再一次驚訝了。

池睆調出一張照片,說:“崔皓的後頸上有針孔。”池睆示意柳鉞看,“嗯。”

柳鉞看著這照片遲疑地問:“去看林妍的屍體?”

“嗯,走。”池睆說著就要起來。

“別別別!”柳鉞推著池睆的肩膀將人摁回去,“這是第一刑偵支隊的案子,讓他們查去。”

“……”池睆被摁下來,只好如鯁在喉地撥通第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

“崔皓和林妍投毒的時候並沒有自主意識,針孔在後頸上。去停屍房看林妍的屍體。”池睆冰冷的聲音極具威懾力地發號施令著。

刑偵支隊的人立即行動,薛泯寒帶著剩下的人離開了辦公室。

池睆切斷通訊,點了溯的互傳界面。

『主人,我將畫面高清化,並根據五官比對完善了面部。』

池睆點開圖片,柳鉞也湊過來端詳著。

池睆又分了幾個屏幕出去,分別是崔皓,龔雪,林妍的正面照片。

“你看。”池睆雙手分別指著監控裏的女人和林妍的照片。

“骨點對應正確,面部五官對應的卻是龔雪。顯然做了塑形。”

“嘶—”柳鉞細思極恐,“虎毒不食子,但是她卻嫁禍給自己的親生女兒?”

池睆微微瞇起眼睛,異色的瞳孔裏一抹冷光滑過。

“你不能將人類固有的行為模式套到一個瘋子身上。”

池睆和柳鉞都沈默了一會。

“你怎麽知道是龔由彬殺了他的妻子?”柳鉞問。

“不知道。”池睆頓了頓。

“啊?”柳鉞又被驚訝到了。

“賭一把,要是龔由彬真的準備出城,那麽我就訛對了。”池睆淡然。

“……池警監,你這是不規範操作吧,這要是賭錯了會出事的。”柳鉞的語氣變得有一點詰責意味。

“那就去收集證據。”池睆起身穿上鞋子,“走。”

對於池睆堅決的態度,柳鉞實在沒辦法,只能也跟著站起來,拿了外衣遞給池睆。

池睆和柳鉞站在了龔家別墅的客廳裏。

入眼的場景讓人心頭一震——龔雪躺在一片血泊中,莫也沒好到哪,被堵住嘴綁在椅子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姐姐瀕死卻無能為力的淌眼淚。

柳鉞連忙去給人止血,池睆打了120。

池睆找到醫療箱,將紗布遞給柳鉞。

“不行。有沒有止血針啊?”柳鉞有一點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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