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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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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雜

回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大約15km的盤山路,為保安全,詹華榆和陸煦一人開一輛車。方歆把容易暈車的範書婷拖到了陸煦車上,項瑤則在詹學長有點受傷的目光中帶著對他駕駛技術的“充分信任”上了自己的車。

陸煦很貼心地在車上放了點輕音樂,也沒再搞什麽追逐日落的刺激飆車行為。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範書婷逐漸放松了下來,也沒有什麽要睡覺的意思,方歆忍不住問道:“範範,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啊?就算是那個推文,也沒必要做傻事吧。”

“音音抱歉讓你擔心了。我中午只是……有個坎兒怎麽也想不明白。”

攤開心扉逃無可逃,範書婷動了動身體,又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才繼續說:“我以為愛過一場,就算最後沒有辦法結婚,最後也能變成朋友,就像你和陸煦這樣。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和辛宏源就不行。”

閨蜜的聲音很輕,但方歆還是有點心虛地擡了個頭看了一眼司機的方向,好像沒什麽異樣。

不過,從外在看,他們現在的確算是朋友,如果不去把他們百轉千回的內心都剖開的話。方歆在心裏嘆了口氣,重新收回目光,又關註在了閨蜜的身上。

“我今天才知道,其實蘇荷和那篇文章無關,這些都是辛宏源幹的,他在和我賊喊捉賊。”範書婷說到這裏聲音微微顫抖,這大概就是她剛剛說的那個過不去的坎兒。

方歆連忙攥住了閨蜜的手,阻止她再去想這種無聊的事情:“範範,誰幹的都不重要。”

她想聽範書婷傾訴,可並不想聽她再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糾結,被兩方騙得團團轉,於是又補充了一點閨蜜不清楚的細節:“蘇荷也不是什麽好人。她……當初還要惡意收購煦·榆。”

想了半天只想出一條論據,方歆一方面覺得自己有點武斷,另一方面意識到自己和陸煦過於同仇敵愾了,一時之間感到有點丟人。

範書婷見她沒有再補充什麽的想法後才搬出了自己的邏輯:“可蘇荷說的沒錯,罪魁禍首需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熟悉事件的全貌才有添油加醋裁剪素材的可能性;二是能夠從毀掉我中獲得利益。只有辛宏源全部吻合。”

利益?方歆為這刺耳的詞語皺了下眉,正要問就聽到閨蜜輕笑了一聲。

“是吧,我開始也不懂家財萬貫的辛少爺能靠毀掉我獲得什麽利益。但我後來想明白了。如果他想娶我,把我的事業徹底毀掉,讓我安心在家當好豪門闊太,就能回應他父母對兒媳的要求;如果他只是想玩玩我,那玩到最後再把我這樣一個拜金女打回原形,大概對他來說也很有報覆式的快感吧。”

“範範,你別這麽說自己。”方歆有點心疼地又拍了拍閨蜜的手背,試圖用下午陸煦也認同的結論來取代閨蜜對自己的詆毀,但範書婷對自己的認同顯然比她更加清醒。

“音音,這些本不屬於我的東西現在失去了也沒什麽好哭的。”範書婷平靜地起了個頭,說到這裏只是悵然,但是接下去的話卻有點哽住,險些說不下去了。

她閉上眼睛稍微平靜了一下心緒才又說起她的困惑:“我只是不懂小辛為什麽要這樣逼我。我中午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甚至都不去掩飾了。他說聯姻的事也是蘇家一廂情願的,他逢場作戲隨時可以推掉。他叫我現在回來,他會娶我。他說他愛了我7年了,問我為什麽就不能按照他父母所期待的那樣放棄事業,當好他的辛太太,相信他會一輩子對我好……”

“可是音音,你說我要怎麽相信他啊?我想要的東西,他輕而易舉地就給了我,收回也易如反掌,我們都不在同一個對等的位置,他究竟是要我信他,還是臣服於他啊?”

“音音,我愛他。可是你說,他到底是要這樣愛我,還是要折磨我、報覆我啊?”

範書婷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方歆一邊拍著閨蜜的胳膊安撫著她的情緒,一邊想著該怎麽客觀理智地回答閨蜜的問題。

她知道辛宏源對範書婷是真的死心塌地的好,從之前閨蜜無休無止的秀恩愛中就可見一斑了。更何況今天下午,辛宏源得知範書婷聯系不上的時候,驚慌失措地差點就要安排直升機空降嵐縣了,這實在談不上是對一個分手半年前女友的態度。

可這又真的是愛嗎?把一個人的羽翼全部斬斷,在她墜落中成為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大英雄。

這真的是愛嗎……

“愛本身就是覆雜的。”

車內除了範書婷的哭聲和方歆的嘆息聲之外忽然混入了另外一個聲音,空靈得像是天外來物。

“書婷,我不想評判辛宏源的行為正確與否。但是愛情本身,除了快樂之外,就是由沈重的報覆和痛苦的折磨構成的。”陸煦還是那副克制得辨不出情緒的聲線,像個從書裏走出來的柏拉圖,講著那些玄而又玄,“所以你要麽全部接受,要麽全部不要,沒有第三個選擇。”

大學時期,他們一大幫人一起露營的時候,陸煦也經常扮演這種深夜暢談環節的智者形象,一針見血地點出問題,再給出個不可爭辯的結論讓所有人恍然大悟,然後一切便塵埃落定。所以今天的範書婷也沒有再說什麽,情緒逐漸平穩下來,靠在方歆的肩膀上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今天的方歆卻不想就此塵埃落定,因為她隱約從陸煦的話裏聽出了一點點弦外之音,聽出了陸煦這拼命克制過的聲線背後那漏出來的一點點他脆弱的情緒。

辛宏源和範書婷的7年,她和陸煦也有7年。結果類似,只是撕得沒那麽難看罷了。

“陸煦,當你選擇全部不要的時候,你後悔過嗎?”方歆想這樣問問他,但又害怕被他反問,畢竟他選了一次,她同樣也選了一次。況且範書婷還在,她這樣和前男友不依不饒著實不合適。所以她猶豫了一下就沒再問出口。

她知道她和陸煦之間有很多秘而不宣的默契,沒必要去把所有事都搞得那麽清楚。反正,他們都已經徹徹底底地分手了不是嗎?

車內三個人因為這沈重的話語安靜了一陣,直到陸煦不知道接起了誰的電話打破了沈默。

“餵?到家了是吧?門鎖住了嗎?”

安靜的黑夜裏,這男人褪去了剛剛講大道理時的模樣,換了副溫柔似水的嗓音。方歆不禁輕輕地把眼睛閉了起來,認命似的打算就這麽做個美夢。

“看到飯了嗎?還熱的對吧。保溫箱裏還有粥,是明天早上的,煮雞蛋的時候別燙著。”

這是方歆曾經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的最普通的一天,可現在她卻懦弱地不敢睜眼。

“吃完飯自己把碗洗掉。早點開始寫作業,不要睡太晚。”

方歆的夢在這個十分煞風景的“作業”中醒了,看來是陸羽打來的電話。方歆曾經說她沒和陸羽吃醋,但現在卻忽然產生了一點不該有的想法。

陸煦又講了兩句就沒那麽溫柔了,顯得有點急躁:“陸羽你別任性,我昨天和你講好了呀,今晚我住在嵐縣。我很累了,明天很早還有活動。”

聽上去,是夜晚獨自看家讓小姑娘忽然產生了不安,而這份不安便化成了和哥哥講電話時候的小情緒。

擺事實講道理是沒辦法哄好小姑娘的,陸煦深谙此道,很快便生成了新的解決方案:“你很害怕的話就打電話給唐書姐姐好不好?看看她加完班能不能去家裏陪你。”

有點慘,剛剛對話中出現的三個人都有點慘。方歆在心裏默默地給他這通電話發表著實時評論。

看樣子陸羽放棄了去打擾唐書,因為陸煦接下來這一句中就寫滿了欣慰,甚至還給乖巧的妹妹發了個口頭獎勵:“嗯,就一個晚上,你乖乖聽話。我明天就回去了,下午去接你放學,晚上我們吃番茄牛腩好不好?”

輕松日常的對話比什麽關於愛情的哲思都更加治愈人心,範書婷短暫放棄去糾結什麽過不去的坎兒,跟起了這邊的話題,壓低聲音和方歆講了句小話:“陸煦……有孩子了?”

方歆有點無奈:“……妹妹。”

範書婷微楞著的點了點頭,感嘆道:“不愧是陸煦啊,和誰說話都像在養女兒。”

方歆表示讚同:“是吧,爹裏爹氣的。”

很快,方歆的評論就得到了印證。不知道這兄妹倆的對話進行到了哪裏,好哥哥說著說著就忽然黑化,一副長兄如父的樣子:“陸羽,你想都不要想!下周要考試了,你收收心好好覆習。”

方歆給範書婷遞了一個“誠如你所見”的眼神。兩個人又一起無聲地笑了起來,但都默契地沒再說話,安安靜靜地聽著陸煦和自己的妹妹鬥智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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