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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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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喬蕓看上去對奢侈的生活已經駕輕就熟,從坐下到服務員把咖啡送上來她微微頷首,再到優雅地啜飲了一小口咖啡,一舉一動向著那些上流人士看齊。

在老家,在農村,她是樸實的,不修粉黛依然很漂亮,所以才會有那麽多謠言。

和以前比,她還是變了很多,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人人地變了。

楊喬看著她,心裏五味雜陳。

喬蕓把咖啡放下,像是從中獲得什麽靈藥一樣,她終於有勇氣直視楊喬,語氣溫柔地問他:“你手裏拿著的是什麽啊?”

楊喬摸了摸一旁的紙袋,說:“書。”

又覺得這樣的回答太簡潔,擔心自己把天聊死了,他又補充:“一些老書,假期太閑就想著拿來重新看一遍。”

喬蕓點點頭,笑著說:“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上次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楊喬沈默了。

“你到這邊是……在這裏工作了嗎?”

“還在讀研。”

“哦……也是。” 喬蕓停頓了兩秒,又說:“你是很有出息的。”她的語氣裏是輕易就說出口的讚嘆,就好像這種恭維的話她已經說過成百上千次。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她從來沒為楊喬的學習驕傲過。

楊喬想起小時候,他興高采烈地把滿分試卷拿回家,想得到一個獎賞,或者看到她露出欣慰的笑臉,期待她說:只要你爭氣,媽媽覺得這日子也沒那麽苦。

但是她接過成績單那刻,瞬間爬上臉的卻是驚恐,拿著試卷的手哆嗦個不停,把邊角都捏皺了,然後她尷尬地皮笑肉不笑,神情變得愁雲慘淡。

每次都是這樣,楊喬問不出原因。

“你和你爸爸真像,他當年就是作為知青來到蘋灣的,寫得一手好文章。”

那他也沒那麽像,以前,他的作文成績是科目中最差的一項。

喬蕓像是回憶起什麽,語氣和眼神都變得溫柔無比。

好像只有脫離了南城,顧忌的不再需要顧忌,害怕的不再需要害怕,這是她第一次跟楊喬說起親生父親。

他忍不住想聽她多說說,“那你們,為什麽沒在一起?”

喬蕓端起杯子的手僵懸在半空中,她楞了幾秒,把白瓷杯放在杯盤裏,捏著杯把轉了兩下,不緊不慢地說:“那個年代,愛情看似簡單,其實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她沒告訴楊喬他親生父親的名字,她說他是個好人,但是他和喬蕓的相逢是錯誤的,原來他家裏早就為他定了門親事。

他說他要娶喬蕓,他們就私定了終生。

沒想到他做的一切沒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反而收到了父親氣急敗壞大罵他不孝的信。

在他們準備結婚的前幾天,又來了封告急的家書,說他父親病重,他憂心焦慮,整夜徘徊在違背親情,良心不安的折磨中。

最後他還是放心不下,匆匆離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喬蕓的父母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她住在親戚家,那件事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也就離開了。

她只身一人來到蘋灣,做著裁縫的工作,也遇見了楊喬法律名義上的父親——楊大川。

村裏漸漸傳出喬蕓未婚先孕的閑言碎語,喬蕓夜不能寐,身體越來越差。

眼看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而去,這時候楊大川站了出來,說孩子是他的,他向喬蕓求婚了。

楊大川是個性格溫和的老好人,他身上責任感很重,那個時候楊大國已經隱隱約約暴露出好賭的本性。一家人的生活都指望著他,他卻毫無怨言。

其實一開始周文對喬蕓還是不錯的。

喬蕓長得好看,手巧,還給她生了一個大胖孫子。她差點忘了自己之前也是散發謠言的一員。

後來村裏又有人說這孩子不是楊大川的,推算出喬蕓是在來蘋灣之前就懷孕的了。

周文哪裏聽得這些,她破口大罵那些嚼舌根的人,私下卻耿耿於懷。她找了醫院的熟人,拿著楊大川和楊喬的頭發偷偷做了親子鑒定。

那時候楊喬一歲不到。

此後,她性情大變,沒人的時候對喬蕓和楊喬非打即罵。她會把家裏的米油藏起來,不給他們東西吃,喬蕓有苦難言,迫不得已只好又出去接縫補的工作,只是並掙不了幾個錢。

但是對外,周文死咬著楊喬就是楊大川的兒子。

欲蓋彌彰的樣子明顯地連路過的陌生人都能猜出來。

楊喬是喬蕓人生的一個錯誤。

她以為她等下去就會迎來一個幸福美滿的未來,卻不曾想是讓她跌落深淵的第一步。

楊大川死後,娘倆的庇護就再也沒有了。

楊大國開始對喬蕓進行了長期的騷擾和屈辱,喝醉了滿口的汙言穢語。

他說喬蕓肚子既然能憑空懷孕,那也能治好他的無精癥。

他會大半夜來敲喬蕓的門,喬蕓被嚇得魂不附體,她捂住楊喬的耳朵,只敢小聲地哭。

村裏的醉漢會調戲說她是嫁給楊家兄弟倆的人,愛嚼舌根的婦女像是終於有機會把嫉妒轉換成力量,對她明裏暗裏的嘲諷。

周文的分裂與縱容,楊大國的惡心無恥,喬蕓要維護楊喬,又想逃離這裏的心情,交織在一起,燴成了一鍋痛苦折磨與糾結矛盾的大雜燴。

她像個被蜘蛛網住,掙紮著想解開束縛的蝴蝶。

走吧,她從家鄉來到蘋灣,躲開了老家說她恬不知恥的謾罵,她在蘋灣生活痛苦不堪,那就再走好了。

她想要逃走的心情愈來愈烈。

她心底某個聲音在瘋狂地催促著、逼迫著,她要逃!

這是一個已經註定的結果,已經下定的決心。

喬蕓說完,眼眶已經泛起了淚花。

楊喬默默聽著,心底有所觸動。

那段日子對喬蕓而言是她的噩夢,這其中有他不能理解的痛楚和屈辱、精神上的打擊和意志力的磨損。

她只是想過平靜的生活。

他並不是一點都不能感同身受,因為他的日子也沒平靜到不起波瀾。

那些學校霸淩、打擊、被罵雜種的日子,那些被說你媽媽就是個□□的日子,在楊喬心上劃出血淋淋的口子,長出一條伴隨他一輩子的傷疤。

一旦觸碰,他就會掉進深不見底的黑淵。

他從來沒怨過喬蕓。

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同時低下了頭。

喬蕓慌慌張張從包裏掏出紙巾,她察覺自己有點失態了。

楊喬忍住了眼淚,嘴裏一片苦澀,鼻子也酸酸的,他突然說:“楊大國死了。”

喬蕓擡起頭,面露驚訝,臉上還有未擦幹的淚痕,看上去楚楚可憐又惹人憐愛。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楊喬說了什麽後,神情出現了毫不掩飾的欣喜,她微微控制收斂。

為了確認她沒聽錯,她又問了一遍:“楊大國死了,是嗎?”

楊喬點點頭。

“太好了!”喬蕓喜極而泣,楊大國不是人,她幸災樂禍的樣子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心理負擔。

她激動地看著楊喬,那是在提醒自己,不用怕了,也是在告訴楊喬,不用怕了。

一時間兩人都沈默下來。

楊喬摸了摸杯子裏的熱牛奶,已經冷了,他把手縮回來,深呼吸。

片刻後,喬蕓也恢覆了平靜,緊張地瞄了楊喬兩眼。

她接下來要開口的是一件很艱難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事。

時過境遷,她和楊喬像談心一樣把往事說開,她的兒子長大了,變得成熟,懂事,優秀,所以他能體諒自己的難處,他會幫忙的。

“楊喬,你能……幫媽媽和陳進說說城東工程那件事嗎?”

楊喬身軀一震,不可思議地擡頭:“你說……什麽?”

“我看得出,你對他而言,是不一樣的人,那天晚上,他雖然在聽我說話,但是眼睛就沒從你身上移開過,你說的話他一定會考慮的。”

喬蕓索性豁出去了,男人和男人,她這麽些年,見得多也就不足為奇。

她上次回到家,想起她和周涼在公司樓下第一次遇到陳進的時候——陳進腳步匆匆地從公司走出來,卻在經過她們的時候停下來了。

他蹲下來,頗有興趣地盯著周涼看了半天,說了一句:“眼睛長得不錯。”

喬蕓當時被嚇到了,還以為他是變態。

但在發現他和楊喬的關系後,一切都豁然開朗起來。

雖然有點沒緩過神,但是這也不失為絕望之中上天又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你周叔叔人很好的,我當初來這,人生地不熟的,是他拉了我一把。”

“他就是一時糊塗才丟了那個項目,如果失去這次機會,我們就要背上數不清的債務……”

“你去跟陳進說說,這事他做主,也不是沒有可能,就當是……我求你了。”

喬蕓的話像炮竹一樣劈裏啪啦甩過來,不給楊喬喘息的時間,於是他給了自己半分鐘接收信息。

這或許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楊喬問她:“那天,和你一起來那個,是你兒子嗎?多少歲了?”

喬蕓面露尷尬,不明白他為什麽問起這個無關緊要的事,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她還是回答了:“今年剛好十歲。”

十歲……

喬蕓離開十一年了。

怎麽辦,還是想哭。

“我這些年,過得也沒那麽好。”楊喬平靜地說:“初中的時候,有人罵你,我上去把他打了一頓,雖然他帶著家長找來了,但是他也怵了我好長時間。”

“高中我去了南城二中,以前,你不是常說,村裏學習好的都去那讀書了嘛。我一直都是第一名,那些學習好的,都來問我題。”

高考我也是……”楊喬哽咽著把眼淚抹去,“全省第一,我拿到了,十萬的獎金,就是……就是志願沒能……填自己喜歡的,不過沒事,我後來還是學到了。”

喬蕓顯然沒在認真聽,她心裏焦急,不停地拿出手機看時間。

但,他還是要說完。

“大學,大學真的很好,大家沒有偏見,沒有欺淩,沒人知道我的過去,我每年都能拿到獎學金。”

“我現在讀研了,未來想留校當老師。”

他太需要一個人傾聽了,一個親近的人。

這麽多年,無論他做什麽決定都沒人可以商量,不管是生活中的小事還是人生關鍵的大事。

他一直很孤獨,本以為習慣了一切就好,但是陳進回來了,喬蕓也回來了。

也許,他還能奢求一次。

他最後直勾勾盯著喬蕓,帶有一絲期待地問:“你覺得怎麽樣?”

喬蕓敷衍地說:“挺好的……”

“楊喬,我剛剛說的那件事……”

楊喬自嘲地笑了笑,突然覺得整個身心都松弛下來,就像久壓在胸口那塊沈甸甸的石頭落下,郁結的一口混氣終於消散。

“你離開了這麽多年,再見到我,都不想問問我的事嗎?”

要是陳進在場,一眼就能看出楊喬的示弱,甘願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剖析在喬蕓的面前,等她一聲令下,是淩遲還是解救,他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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