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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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次日,午時三刻。

上官和元尋來到洛溟府內堂。這裏琳瑯滿目都是刑具,尖銳冰冷,銀光閃閃。不過不用想也知道,上官可能連這些刑具怎麽用都不懂。

上官在一面墻前站定,轉頭問元尋:“你看這內堂東墻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元尋皺著眉頭看了半天,試探性地問:“沒有其他墻身?”

這是什麽邏輯。上官搖搖頭:“看墻上的刑具。”

元尋一看,墻上的刑具雖然和內堂裏的其他刑具一樣奇怪,但是這些刑具的刀刃上似有隱約可見的銹跡。

“看到那把砍刀了嗎?把它取下來扔一邊去。對。握住那個掛砍刀的銅環,右轉三圈,然後退後。”

元尋照做了。

沒有多久,東墻上開始滲出一些水。水越來越多,順著墻體淌下來,卻在觸到地上時迅速不見,就像被土地吸收了一樣。再回神,已經看不見東墻和其上的刑具,在兩人面前的是一道湛藍的水簾,還能聽到流水的聲音。

上官先邁進了水簾,元尋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元尋把眼一閉,再一睜眼就到了一個極為廣闊的地方。他低頭檢查自己的衣服,沒濕。

上官隨口說了一句:“洛溟水可是有靈性的。”

這裏是第一層天牢,所有的空間被無數的水簾分割開來,只是這裏的水簾是靜止的,他們頭頂像是海面,陽光照進來,使整個空間像一座水晶宮。這裏沒有絕望憤怒的呼喊咒罵和此起彼伏的怨恨,只有一片平靜,所有的犯人都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遇爾能看見巡邏的獄卒向上官行禮,上官也都一一還禮。

元尋覺得,這裏的氣氛真的不像牢房。

上官每走過一間牢房,都伸手觸摸一下水簾。

“他們都犯了什麽罪?”元尋問道。

“對神不敬者,浪言弒神者,過失害人者。”

“其實他們沒做錯什麽。”

“對。他們很多都不是惡人,不過是受人陷害,更多是觸怒天神。人間有人間的衙門,陰間也有陰司案獄,天牢關押有罪的神便夠了。職權跨越三界,用意何在?無非是以匡正之名,行威嚇之實。可惜我只是一個獄官,這不是我該管的事。”說到這裏,上官的神情有些黯淡。

二人一路走下去,天牢每下一層,光線就會昏暗一點,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麽差別了。一路上不斷有犯人同上官打招呼。

元尋一直悶著頭走路,不知道在想什麽。上官怕他無聊,便找話與他說:“這一次天帝處決的犯人大多是越界之人。”

元尋應是對三界有所耳聞,轉過頭問道:“為何?”

“這就要從當今天帝說起了。天庭有一件眾人皆知的秘事,這件事眾神心中明了卻不會說出來,因為擅加議論者會被冠上‘對神不敬’的罪名。”上官頓了頓,“不過,我對他們已經夠不敬了,不差這一次。”

元尋轉頭看了一眼笑嘻嘻的上官:“那還是別講了吧。”

“沒關系。我是獄官,我又不會把自己關進去。說到哪兒了?哦,天帝。當今天帝,在幾千年前,本是凡夫俗子。可是他卻憑一己之力殺上天庭,挑戰眾神,並擊敗了他們。從此眾神臣服,一介凡人一躍成為天之驕子。本來這應是創世以來最偉大的神話,可天帝漸漸忘記了身為凡人時的日子。為了立威,他嚴禁眾神提及他的過往,同時將跨界定為重罪,扼殺一切反對他的力量。天帝將每年上元節過後的第十日定為處決犯人之日,名單由天帝欽定。而行刑之日被眾神稱為‘上元十日’。今年上元十日守衛加強,也許是受了前些日子那件事的影響。”

上官看了下元尋,他聽得正入迷,眉頭微蹙,於是便接著講:“前些時候,有一名三生殿使欲殺上天庭,雖然沒有造成什麽傷亡,但這與天帝的過往極其相似的一幕似是觸犯了天帝的禁忌,天帝怒不可遏。三生殿使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天界一直在全力搜捕那名被稱為‘隼’的三生殿使,至今仍沒有結果。今年的上元十日明顯受到了這件事的影響。”

“無恥。”元尋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接著道:“他算什麽天帝。身為凡人怎麽了,越界又怎麽了,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他憑什麽奪去這些人生存的權力。”

“小聲點,被獄卒們聽到我就不好幫你收場了。”上官低聲說道。

不過令他頗為意外的是,元尋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還是頭一次,若是平日,他總是能動手,就絕不動口。

上官思量片刻,感嘆道:“你說得對。其實蕓蕓眾生,都是一副凡人軀殼。神也好,鬼也罷,都同為天地之所生,就無貴賤之分,誰也無權主導誰的存在與消失。神之所以為神,便是因為心懷蒼生,無限悲憫。若身在天界,心懷鬼胎,才是真正侮辱了神之名。倒不如就做一介凡夫俗子,還能活得一身輕松。”

“嗯。”元尋有些時候真是疑心上官是不是冒牌的天神,否則真是難以理解他那匪夷所思的立場。

“曾有人和我說過真神與天地同歲,德與日月同庚,心如滄海納百川。雖有杯酒,贈飲天下人,無論善惡,亦無過矣。”

元尋沒有接話,似乎是在思考上官說的話。突然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上官點點頭:“原路返回,銅環是雙向的,反方向轉動便可。”

目送元尋離去,上官把目光轉向身側,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果真如上官所說,幾日以來,洛溟府風平浪靜,一直無事。上官顯得比平日裏焦灼,他清點了一下,發現元尋打碎的杯子數量較以前也翻了一倍,他的眼皮跳得更歷害了。

上元過後第九日。上官照舊看書,元尋照舊掃地,但明顯兩人都心不在焉。上官擡頭看了元尋一眼,提醒道:“元尋啊,掃帚拿反了。”元尋低頭一看,趕緊把掃帚轉了回來。他沒敢提醒上官,他的書也拿倒了。上官還想說什麽,一名獄卒奪門而入,驚慌失色:“將將將軍,外面來了好多天兵包圍了洛溟府!”

“看來天帝他老人家終於坐不住了。”上官起身,負手踱出府門。只見眼前一隊人馬,排布開來,都執紅纓長槍,著鐵甲,擡眼兵刃林林總總,殺意撲面而來。為首的是一位身著星曜黑甲,手握畫桿方天戟的將軍,身材魁梧,面色冷峻。

他便是天庭禁軍統領,將軍空也。

上官穩聲道:“空統帥,你這麽大動幹戈,莫不是想拆了洛溟府?”此時上官的笑容裏,平日的溫文而雅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盡是森然的殺意。

空也沒有搭理他,揮手下令:“拿人。”眾天兵一擁而上。

上官擡手便掀起一道滔天水簾,攔住了來勢洶洶的天兵。他轉過頭朝元尋喊道:“把這柄彎刀拿去內堂,插入右數第七個銅孔,就可以送到景將軍那裏,他就知道該怎麽做了。”說著,就用右手將一把金柄黑鞘的彎刀拋給元尋。

元尋接了刀,卻還在發楞。

上官催促道:“快去!”

元尋這才轉身向洛溟府跑去。

上官和眾天兵對峙著。洛溟府獄卒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本來也是天兵,出於職分,理應幫忙捉拿上官。可他們是洛溟府的獄卒,上官對他們很好,這也不假。出於道義,他們應助上官一臂之力。現如今面對這樣進退兩難的局面,向來正義凜然的獄卒們只能袖手旁觀,裝聾作啞。

上官本來也沒指望他們會來幫忙,努力將喉嚨裏湧上來的血氣咽下去,咬緊牙堅持著。

突然一道黑影從洛溟府內沖了出來,伴隨著彎刀出鞘的破空之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上官。上官躲閃不及,那柄彎刀噗地刺穿了他的左臂。

而它的目標,本來是上官的心臟。

元尋把彎刀拔了出來,鮮血汩汩流出。他正欲再刺,上官趕緊喊道:“停停停停,你要是殺了我,誰幫你攔著這些天兵天將啊?”

元尋沒有聽他說話,一刀刺去。上官一閃,避開了。

“別啊,我要真死了,誰幫你救湘竹呢?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隼就是你吧?”

刀尖停在半空,元尋愕然道:“你怎麽知道……”

上官扯出一個笑容:“我一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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