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站臺

月亮漫上夜空，灑下春天的雪，輕輕撩動病房的窗簾。病房裏靜悄悄的，是夜的黯淡，是無人知曉生命的離別。

“她醒了，旅人醒了！”

“快幹活！”

平蕪睜開眼睛，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陰森的病房裏，無數的精靈正好奇地盯著她，它們散發微弱的藍色螢火，像是螢火蟲一般溫暖，匯聚成春夜的銀河。

是夢嗎？

她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卻發現她的手漸漸透明，透明到她能穿越掌心看見對面床上的病友正安靜沈睡著。

她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仿佛能漂浮到雲朵之上，貼近昏暗的月亮。

病床前工作的心電圖機“滴——滴——”的聲音，溫柔地撫過她的耳朵。平蕪看見了，那裏只剩一條平直的、永恒的線，比冬天更涇渭分明。

原來是她死了。

一年前她查出患有腦癌，那是治不好的，是絕癥。永久的住院、放療、手術讓她渾身疼痛，可是腫瘤還是一直長、一直割。

她曾看到過死亡，在痛到快要窒息的時候，她與死亡之間僅僅幾厘米的距離，卻如距深淵，太陽一直在落山，卻總也落不下。

但此刻，平蕪終於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她走向窗戶，對著月亮大口大口的呼吸。她一直給予疾病她大部分的平靜，都讓她忘了她也是熱烈稚嫩的雛鳥渴望掙脫命運的囚籠。好快樂，好自由。

突然，小精靈的螢火聚集成巨大的光芒，平蕪後退著瞇起眼睛，窗臺褪去原本平靜的顏色，幻化成一座巨型拱門，斑斕的紅磚反射著柔和的光，水雕刻成的臺階流淌到她的腳下，她的身旁出現了一塊示牌，上面寫著：“天堂站臺”。

“走吧，小旅人。”

“快走吧！”

“走過這裏就能去天堂哩。”

平蕪被小精靈推搡著踏上臺階，水冰涼的波紋浮動她的腳踝。“等一下……”

她床頭前的洋桔梗還沒有換水，媽媽送的葡萄還沒放進小冰箱，還有，藏在第二節抽屜裏的遺書……

她還是被推著跨過了站臺。平蕪身後的一切都在消散，她聞到了風的顏色，藏著兒時淡藍的回憶。

這是死後的世界嗎？時間永遠靜止不動了，到處都是黃色，紅色和金色交織，還有一道月亮長長的背影，像是夏天和秋天一起跑到春天裏來了。

好像有陽光晃過她的眼睛，平蕪慢慢睜開眼，看到了……千紙鶴！一只巨大的千紙鶴。它通體純白，翅膀向邊際伸展出好幾米的距離，帶著紙細膩的紋路。平蕪好奇地摸了摸它的翅膀，卻換來它警告的叱喝聲。

“對…對不起。”平蕪被嚇了一跳。

“白它脾氣有點沖。”

平蕪沿著聲音擡眼，那千紙鶴上還坐著一位少年。

他戴著一頂墨西哥風格的禮帽，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坦白而赤誠，比博爾赫斯的忠誠更加大聲。

他脫帽欠身行禮，花瓣似的頭發垂落下來，潔白帶著一絲青綠，是春日的梅林雪山暴露在日照的金色中，引得平蕪想要輕輕撫摸一下。

“你是誰？”平蕪輕聲問。

“我是你的使者，我叫桔。”他的聲音很美，跟他的眼睛一樣，是隱忍克制的含蓄，也是柔和溫暖的安撫。

桔，好美的名字。

她看見小使者向她伸出手，一陣淡淡的花香，輕輕的來。

平蕪知道，她要走了，她要知道什麽是死亡了，要知道什麽是活著的意義了。她不要一千束薔薇的記憶，只要一朵無刺的玫瑰。

“小旅人，該出發去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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