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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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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劉夢洲陪著楊喬一起來醫院,索性請了下午的假,這會兒躺在沙發上睡著了,楊喬半靠在床上翻手機,陳進面對著他側躺,眼睛像粘在了他身上一樣。

楊喬用能動的那只手劃開手機屏幕,微信群裏有多條未讀消息,汪益達和陳冬冬打了好幾個電話他也沒接到。

楊喬餘光瞟了陳進一眼,自己沒法玩手機,這人也不在群裏回個消息,好讓他們別擔心。

馮定江在短信裏說把楊喬送到醫院後就匆忙趕回去上課了,已經通知了班長,明天會帶著班上幾個同學來看楊喬。

楊喬打電話過去,委婉地拒絕了班上同學要來探望的事,馮定江不想讓他感覺到這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班級,還是覺得同學之間應該互相關愛,被楊喬堅定地以不想因為這個事浪費大家的學習時間為理由拒絕了。

手機鈴聲把劉夢洲吵醒,他揉揉眼睛,睡眼朦朧地打開手機看了看,說:“汪益達他們到了,我下去接他們,你們有什麽想吃的嗎?”

楊喬搖搖頭,陳進若有所思地盯著他,起身跟著劉夢洲一塊兒下去了。

20多分鐘後門外有聲音傳來,汪益達和陳冬冬一人背著一個大書包,裏面像裝了千斤石頭,兩人彎著腰走進來,累得滿頭都是汗。

“早知道先上來了,非得在下面等這麽久。” 汪益達邊嘀咕邊朝楊喬招了招手。楊喬支著膝蓋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聽到他的聲音才轉過頭來。

劉夢洲笑:“噗,誰讓你倆打扮得像要去逃難似的。”

陳冬冬回懟:“還說,冰冷的人類,也不知道幫個忙。”

“你看我這滿手還拎著東西呢。”劉夢洲舉起手裏裝著各種打包盒的透明袋子,“早知道點外賣直接送上來,對吧陳進?”

陳進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山,沈默了幾秒說:“……我忘記還能這樣了。”

……

陳冬冬卸下書包,扯出張紙巾邊擦汗邊走到楊喬床邊問:“怎麽樣了?嚴重不?”

楊喬搖搖頭:“沒事。”

“聽劉夢洲說你倆要住院啊?”

楊喬有氣無力地說:“得待兩三天,明天警察要來做筆錄。”

這幾天學校給兩人批了三天假,楊喬想著在醫院休息一下也好,楊大國的事情沒著落,估計回去他也辦法做到專心聽課。

汪益達招呼道:“哎,過來邊吃邊聊!”桌上已經放滿了打包來的飯菜。

幾人圍著桌子,汪益達拿出手機,站起來舉到楊喬面前:“你看,中午的事,有人拍了視頻發網上,我們全看到了,楊大國簡直太過分了!不夠陳進這回是真帥到我了。”

楊喬看著手機,拍視頻的人應該是站在側面,從他被楊大國打那一巴掌到他肩上被刺了一刀,不過半分鐘,全拍進去了,鏡頭到後面還抖動了幾下,應該是拿著手機的人被嚇到往後撤的原因。

汪益達太激動,飯都快從嘴裏噴出來,劉夢洲把他拉著坐下來:“別給他看了,你還想讓他再回憶一遍啊?”

汪益達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不是,就是他現在回去,學校肯定也風言風語的,在醫院躲一躲也好。”

陳進跟汪益達把手機要過來:“視頻給我看看。”

陳冬冬喝了口水:“我感覺吧,我這學期的驚訝次數已經用完了,你們真是無時無刻不帶給我大大的驚喜。”

陳冬冬看著楊喬嘆了口氣:“你這什麽命,攤上這樣的家人,以後出去讀完大學幹脆別回來了。”

桌子上的菜其實很豐盛,傷者能吃到不能吃的陳進全打包來了,各種海鮮,各種鮮香麻辣大魚大肉,VIP雙人病房這麽大一張桌子都被放滿了,但楊喬就是胃口缺缺。

楊喬右手戳著米飯,聲音懨懨卻堅定地說:“所以學習的時間對我來說是那麽彌足珍貴,我很珍惜。”

這會兒外面的天已經被晚霞染紅了,透過玻璃反射到楊喬側臉上,偌大的病房回蕩著他清晰的聲音,顯得有些許蒼涼。大家全擡頭看著他,他像是沒察覺到這些目光,低著頭,索然無味地嚼著米飯。

劉夢洲露出心疼的表情。

陳冬冬突然有點想哭,她回過神來,開玩笑地說了句:“害,不愧的姐看中的朋友,大家還是得多向楊喬學學嘍!”

汪益達突然覺得手裏的肉不香了:“那你接下來怎麽辦?,要告嗎?”

楊喬擡頭:“我應該不能這樣做,按照以前,警察應該會讓和解。”

“那……”

劉夢洲打斷汪益達,驚訝地看著楊喬:“以前他也拿刀傷過你?”

楊喬沒說話,汪益達氣不打一處來:“那簡直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他以前沒這麽膽大,但是老打楊喬,要錢賭博,楊喬奶奶……也不管,要不是當初楊喬堅持來南城讀書,都不知道現在在老家過得什麽日子……”

陳進聽著汪益達的話,若有所思盯著手機裏的視頻。

直至夜幕降臨,幾人打算撤了。

陳冬冬從書包裏掏出一摞書放沙發上:“筆記全在這了,估計你也不需要,但是給陳進講題的時候讓他綜合起來看吧,還有你的書和資料,我全給你收來了,有什麽新通知我會在群裏說的。”

陳冬冬把旁邊兩件帶血的衣服收著裝回去:“這個我帶回去,洗完帶到學校給你們。”

劉夢洲在一旁打趣她:“陳冬冬,這是我分班以來第一次見到你如此賢惠的一面,好感動哦!”

“滾吧你!”

汪益達從書包裏掏出書來拍拍,對著陳進幸災樂禍地說:“嘖,不要想著偷懶,我們考慮得可周全了,書和卷子全給你帶來了,這下終於一身輕地回去了,哈哈!”

劉夢洲在一旁憋笑,陳進兇著臉,作勢要上來打他,他跳著躲開了。

汪益達走到門口時突然想起來件事,返回來問楊喬:“我中午就通知周奶奶了,她來過了嗎?”

楊喬搖搖頭。

周文兩個多小時後才趕來醫院,楊喬在桌邊寫作業,陳進躺在沙發上小睡,直到周文細尖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兩人才註意到她已經走近。

“哎喲,住這麽好的病房,多被刺兩刀也值了呀?”她來回走動,這看看那摸摸,很新鮮似的打量著病房內的裝修。

楊喬擡頭看見她一副像是來看熱鬧的架勢,楊喬披著陳進的外衣,周文沒見到傷口,不太相信地問:“你真受傷了?”

楊喬站起身,陳進走到他旁邊,警惕地盯著周文。

周文上下掃了陳進兩眼,跟楊喬說:“你先讓……你這位同學先出去一下吧,我有話要說。”

楊喬看了陳進一眼,陳進沒動,依舊緊盯著周文,

楊喬語氣裏帶著安撫:“陳進,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好嗎?我沒事的,有事我會叫你。”

陳進和他交換了個眼神才慢慢往外走,關門的時候特意留了個縫。

周文像主人一樣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我下午去警局找你叔叔問過了,他喝了點酒,那種情況下傷人可以按意識不清醒來處理。”

周文命令道:“反正我看你也好好的,明天警察采完筆錄,你記得說點好話,讓他們把你叔叔給放了。”

楊喬沒答應她離譜的要求,語氣冰冷地問:“他為什麽會知道我讀書的學校?為什麽來找我?”

周文眼神躲閃,站起來越過楊喬走了幾步,雙手捏著病床尾部的攔板,眼睛看著門外說:“剛剛那個同學,是不是上次來家裏那個?他今天是不是也被不小心傷到了,我都聽說了,他家很有錢,還跟警察局局長認識?你……你去勸勸他,讓他家別告你叔叔。”

面對周文的雞同鴨講,楊喬極力克制住想發火的沖動,他長呼了一口氣,說:“行,不回答也沒關系,今天他一來就跟我要錢,很莫名其妙,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錢嗎?”

周文楞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她父母留給她的老房子賣了120萬,被楊大國知道了,她就說這錢留給了楊喬,不在她那。

周文邊說邊觀察楊喬的表情,見楊喬隱隱有想發火的樣子,她有點小慌張:“那錢,那是……是,是在我這,我跟他說了,錢,要留給你嘛,奶奶的東西,以後還不全是你的?我也沒料到他會來學校鬧啊!”

楊喬胸口像堵了一大塊石頭,他壓著嗓子說:“你能不能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從頭到尾有跟你要過什麽嗎?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

“你說的什麽話,你現在太小了還不懂,他畢竟是你叔叔,哪會真的傷害你?你現在還不是好好的,血緣關系畢竟擺在那……”

“我現在好好的是因為被同學救了,你沒看視頻嗎?他那一刀是對著我胸口上去的!”

周文氣急敗環,聲音也大了起來:“我怎麽說你都聽不進去!你從來都有自己的想法,那你是打算告他嗎?你把自己的叔叔告上法庭,你學校知道了會怎麽看你,你周圍的同學還會和你交朋友嗎?!”

楊喬眼裏已經一片濕潤,自嘲般笑了笑:“什麽叔叔,別惡心我了,他這輩子有做過人事嗎?你難道就真的不希望他進牢裏?他進去了,你也不用再為他的爛賬買單了,你忘了他做的那些事,你忘了他是怎麽把我媽逼走的?”

“你和媽媽一樣生為女性,難道你對她從來都沒有愧疚過嗎?”

周文被說到痛處,僵在原地,過了會兒用細尖的聲音對著楊喬吼:“我愧疚什麽?我好好的大兒子就是他克死的!”

“她把人害死了,害沒了就逃走,你不可能,你走不掉!我怕大國來鬧,特意讓你去學校住,你還不知好歹了,我告訴你,你明天就給我從學校搬回來,我要親自看著你!你想撇清關系?沒這個可能!”

周文的聲音像尖利的指甲劃過玻璃,刺痛著楊喬的耳膜。隨著剛剛的爭吵,周文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楊喬面前,她的白頭發已經重新染黑了,一絲不茍地盤在頭上,她兒子再混蛋,放著在醫院受傷的楊喬不顧,她也是先趕去的警局。

她化了妝,塗了口紅,穿得很正式,卻對楊喬說著最尖酸刻薄的話。

楊喬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當初輕易讓他去住校,原來是因為這個,她早就知道楊大國會來找自己了。

楊喬終於控制不住,崩潰大吼道:“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只感覺胸口一陣錐心的痛,楊喬身體開始顫抖,他伸手往桌上找支撐點,桌上的玻璃杯被不小心碰倒,碎得四分五裂。

陳進聞聲推門而入,跑過來扶住楊喬坐下,他把楊喬擋在身後,冷臉看著嚇得五官慘白扭曲的周文,用不容反駁的語氣大聲說:“請您出去!你找楊喬沒用,楊喬不會告他,我也是受害人,現在告不告他是我說了算。”

周文被他的氣勢震懾住,見現在的情況也不適合多說什麽,尷尬扯了扯衣服下擺,小跑著離開了病房。

陳進見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立馬拉開楊喬肩上的衣服看了眼,他剛才情緒太激動,紗布已經有血浸出來,陳進呼叫了護士,又跑過來蹲在楊喬面前,楊喬的眼淚像不要錢一樣大顆大顆往下墜。

陳進從桌上抽了幾張紙糊在他臉上擦著,著急慌亂地說:“不要生氣,不要哭了,傷口都裂開了。”

楊喬眼淚一直往下淌,卻沒哭出聲,他抽噎著斷斷續續跟陳進說:“她……不是我親奶奶,我也不是我媽,跟我爸的孩子……我媽說,我爸很善良,他很……愛我媽,即使她已經懷孕了,我爸還是頂著家裏的壓力娶了她……”

楊喬吸了吸鼻子,繼續說:“可是他在我兩歲那年就去世了,我媽媽在我初中快畢業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家,誰都不要我,她也不要我了……”

他哭得楚楚可憐,眼睛鼻頭紅彤彤的一片,被周文這一刺激,不見往日的淡定,身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無疑,陳進換了好幾張紙還是沒把他眼淚擦幹。

陳進心疼地抱住他,安慰道:“不是這樣,你不會沒人要,你還有朋友,你還有我們……”

楊喬心底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想承認,心裏還渴望著那一點可笑又可憐的親情。是依賴嗎?好像也不準,他只是,離開了就真正的沒有家了,哪怕現在的“家”是如此的骯臟不堪。

他盼望,也許就在原地等著,還能等到喬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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