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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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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

—— 神子跌落凡塵。

1.

那是一年祈福節。

米勒軍中的人一貫對此不以為意。他們畢竟是“異端”,往常也得不到任何福祿。

只會在這一天被貶斥不潔,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是被神明拋棄的。

牢獄中關押的祝師們不敢聲張。他們害怕極了,唯恐再受到一絲遷怒。

米勒像往日一樣,站在辰光下,平靜地作出審判。

戰爭已持續五年之久。歡喜境的局勢已基本顯現。

各族混戰,除五大族各守其境外,民間已有三支成型的勢力。

米勒算是其中一支。

曾被斥作“異端”的物種早已奮起反抗,帶著仇恨與鮮血。

有些過於極端的,每過一處,便是屠城之害。

相較之下,米勒倒算是溫和了。

他所做的最過分的事,是將祝師們關在牢獄。讓他們處在那些“異端”們曾處過的境地。看他們自相殘殺,惶惶不可終日。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米勒身邊跟了一個人族青年。

青年臉上戴著白銀面具,看不見模樣。只是從周身氣質來看,必然是不俗的。

祈福節這天,米勒軍中一切如常。

唯有那位人類青年,於無聲間,將祝福給予他見過的每一個人。

沒有人知曉。

2.

『幾日前,他們在審判場上重逢。

那一句米勒熟悉無比的“晨安”竟令他心煩意亂。

那一日的審判匆匆結束,米勒將人帶入自己帳中。

他依舊喚米勒,“先生”,祝師唇角帶著淺淺的笑,“很高興在這裏見到你。”

這笑容大約不代表任何一種情緒,米勒也不信他所說的“高興”。

他一貫是如此。無論面對什麽樣的場景,眼裏的平靜也不會破碎。

他是人族的祝師,也是西城最優秀的祝師。

——他來南城做什麽?

西城最為信奉神明,如果他繼續就在那裏,想來,會得到那位城主的庇佑。

沒道理四處游走,以身犯險。

不過青年的心思一貫好猜。

米勒問道:“昨夜是你在唱祝歌?”

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便心裏明了,不再問話。

戰場上撫慰亡靈的安魂樂,十裏之外的晨響,想必也都是青年的手筆了。

米勒幾乎可以想象到,青年一路奔赴,循著戰爭的遺跡前來。他看到那麽多鮮血與死亡時,又在想些什麽?

是悔恨不該將那條神諭公之於眾,還是難過生命的消亡?

米勒命令他脫下祝袍。

失去了祝袍帶來的神秘法陣,他看起來像是一位普通的人族青年。

他一如往日,喚他“米勒先生”。

像是根本察覺不到米勒身上的殺孽和對“祝師”們的恨意。

米勒很久都沒再說話。

人類祝師望向他,似是不解。他以為是對方不知如何稱呼自己,便道:“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喚我皓瀾。”

祝師是神明的人間使者,從來無所謂什麽名字。

但他卻說,你可以喚我皓瀾。

自那日起,皓瀾便留在了米勒身側,只是臉上,戴了一面白銀面具。』

3.

祝師們神色惶恐。

一日又一日的重覆,他們對於將要經歷什麽心知肚明。

那位“殺神”立在高臺之上,面容平靜。

祝師們互相對視一眼,小心地傳頌起祈福節禮讚的祝歌。

他們早已明了“異端”們報覆的手段。不被神明庇佑的物種想要殺盡神明的人間使者,讓信仰崩塌,神明不覆存在。

太瘋狂,太極端。

米勒卻俯首,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做出任何命令。

見到皓瀾之後,他便已經改變了想法。只是忽然覺得,眼前一切,並非他所奢求。

他也曾想這世間如聖書中描繪般自由安和。無殺戮,無偏見。

他苦苦索求,也不過是一處容身之地。

他這般想著,又將情緒悉數壓下。

似乎感知到什麽,皓瀾擡頭,看了米勒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

他本代表世間良善與溫柔,觸目所及皆是福澤。

他恪守神明的教誨,想要將祝福給予每一個存在。

而不是現在這樣,同族相殘,異族相欺。

逃過一劫的祝師們被送回牢獄。

米勒問:“你不去見一見你的同伴嗎?”

皓瀾便搖了搖頭。

軍隊短暫休整,米勒要做的,是走過營地,慰問傷兵,鼓舞士氣。

混血們總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這些病態的畸變曾讓他們飽受冷眼。

皓瀾只是跟在米勒身邊,安安靜靜,眼眸含笑,將象征福祿的紫光送給這些擁有畸變的混血。

米勒沒有阻止。

4.

民間的歌謠傳頌著英雄的功績。

米勒下令將抓來的祝師盡數放回,與此同時放出似真似假的消息。

揭露虛偽的祝師的醜惡,說他們借神明之意傳遞政令,收斂錢財。

被驅逐的祝師接受詰問與信徒的反噬。

畢竟祝師這個職業本身,並不能代表良善。有人被庇佑,就有人被排斥。

“審判”席卷整個歡喜境,矛盾又一次被激化。

回到自己城池的祝師們,很快就會發現,迎接自己的,不再是景仰,而是懷疑、揣測。

曾被他們視作是榮耀的祝袍,恐怕會棄之如草芥吧?

精靈族的巴衛長老,以臣服的姿態,向精靈王的後裔表達恭敬——

忠誠於精靈王的巴衛部族,一直是米勒最大的倚仗。

巴衛是看著米勒一路走到現在的。

他知道這個孩子從出生起便被貶黜、放逐,遭受了多大的不公。

對“祝師”這一職業,米勒向來是深惡痛絕的。

擁有如今的權力,巴衛以為米勒會對祝師趕盡殺絕。但是沒有。

雖然相較而言,現在的做法更為理智穩妥。

巴衛問道:“殿下,聽說您在審判場上帶走了一位祝師?我聽說他來自西城,是您的故交嗎?”

米勒被放逐之後,精靈族群龍無主,權利一直被幾個長老分割。

巴衛曾經找到米勒,希望他可以在成年之後,秘密返回叢林。

米勒卻拒絕了。

當年唯一發生了變故的,就是一位初到西城的祝師。

只是後來……神諭既出,米勒負傷,一切又另當別論。

米勒沒有回答。

5.

咒術、長刃。

殺戮、死亡。

平日裏,祝師會在鮮血濺落之時,吟唱安魂之曲,渡念亡靈。

米勒曾嘲諷過他的虛偽。

偶爾發瘋,會笑著,將匕首塞到青年手中。

“祝師先生。”

“我是罪惡本源。”

“你大可以殺掉我,以抵去你的過錯”

米勒不是在玩笑。

皓瀾其人,一直以來,都令他費解。

如果害怕見到殺孽,為什麽默認跟在他身邊,如一座無形的神像。

每當這時,皓瀾往往沈默。他的目光透過白銀面具,依舊那麽靜。

“米勒先生,生死有常。我明白。”

他明白一個時代的顛覆,必然會伴隨犧牲。他抵抗不過生死,於是褪下祝袍,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悼念亡靈。

“他們會在灰燼中重生。”

6.

米勒是庇佑混血的英雄,也是被各族忌憚的“異端”。

他一往無前,直沖天空之城的忒休斯神殿。

只有那一日,一直隨戰的人族青年留在營帳,沒有跟在米勒身側。

幾千年刻在魂靈裏的信仰難以磨滅,哪怕是與米勒並肩作戰的同伴,也有人提出異議。

何況是身為祝師的皓瀾。

當登上忒休斯神殿,親手推倒眾神神像時,米勒心裏想的,卻是皓瀾的眼睛。

他想起那雙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睛,想起他望向眾生時,透出的悲憫。

被毀去信仰,他大概會崩潰吧?

這想法太過強烈,以至於抵去了神像上法陣反噬的劇痛。

直到鮮血淋漓,他收回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煉金咒。

是對精靈族近乎絕對壓制的煉金咒。

“殿下!”

這竟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埋伏。

傷口迅速惡化,精靈族的人不敢靠近。巴衛除了那一聲驚呼。也再不敢聲張。

米勒會因為煉金咒的壓制而短暫地失去“天賦”。

這會是一場惡戰。

米勒只道:“無妨。”

神殿的光芒黯淡。

攻擊自四面八方而來。

除了精靈同族,大概沒有人能想象到,米勒此刻承受這多大的壓力。

但他依舊持劍而立,踐行著他的諾言。

埋伏他們的,是四方聯軍。因各自心懷鬼胎,所以前來的,只有數十位頂尖的咒術師。

而他們合力施出的煉金咒,自然危害更甚。

“你們這些異端!”

與對方的惱羞成怒不同,米勒蒼白的臉上,神情依舊平靜。

他手握長劍,每一次出招,都是對自己生命的消耗。

可他如此神情,竟讓咒術師們也生出了懷疑。

混戰。

巴衛的目光始終放在米勒手中,他知道長此以往,米勒終究會露出破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被推到的神像上迸裂出一道光芒。不過剎那,一道虛影提劍而出。

他身著祝袍,面上戴著一副白銀面具。口中念念有詞,唱出一首祝曲。

卻是祈禱平安。

是皓瀾。

米勒看著他,眼神微動。

而戰爭局面,就此扭轉。

7.

皓瀾跪坐在帳中。他皺著眉,微闔雙眼,一遍又一遍念著祈福的祝詞。

他的世界皆是空茫。這一次,他什麽也沒有聽到。

忒休斯神殿,是神明至高無上的象征。

在皓瀾入世之前,他曾每一日在神殿朝拜,傾聽神明的意旨。

這是每一個祝師畢生的追求。

當年的祈福節,只有皓瀾一個人聽到了神諭。

“逐異端。”

可神明也曾教導人們自由、博愛。

這個人族青年再次換上了象征身份的祝袍,朝著忒休斯神殿的方向。

再次唱出的祝詞,卻是祈禱平安。

他睜開眼睛,目光沈沈。

8.

米勒負傷而歸,卻沒有去見醫師,而是直沖沖回到營帳。

人族青年幾乎是第一時間回頭看他,一如往常般,“米勒先生。”

嗅到了血腥氣,才低頭,看見他被煉金咒傷到的手臂。

“你受傷了?”皓瀾擡眼看他。

米勒卻抿著唇,一字不答。

皓瀾便低頭念療傷的咒語。溫潤的紫光包裹他的傷處,卻絲毫感覺不到疼意。

米勒任由他動作。看青年低著頭的專註模樣,後知後覺地看見他身上的祝袍。

米勒不信神,也沒有見過神。唯一見過的,是眼前這青年身上與生俱來的神性。

在皓瀾眼中,好似萬物平等,皆可被愛。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大概就是他這副模樣吧。

此時此刻,他看著他,忽然產生了一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他想要皓瀾做他的神。

也想要皓瀾為他自私。

可皓瀾的目光沈靜如古譚。

從第一次見面,便是如此。他不管那一句句“晨安”是否得到回應,只是執著於播撒福祿。

米勒心裏卻有最惡劣的想法,他想到仇恨,想到鮮血。

最後他桎梏住皓瀾,將他置於神座。

然後落下一個掠奪的吻。

近乎是冒犯。

皓瀾怔住。他來不及推開,只能被動地承受。

那一次,米勒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別樣情緒。

像是無措。

9.

忒休斯神殿被毀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歡喜境。

米勒的行為幾乎引起了公憤。

幾千年來刻進靈魂的信仰難以磨滅。哪怕是“異端”們,反抗地也僅僅是與世俗王權相勾結的祝師。

一直以來,神明淩駕一切。

米勒的行為固然極端,卻讓人們倏然認清了一個事實。

神明……絕對權威……

可傳說中矗立萬代的忒休斯神殿不也被推倒了嗎?

越來越多的異端投靠米勒。

他們跟隨米勒登上忒休斯,將曾經莊穆的神殿作為衛冕的王宮。

米勒以混血的身份,加冕為精靈族的王。以絕對的魄力,據守一方。

這給“異端”們帶來了希望。

神明並非說一不二。他們這些不被庇佑的物種也可以擁有權利,也可以萬民景仰。

當米勒的步伐踏遍整個歡喜境,萬部萬族都向他臣服時,眾人也就看清了他身旁那人。

據說,他是一位祝師。

真正寬容,真正博愛。

後來聽博聞的長老說,神明創世之時,曾將他的孩子賜予人間。

被遺落的神子,悲憫人世。

誰也說不清,皓瀾是在哪一年離開米勒身邊。

或許是他在忒休斯神殿衛冕,或許是更早。

唯一確定的,那天是一年一度的祈福節。皓瀾留下一張寫著祝詞的箋紙,和一句說給米勒聽的“生辰快樂”。

10.

皓瀾待在米勒身邊,已經太久太久。

此刻他仍舊褪下祝袍,像一個普通的人族青年,四處游走。

城市裏晨拜的古鐘早已荒廢。他偶爾會面朝神殿的方向祈禱。

一遍又一遍,向神明傳達塵世的悲歡。

他依舊在贖罪,也在祈求太平的遺音。

當年他離開西城前,曾堪破一絲玄機。

時代終將顛覆,神明不覆存在,會有一個在祈福節那日出生的混血兒,身負仇恨與希望,創立一個新世界。

當初的預言一一應驗,而此時此刻,皓瀾才明白他應付出的代價。

當……神明不再被信仰,祝師便無需再存在。而他,也註定消散於世間。

就快要到那一天了。

哪怕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他也依舊神聖、光潔。

他總說自己堪不透眾生的生死與消沈,可到了自己這裏,卻顯得那麽的坦然。

只是偶爾,會聽到米勒的消息。

11.

後來那幾年和平之勢初顯,米勒成為眾望所歸。

他簽署的和平宣言在民間傳唱,承諾要建立一個真正安樂的世界。

太陽光開滿歡喜境;異族可以通婚,混血不必再受到白眼;人們可以自由地選擇職業和居地。

最初只是憑借仇恨的力量建立起龐大的軍國,後來是對於新世界的向往。

他們的領袖強大且富有魅力,成為新的信仰。

12.

他們的王在尋找一個人。

是那個戴著白銀面具,跟在米勒身邊的人族青年。

他們其實沒能和他說上幾句話。

僅有的幾次交流,是青年給予的誠摯的祝福。溫和的紫光,曾象征祈福節那天將異端排斥在外的福祿。

於他們而言,像是當年的遺憾的彌補。

因此他們大多數,對青年抱有莫大的善意。也衷心希望,王可以找到他。

可一年又一年,了無音訊。

13.

在世界盡頭,這裏曾一片荒蕪。

現在卻因為一人的到來,而開出善意的鮮花。

·相傳每一個生靈的隕落,都會在亡靈之海留下痕跡。

在生命裏的最後幾天,皓瀾也曾來過這裏。

·世界盡頭的亡靈之海,是米勒最後涉足的地方。這裏陰沈、消極。

由身懷亡靈血脈的開普帶路。

這裏一如往常般消極,唯有的特殊之處,是廢棄晨鐘旁開著的太陽花。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米勒便多看了它兩眼。

·祝師仍將福祿帶往人間。

那一天,是一年一度的祈福節。

他將紫光送給路上偶然遇見的亡靈少女,只祝她安樂。

也就是這時候,他擡起頭,看見了十步開外的人。

那個人面容冷峻,一如初見,但如今已是俗世的王。

而祝師只楞神一瞬,便道:“日安,米勒先生。”

·四年。

自皓瀾不告而別,已過了四年。

——“日安。”

·話音剛落,祝師仿佛如夢初醒。

隨之覆蘇的,是他身上源源不斷的生機。

自數年前就被斬斷的機緣竟由此重新運轉。

崩塌的信仰被重建。

而另一方連著的只有一個人。

是米勒。

·祝師因信仰而生,若神明被遺忘,祝師也應消失。

然而皓瀾終究做了一個人的神明,也跌落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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