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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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但是你自己也明白,你這輩子都不會有第二個孫子了,哪怕不是親生的。”

楊喬直起身,胸口隨著呼吸急促地起伏著,說完這句話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他擡眼看向對面張著嘴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的周文,她的眉頭緊緊皺著,把腦門上花白的粉都擠脫落了。

以前她經常盯著楊喬罵,楊喬都忍住了,只有提及喬蕓的時候會反駁兩句。今天沒控制住,也許她也沒料到楊喬會直白地說出這麽狠的話。

楊喬不想再和她僵持下去,回房拿了衣服就進了浴室。

出來的時候他餘光瞟到周文還坐在客廳裏,不想理,他直接回了房間,把門反鎖了。

楊喬擦了兩下頭發,已經沒有力氣再收拾明天要帶去圖書館的東西了,他把幹毛巾鋪到枕頭上,墊著頭躺了下去。

拿過手機一看,十二點半了。微信右上角有個紅色的“1”,楊喬點開,陳進通過了好友申請,對話框上面顯示:我通過……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聊什麽?

楊喬腦海裏晃過那雙狐貍眼,抓著自己手的溫度,撲通撲通的心跳,又晃過周文尖酸刻薄的臉,不堪入耳的臟話……好煩,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也不管頭發還沒幹,閉著眼睛疲憊地睡去。

第二天,楊喬比平時早出門了一個小時,他不想再和周文碰面,至少今天不想。他在小區裏找了個亭子坐下練聽力,等到圖書館開門時間到了才起身。

在圖書館聽著恐怖廣播,待了一上午,楊喬把上周留的作業完成了,自學完三章高三的物理和兩章化學,挑了兩本最新的生物期刊,又坐下讀了會兒書,等到飯點過去才決定回家。

還沒走到居民樓下,楊喬就聽見了周文刺耳的說話聲,接著是略帶不好意思的笑聲,他走近,看見左邊公共區域的花壇旁坐了一圈和周文年紀差不多的老人,有男有女,他們平時吃完飯就喜歡坐在一起聊家長裏短。

有一個人看見他了,說了句什麽,他們一群人齊刷刷地轉頭看著楊喬。

楊喬看見周文今天又往臉上擦了白花花的粉,膚色直接和黃黑的脖子斷層,塗著大紅色的口紅,遠遠看過去像個恐怖的假人頭。像有什麽喜事一樣,還穿了件楊喬以前沒見過的粉色長裙。

她笑瞇瞇地走過來把楊喬拉到那群老人面前,楊喬掙開她的手,她也不惱,笑呵呵地說:“這就是我的孫子嘞,全校第一名,叫楊喬。”

“哦哦哦,原來就是他啊,平時見到過,現在才知道他就是你孫子喲。”

“你好福氣嘞,這麽大個孫子。”

周文在一旁笑得很大聲,嘴裏不停“嘿嘿嘿”地笑著。

楊喬被她虛偽的樣子弄得反感,他跟面前一堆穿得花花綠綠的長輩打了個招呼,說“我先回去了。”

還沒走就被周文抓住手臂;“瞅瞅,他這麽大個人了,還和小時候一樣害羞。”

“哎喲,現在的孩子嘛都這樣,我孫子也是,天天就喜歡躲在屋子裏。”

“你這孫子長得還挺帥的嘞。”

“人家除了帥還孝順,你沒聽剛剛周姐說的啊?叫什麽來著?楊……”

周文笑得合不攏嘴:“楊喬,楊喬。”

說話的那個婆婆對著楊喬說:“哦,楊喬啊,你奶奶剛剛還說你呢,說你學習好,還很孝順她,現在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可不多了啊。”

他們以為這樣,周文的虛榮心得到滿足,還很驕傲自己,對晚輩毫不吝嗇的讚美行為,其實只有當事人知道這段內容是多麽令人惡心作嘔。

楊喬直感覺像吃了沾屎的蒼蠅,他不知道周文到底跟這些人說了什麽,他從這些只言片語中一句實話都沒有聽到,當然,帥和學習好除外。

楊喬往後退了一步,掙開周文的手,把剛剛被她拉過的地方拍了拍,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周文一眼,什麽也沒說,他扭頭往樓梯的方向走去,他要回去吐了。

周文見他這種反應,似乎是習以為常了,她拎起剛剛放在腳下的袋子,指了指裏面的蝦和牛肉,說:“孩子學習累了,我這買的,給他補補,特意等他回來吃飯呢,我先回去做飯了啊。”

“是有點偏瘦了啊,你想得還挺周到的嘞。”

周文擺了擺手,說下次再聊。

楊喬沒吐出來,但心裏一陣反胃,他把窗戶打開,他們住在三樓,他窗外有一堵矮墻,矮墻根下長了很多的小灌木,楊喬把頭伸出去對著灌木使勁吸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聞到,但是光看看這些植物心情就好了那麽一點。

開門的聲音,周文把買的菜放到冰箱:“想得美,這蝦和牛肉得多貴啊,我還想補補身體嘞。”

過了會兒周文拍了拍楊喬的房門:“說了多少次了,等長輩說完話再走,你是一輩子學不會嗎?別忘了再怎麽你也得叫我一聲奶奶,那戶口本上清清楚楚寫著的!”

楊喬煩躁地拿起書桌上的詞典就往門上砸去,難怪周文當初硬是把監護人從喬蕓改成了她自己,原來是方便時不時就惡心他兩下。

周文在門外“喲喲喲”了兩聲,似乎被嚇到,又不想失了面子,罵罵咧咧好半天才走開了。

楊喬看著今天沒下雨也沒太陽的天空,白茫茫厚重的一片,怎麽天也一點都不爽快。

他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早上就吃了一片面包,兩個水煮蛋,還把蛋黃扔掉了,現在肚子裏全是早上灌的水。

他走到門邊把詞典撿起來放回桌上,開門看見周文坐在客廳裏嗑著瓜子正看著電視壓抑著哈哈大笑,她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估計是怕被人聽到,識破她“回家做飯給孫子吃的”謊言。

楊喬無視她,拖著腳步走向廚房,洗了把小白菜打算下碗面,這面和菜還是他買的。

鍋裏熱著水,楊喬看著鍋底慢慢鉆出的小水泡,想不通周文為什麽這麽討厭他,還非要和他一起生活,她完全可以不管他。他想著想著,心底有個聲音冒出來:要不再試一次申請住校好了……

下午,楊喬是直接從圖書館來的學校,他喜歡待在有學習氛圍的地方了,身心都得到了洗滌一樣。

教室裏三兩個或四五個的圍了小堆的人,在討論這次的月考成績,楊喬剛進教室,整齊劃一的眼睛就朝著他看過來,沒人說話,但楊喬從他們眼裏讀出了“牛逼”二字。

自信但也真的被盯得很不自在,楊喬把眼睛看向窗外,躲開他們的目光,快速走向了座位,坐下,打開書包,拿著新買的生物期刊看了起來。

剛看到第二頁,桌上突然落下一片黑影,楊喬擡起頭,面前站了個人,短發,皮膚白皙的圓臉,一雙小鹿眼笑得彎彎的,嘴唇殷紅,長得很精致。

楊喬問:“你是……”

“啊啊——”面前的人很無奈地又失望地嚎叫了一聲,“你怎麽還沒記住我?”

清脆的少年音,居然是個男生,楊喬剛剛差點把他認成女孩子了……

楊喬一臉懵逼,面前的人接著假裝生氣地說:“我叫劉夢洲啊!利刀旁那個劉,夢……”

他把一張物理卷子平鋪到楊喬正在看的期刊上,指著姓名那一欄說:“諾,我的名字。”楊喬看過去,圓圓的字體寫著“劉夢洲”三個字。

劉夢洲有些委屈地抱怨:“咱們都同班一個多月了啊,楊神,我是咱們班英語課代表,之前還找你問過兩次題的,你怎麽還記不住我啊?”

楊神?好土的稱號,為什麽以前沒人跟他提過?汪益達一般只和他聊吃的,陳冬冬執迷於各種土味,不限於各種歌曲,舞蹈的開發,行……吧。

楊喬問他:“你有什麽事嗎?”

劉夢洲回過神,“哦哦哦,差點忘了,我是想問你有道題目。”

楊喬的同桌聽到有人要問題,起身禮貌地示意楊喬換位置,讓他坐到外邊來。

楊喬換了位置,劉夢洲站到他旁邊,彎下身,指著卷子上最後一道大題。

楊喬仔細地把解題步驟講了一遍,看向身邊還蒙著的劉夢洲,他又把步驟拆解,確定劉夢洲每個步驟都跟上了,才講下一個步驟。這回語速放慢了一點,直到講完劉夢洲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好像有點印象,又不深,這個公式我老是記不住。”

劉夢洲給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謝謝你啊,講得好清楚,我全聽懂了。”

楊喬說:“不客氣。”

劉夢洲走出去又折返回來,很認真地看著楊喬:“我叫什麽名字?”

楊喬:“……劉夢洲。”

他很滿意地走了。

楊喬聽見他和旁邊的人說話,

“怎麽樣,你問清楚了嗎?”

劉夢洲:“清楚啦,不愧是學霸啊,他思路好清楚,講得也很仔細。”

“他兇不兇啊,我還是有點怕。”

劉夢洲:“不兇好不好,你什麽時候見他兇過啊?講題的時候反而更溫柔,還挺奇怪的。”

楊喬:……

沒一會兒,又有個女生站到他旁邊,猶猶豫豫地問:“楊喬同學,我可以問你道題嗎?”

一個接一個來問題的人,楊喬桌前桌後被圍個水洩不通。一直到馮定江來教室說:“晚自習開始了,都安靜安靜啊!問題的下課再問。”周圍的人才散去。

汪益達從後面遞給他一瓶農夫山泉,小聲地說:“嗓子都冒煙了吧?學霸不是好當的喲~”

楊喬接過水,手指搭在嘴唇上跟他比了個“噓”的動作。

汪益達也比了個“噓”的動作,邊點頭邊拿出書自習。

第一節自習下課,楊喬去了趟廁所,回來看見桌前還等了兩個問題的同學,等講完題,第二節晚自習早就上了十多分鐘了,馮定江坐在講臺上,專註地看著手機,眉頭皺得很深,眉心的肌肉被擠成一條一條的。

突然後面傳來一小片的起哄聲,楊喬往後看,後門站著氣喘籲籲的陳進,今天換了薄款的白色連帽外套,敞開著,裏面也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條米白色的休閑褲,黑白板鞋。嘴角的淤青好像淡了點。

馮定江似乎沒遇到過晚自習只剩不到半小時還來的同學,他楞了兩秒,揮揮手示意陳進坐到位置上,陳進坐下,他又緊緊盯著手機皺眉。

楊喬收回目光,他的生物期刊還停在第二頁,但是他有點看不進去了。

兜裏的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楊喬拿出來,抵著桌肚裏面的書,打開微信,是陳進的消息。

陳進:你怎麽沒給我發消息?

楊喬莫名其妙,這人說話總是沒頭沒尾的,他今年懵逼的次數已經創新高了。轉頭看了一眼,陳進光明正大地把手機拿在桌子上,臉上冷冰冰的,眼睛盯著手機,看上去像下一秒就想打手機一拳。

楊喬:?

陳進:你不想和我說話嗎?

沒什麽要說的呀,你一個過去一整天才同意好友申請的人,是怎麽問出這個問題的?

楊喬:……你怎麽來了?晚自習都快下了。

陳進:我……喜歡上晚自習。

楊喬又往後瞟了一眼,陳進咬著左手的大拇指,一只腳小幅度地抖了起來,桌面上幹幹凈凈,他連裝都不裝一下,喜歡上晚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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