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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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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大屏幕上的數字快速閃動。煦·榆的股票交易勢如破竹,開盤價又比發行價翻了一倍,漲跌幅維持在50%以上持續了很久。方歆知道他們不會發行失敗的,只是成功和非常成功的區別,所以就沒再像其他同行那樣死死盯著大屏幕,而是起身走到了陸煦昨晚約她去的地方。

時間管理大師陸煦總能掐準這不需要他出面的十幾分鐘來處理些私事,而且頗有自信能用這時間來哄好昨晚和他冷戰的女朋友,並在今晚的慶功宴上正式向所有人介紹她的身份——方歆在打開休息室的房門前就知道他的計劃了。

她一進門就不小心踩爆了一個氣球,空氣炸開的聲音讓她更清醒了些。她看著滿地氣球的中心,那個掛著條紅圍巾,一只胳膊夾著玩偶,另一只手捧著戒指盒單膝跪地的男人,忽然間格外唏噓。

饒是整活大師陸煦,一輩子大概也只會設計出一款求婚儀式。這場儀式她四年前就看過了,所以今天也只跟著頭腦發熱了一會兒,就又重新冷靜了下來。但陸煦的表情看上去卻沒那麽冷靜,煦·榆有且僅有一次的大日子,他又是全場目光的交匯點,自然春風得意。

“小方,很抱歉,4年前我說要給你一個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永不褪色的幸福,卻因為自己的弱小而食言了。”他的聲音比剛剛演講的時候柔和一點,沒那麽野心勃勃,但多了幾分堅定,“所以今天我鄭重和你道歉,也再次做出同樣的承諾。請你相信我,我現在有能力實現我們兩個人的幸福了。”

他們兩個人的幸福他一個人就能實現?這話說的可笑,方歆忍不住問道:“可你要怎麽實現啊?”

這提問正中他的下懷,陸煦笑了笑,自信而又簡短地回答了她的問題:“煦·榆缺一個CSO,我在章順的房子缺一個女主人。”

大概他前一陣就是這麽搞定發審會會議的吧,在這個談條件的時刻並不需要羅裏吧嗦地整什麽浪漫辭藻,踩點給分。但很遺憾,她這裏沒有這些點,他一分也沒拿到。所以方歆也只能嘆氣。

閨蜜說,她總要被陸煦問到這樣的問題,所以她便為此做好了很多很多準備。也多虧了這些準備,她現在終於能夠對著這樣一個情景說出那狠心而絕情的話來了:“陸煦,對不起,我不能去。”

他還不是很慌,好像也預料到了她的回答,甚至察覺到了她剛剛隱隱約約糾結膽怯的態度,還寬慰似的給了個微笑:“嗯,我明白。工作交接不可能這麽快,楚銀晴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你跟我一走了之的話,那就不是你了。所以我給你時間,我答應你,每周末都飛到這邊來陪你。”

陪她?陪她做什麽?睡覺嗎?方歆自嘲地笑了笑,又搖了搖頭。3年前的她或許需要,但現在的她不需要了。況且C城的春天也要到了,她不再有什麽暖床需求了。

她的表情似乎終於讓他看出了端倪,也或許他掐好的這10分鐘時間快要到了,陸煦忽然不再那樣穩如泰山地跪在那裏了,他站起身踢開了旁邊的氣球跑到她身邊,炫耀似的把他手中的東西捧給她看,哄著她說:“小方,你之前不是要達菲嗎?我給你買到了。達菲、星黛露和玲娜貝兒,他們是朋友,他們又可以在一起了,對不對?”

方歆沒動。他又夾好那玩偶,著急地從戒指盒裏拿出那枚鉆戒,拉過她的手,想強行把她攥成的拳頭捋直,然後幫她帶上這枚戒指:“還有你之前和我抱怨過的大鉆戒。你看,1克拉的,好不好看?是不是你之前喜歡的那款?”

達菲、星黛露和玲娜貝兒,琥珀和大鉆戒。她曾經作天作地的要這要那,因為她希望陸煦用一生來慢慢實現,但是陸煦卻誤以為她希望他一瞬間完成。可她聰明的大CEO怎麽沒想過,當她的願望全都完成的時候,她就不再需要他了啊。

“陸煦,我的意思是我不接受你的求婚。”她直白地拒絕了他的好意,又對他笑了笑,想告訴他這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大概踩到了對方的命門。因為他繃著臉,低吼了一聲她的名字,然後強硬地把那枚戒指塞到了她的手心裏。

陸煦是君子,不會吼她罵她,不會強迫她做什麽她不想做的事情,不會用他的感情來綁架她的選擇,永遠淡然如水,永遠皎皎如月。但在這一刻,他全都破功了。

鉆石的棱角硌得她生疼,但她表情沒變,依然保持著那得體的笑容,像個寧死不屈的戰士。他好像就在那一瞬間被擊垮了,面部肌肉顫抖了幾下,然後忽然用力地把她抱在了懷裏。

他想要掩蓋他的眼淚,但是聲音卻露出了破綻,顫抖著、嘶吼著。

“方歆你不能不講道理啊,你要的琥珀、達菲、鉆戒我都做到了;我給你留了你喜歡的工作崗位,我讓他們在辦公室放好了香氛;我買到了帶大落地窗的大平層,是有地暖的,以後都不會冷了;我說了我可以等你,我們會有一個家的,可你到底還要我做什麽才會和我走啊……”

陸煦說著這些,忽然把她放開了,隨意地抹了一把淚又用力抓著她的肩膀,好像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談判繼續下去的籌碼:“對了,你還需要我去做什麽?買什麽?你還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吃的、喝的、用的……你全告訴我好不好?我現在就去做,肯定包你滿意……你和我說說啊,你告訴我啊!”

這個素來泰山崩於前不形於色的男人說著說著又忽然炸毛了,方歆有點不適應,於是便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那喋喋不休的嘴唇上,終於給這個世界按了靜音鍵。

現在的陸煦雖然不再說話了,但是卻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嘴唇一抖一抖的格外委屈,像是已經把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之後也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但是任性的主人卻還是不肯抱抱他的大橘貓,讓她看了有點心軟。方歆放下手,抽出自己薰衣草味兒的紙巾給他擦了擦臉,又探過身去給了他一個輕輕的吻。

至此,她終於沒有任何遺憾了。

“陸煦,我想要我們回到3年前。”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起了她的需求,陸煦卻飛快地打斷了她:“小方,你別任性。我們怎麽可能回到3年前?”大概剛剛吼了一通,他的嗓音聽起來啞啞的,竟然聽起來絕望而又破碎

是啊,他們再也不可能回到3年前,可是她卻偏偏想要帶他回到3年前。

“3年前,我被上司職權騷擾,沒有人脈沒有資源,除了朋友之外就只有你。如果你那個時候把陸羽的事拿出來和我商量,像今天這樣態度強硬地要我和你走,我會和你走,和你去任何地方。即使那個地方我不喜歡,但有我喜歡的你。”

“小方,但我那個時候什麽也沒有,沒有辦法去確保你的幸福啊。”陸煦又強硬地插了一句,試圖想用他的邏輯來取代她。這個男人之前從來不會打斷她的話,看來出現今天這個結果的確讓他破防了。

是啊,3年前他什麽都沒有,所以沒去問。可是如果他問了,就會擁有她。

可現在是3年後了。

3年後的陸煦什麽都有了,所以自信滿滿地問出了口。可是方歆卻寧願他不要問,不要用這樣的方式逼她去衡量優勢然後放棄自我。

“陸煦,3年時間,你在成長我也在成長,現在的上司很看重我,投資部的汪總前陣子剛誇了我報告寫得好,我有了更多的朋友、追求者和愛慕者。就像我現在問你,能不能拋下煦·榆的夥伴,定居C城來陪我一樣。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她說完了,但陸煦大概是沒聽懂,因為他像是個替她操碎了心的老父親,語重心長地說道:“但你不可能在靈迅的戰投幹一輩子啊。”

他終於還是口不擇言地把這話捅破了,所以方歆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聲調:“難道我跳槽到煦·榆做CSO就能幹一輩子了嗎!”

說實話,她很不喜歡今天這場求婚,她更愛4年前那個一無所有只有兩顆相愛的真心的那一版。今天的陸煦站在了他人生最得意的巔峰,然後回頭向他的白月光伸出了一只手,像在施舍她什麽東西一樣。“看啊小方,我什麽都可以得到,包括你。”他全身上下好像都在說這樣的話,“我比你過得好,所以你來依賴我吧。”

真是……可笑至極!

她的態度大概讓他察覺到了一絲端倪,陸煦終於冷靜下來問到了點子上:“小方,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是啊,很生氣。但你要不要猜猜是為什麽啊?方歆低著頭使勁攥著拳頭,像是在攥著自己最後的自我。她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如果陸煦真的給她一個擊中紅心的答案,她大概會立刻撲倒他懷裏,再給他無比得意的今天錦上添花。

但陸煦在反思這方面從不讓她失望。

“因為昨天電話裏的事嗎?”他聲音裏帶了點難以置信,但卻還是把這樣的猜忌說出口了。

方歆在心裏舒了口氣,終於稍微放松了拳頭,釋然地笑了。她又能擡起頭直視他的雙眼,有點諷刺地問道:“陸煦,在你眼裏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他似乎知道他說錯話了,立刻用了點力氣箍住她的肩膀,飛快地解釋著:“小方,你別誤會。”大概是發現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他說著說著又要把她攬在懷裏,順便還要把錯誤歸到自己身上,“我知道昨天楚銀晴出事了你今天自然會帶些情緒。是我不好,非要把這件事趕在今天。這樣,你先冷靜一點再給我答覆,好嗎?”

方歆聽了想笑,她現在都開始懷疑陸煦的戀愛觀是否正常了。要不然他為什麽會喜歡上一個拜金女,一個丟三落四冒冒失失馬大哈,一個情緒不穩定、會把別人的錯誤歸咎到無辜的他身上、不分場合蠻不講理的姑娘啊?

可她分明不是這樣的人啊……

“陸煦,你愛錯人了。”她平靜地推開了他的懷抱,盯著他有點錯愕的眼睛,坦然地笑道,“你愛你的女神,可我是方歆。”雖然,她現在覺得他的女神也有點瞎眼,但是算了,她也不想成為他的女神。

陸煦露出了一個困惑的表情,又自己思考了一會兒還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啊?”

但方歆只是淡笑著搖了搖頭,不想和他解釋什麽。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不想再畫蛇添足然後被陸煦抓住她的把柄轉守為攻。

整套劇目接近尾聲,方歆又在心裏深深吸了口氣。她今天過來就是在期待著這能讓她解脫的這一刻,為此,她曾經把這段臺詞練習了千百遍。首先,是對他說聲謝謝。

“陸煦,謝謝你,終於能讓我變成完整的我。”

3年前他的家庭變故是他帶著懵懂的她離開的最好的機會,他錯過了。她曾經很恨他的錯過,因為她寧願去做個偽善或自私的人,來說服自己只要有陸煦在一切都好。但現在的她卻很感謝他的錯過,更感謝他閃閃發光地又出現在了3年之後,逼迫著她長大,比肩著他的方向,做個和他一樣的完整的自己。

“3年前回不去了,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達成同樣的結果。”

“行了行了,膩歪一會兒不得了嗎?要合影了都沒人敢來叫你……”

一個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闖入了她近乎完美的告別。方歆轉過頭去瞪了一眼戚燁霖。這個場景的出現大概也很出乎這神機妙算之人的意外,因為他換了剛剛那輕佻的表情,話都沒說完就楞楞地站在了原地。

陸煦大概被朋友的聲音喚回了神智,又伸出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抓住了一個她還在和戚燁霖針鋒相對的空檔,語速飛快地用起了他的緩兵之計:“小方,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5分鐘就好。我們回來繼續說,好嗎?”

但方歆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模擬,任何小插曲都不能打斷她練了千百遍的告別,所以她又把頭轉到了陸煦這邊,回到了她的主題:“我覺得一人說一次很公平,所以這次由我來說。”

陸煦大概猜到了她要說什麽,忽然情緒激動地又吼了起來:“方歆!你不許說!”甚至邊吼著,邊要沖過來抓她。還好她之前就預料到了,往後退了幾步來到了門邊,經過門口便把剛剛她手心裏的那枚戒指交給戚燁霖。這大冤種也沒看是什麽定時炸彈,本能地就伸手接了過來。

“陸煦,我們都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未來各自事業有成,海闊天空。”

方歆背過身走出休息間的時候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練習再多遍都沒用,她學不來陸煦3年前那輕描淡寫的樣子。

只是現在的陸煦大概和3年前的她一樣,已經沒心思去冷靜地抓她什麽破綻了。因為她聽到身後那個幾乎失控的叫聲:“小方!你回來啊!你晚點給我答覆!你把剛剛發生的都忘掉行不行!”但沒有腳步聲追過來,大概他被戚燁霖攔住了。

他要她把剛剛的事情忘掉,卻還等著她晚點的答覆——陸煦第一次說話這麽自相矛盾。還好,她的邏輯還在,所以還記得她的最後一句臺詞。

“陸煦,我們分手吧!”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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