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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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金城的夏天,就連晚上都是悶熱的,像被一團將熄不熄的火包裹著烤,慢慢勒緊脖子直到你喘不過氣,楊喬剛來這的時候覺得簡直太難待,五年過去,竟然也習慣得差不多了。

雖然距離住的地方有點遠,但他不想打車,走著回去可以醒醒酒。從大道漸漸走到了市中心旁的小吃街,這條路上小吃和酒店很多,頗受大學生的青睞,夜晚簡直是約會聖地,今天也有不少情侶。

他之所以知道這裏是前年汪益達和陳冬冬來找他的時候,他帶他們來過。

楊喬瞥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加快了腳步。

他最近好像被跟蹤了,一輛可疑的車尾隨了他已經有三四天。

每當他走到住的地方,那輛詭異的車就隨著他走進小區的腳步,同時停在他住的那棟樓下,過了很久才開走。

劫財?應該不是,金城比他有錢的學生多得是,劫色和劫才差不多。

最近緬北詐騙份子又頂風作案了,高智商的人也容易成為目標,黑色的車在夜晚更加不引人註目,估計早就盯上自己了,實在不行,明天開始還是搬回宿舍住幾天。

楊喬想了想,把兜裏的防狼噴霧又握緊了些,手心裏全是汗,黏膩膩的。

可是今天那倆車好像沒有跟著他了,楊喬已經走進小區,突然身子一頓,轉身一看,身後距離他十多米的馬路邊,就停著幾天前跟著他的那輛黑色賓利。

和往常不同的是,後座車旁站著個人,身姿高大挺拔,這麽熱的天依舊西裝革履,雙手插兜,戴著眼鏡,額前的頭發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暖黃色的柔光打在身上,染了一層神秘的氣息,表情晦暗不明,像是商場裏氣場不凡的模特。

他見楊喬看過來,把褲兜裏的手拿出來,顯得有點局促不安。

……頭肩比完美,頭身比完美,穿著黑色襯衫,能看到隱隱約約的胸肌……

楊喬覺得自己今晚喝得有點醉了,胃裏像火燒,全身血液卻像冰渣子凝凍一樣寒冷。

他目光沒再往下,轉身毫不猶豫地朝小區裏面疾步走去。

身後響起皮鞋的聲音,那聲音緊張急促,在靠近自己的時候逐漸慢下來。

楊喬腳步沒停,他租的房子就在二樓,選擇走樓梯還比等電梯快些,他幾乎是跑上樓的。

掏鑰匙的時候,身後有沈重的呼吸聲,楊喬懵了兩秒,微顫的手反而穩住了。

開鎖,進門換鞋,開燈,楊喬躲在半開的門後雙手扶著門框,只露出半個身子,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警惕地擡頭看著門外的人。

門外的人似乎有所猶豫該不該進門。

楊喬不知道在他眼裏,自己現在臉色坨紅的樣子有多誘人,他毫不避諱地打量他。這麽多年過去,長變了些,胖了,以前老是蒼白的嘴唇變得紅潤,看上去很健康,楊喬似乎把自己養得很好。

只差兩步,他就可以夠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當目光和楊喬對上,他心裏咯噔一下,突然膽怯茫然了。

那眼神不像邀請,也不像拒絕,不像久別重逢的確認,是一種好奇又眷戀的打量,不是定睛看著他的眼神,像是透過他看向遠方。

楊喬突然笑了,喝醉了,無論是神色還是動作看上去都比實際年齡小,眼前的樣子突然和高中穿著紅白校服的青年重疊了,除了那個笑,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

“今天怎麽戴眼鏡了啊?”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門裏卸下防備的人,用最平常的口吻問他,好像今天早上他才從這間屋子出去上班,晚上回來聽最親密的人說著俏皮話。

他先是被這笑容蠱惑,接著滿腦子疑惑,難道是喝多了把他認錯成別人了?也不是沒這可能……

拳頭不自覺捏緊兩秒後,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員工說,我太兇了,想著戴個眼鏡會好一些,沒有度數……”

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楊喬眉頭皺了一下。

像是確認一樣又瞄了他兩眼,楊喬把門全打開,讓出了路,示意他進來。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走進去,先是看到的是書,到處都是書,玄關的櫃子上有幾本,桌子上堆了兩摞,散落幾本在中央,沙發上也隨意丟了兩本。

他站在客廳中,回頭看見楊喬關上門走進來,把包放到沙發上,然後很自然地對著他張開雙臂,楊喬始終笑著。

他心開始像擊鼓一樣跳,臉上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心裏像是有什麽開始土崩瓦解,怎麽走到楊喬面前的都不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只不受控制的手已經抱上去了。

他緊緊箍住楊喬,把頭埋在楊喬頸窩,心想要是有一條鐵鏈把他們緊緊綁在一起就好了,誰也分不開那種。

楊喬感覺身上的力道越來越緊,本來就熱的天氣,此刻像抱著個火爐,脖頸被對方的呼吸燙到,楊喬猛地睜開眼睛,“熱的?!”

隨後抱著自己的人被用力一把推開,楊喬用了很大力氣,他踉蹌了兩步,磕到了桌角才停下來。

楊喬張著嘴,震驚地看著對面同樣表情的人,這下子酒全醒了。

他正欲上前,被楊喬攔住,“不要過來!”

他剛剛從一個商業會談上脫身,推了飯局就匆匆趕來了,領帶勒得脖子喘不過氣,一絲不茍的西裝捂得身上早已經汗津津,喉嚨苦澀,他小心翼翼地叫出一聲:“楊喬……”

陳進心像被重錘狠狠錘了一下,鈍痛感蔓延全身,雙手變得無力,再開口聲音都帶著微顫:“是我,我回來了。”

楊喬楞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才重重吐了口氣。

二十分鐘後。

楊喬後仰坐在沙發上,手背擋住眼睛一動不動。

陳進松開領帶,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

房間不大,楊喬坐著的棕色的沙發前是一個不大的實木茶幾,兩摞書中間倒扣著一本厚厚的生物專業書。

家裏很整潔幹凈,書雖然堆得到處是,但是沒見卷邊和落灰,說明主人是很愛惜的。

這間屋子裏沒有他熟悉的東西,但無處不在的書讓他真實感覺到這是充滿楊喬生活氣息的地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文科生,就像那個時候,為了拉高語文成績。楊喬曾陷入看課外讀物的瘋狂時刻。

還好,愛好沒有變。

然後他看到了陽臺上放著那兩盆茉莉,都開得很好,這讓他想起茉莉花手串,還有送花的時候,楊喬接過花臉上驚喜的神色。

垂絲茉莉上掛著串串白花,潔白如雪,看上去搖搖欲墜,就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一樣。

不安占據的整個心情,陳進最後走到楊喬對面的單人沙發旁,大腿輕輕靠在沙發側以支撐整個身子,他不敢坐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站得腳都麻了。

楊喬腦子放空,裏面一片黑暗。

只要緩的時間越久,他再睜眼就能看到剛剛全是幻覺,出現的人就會消失,也許不會突然變得不知所措,胸腔如擂鼓的心跳漸漸平覆下來,脖頸被燙到的那片皮膚卻不知怎麽變得火辣辣的。

楊喬睜眼,示意陳進坐下,看到他坐下了,楊喬才開口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個星期。”

“……哦,他們知道嗎?”

兩人的交集無非就那麽幾個人,陳進很快反應過來楊喬指的是“我為學習狂”的小組成員。

他搖搖頭,說:“還不知道。”

楊喬錯開和他交匯的目光,陳進卻緊緊盯著他,餘光也能感受到哪如蜂尾刺一樣單刀直入的眼神,蟄得他眼眶隱隱作痛。

楊喬忍不住站起來,快步走到門邊,打開門,背對著他說:“你走吧。”

陳進走到他旁邊,看著他低下去的側臉,躊躇著說了句:“對不起。”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大家都挺忙的,不要浪費時間了,你走吧。”

陳進眼底閃過一絲痛慌張,如果說楊喬生氣,也是應該的。

五年過去,他這些年的成長過程,學習、生活、交友,他統統沒有參與到,或是發生了其他什麽事,他也不知道,他失去了這個人幾乎所有的消息五年,那些空白的片段不是一晚上就能釋懷的。

陳進的心很痛,不知該從何說起,他不想痛。

陳進上前一步,楊喬放開門,退後兩步,最後避無可避,被抵在了墻上。

金城的夏天,真的太熱了,他感覺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浸濕了。

陳進貼上來抱住他。

楊喬現在才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成熟的男香,好像在提醒他,眼前的人已經是結結實實的男人了。

楊喬滿腹委屈。

想起他以前也是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招呼不打,事後才開始認錯,明明發一個消息就能避免的,為什麽總是這樣……

他有一肚子的問題,最後只是輕輕說了句:“別這樣。”

陳進的動作由一開始的小心翼翼,變得不自覺收緊,聲音裏帶著哽咽,幾乎是焦急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好想你,喬喬。”

空氣中,是荷爾蒙在較勁,盡管心跳猛烈,楊喬還是殘留了一絲理智,用力把人推出了門外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敲門聲持續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楊喬聽見了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

楊喬呆呆站了一會兒,提線木偶一樣從門後走進浴室,慢騰騰洗漱完,接著看書睡覺。

他做夢了,夢見陳進被他推出門的時候那雙帶著水光的狐貍眼,雖然躲在眼鏡後,但依舊被他捕捉到了,反反覆覆就這一個鏡頭,像套娃一樣。

第二天醒來,楊喬滿頭大汗,嗓子幹疼,大熱的夏天,他竟然發燒了。

他懷疑昨晚就是夢一場,也不知道聚會喝的是什麽酒,酒精裏還摻雜了毒蘑菇的功效,搞得幻覺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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