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封箱當天。

頭天晚上大雪下了一整夜，清晨時仍在飄飄揚揚沒有止歇的跡象。

大雪並不能阻攔大家的熱情，相反，農家講究的是瑞雪兆豐年，這樣的雪正是來年興旺的象征，更該喜慶。

一大清早，墨裏就穿上墨老班主特地為他定作的月白色唐裝，花紋簡潔，樣式挺闊，沈穩大氣，一根細細的金鏈子從胸前的口袋延伸到領口。墨裏說不清這是個什麽設計，但是看上去還滿好看的。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著裝，微微一笑，傾國傾城。

“小春，等會兒多拍點視頻，我好放到網上宣傳一下我們戲班。”墨裏從鏡子裏對身後的小春說道。

小春朗聲答應，手裏的相機已經準備就緒。

每一次墨裏回來，都是墨家班人氣最旺的時候，小春對這個二師哥是很服氣的。

他不但吸引小女孩的崇拜，還吸引中老年的喜愛。從這一點來說，正當紅的大師哥估計都比不上。

小春作為魯伯的親孫子，自然是完全偏向班主二師哥的。

墨裏很聽燕凜的話，本來打算的直播完全放棄了。

只是他一時沒有想到，他可以不直播，整個戲班還有四十多號人呢，他忘記跟師弟們打個招呼，讓他們也別直播了……

或許就算記得，也沒有引起重視。畢竟整個戲班就他一個網紅，其他師弟的粉絲僵屍比真人多，發一條微博都是互相抱團取暖，根本沒有外人看得到，就算有誰多事搞個直播，吸引不到觀眾也是白費功夫。

所以墨裏心無旁騖，在墨老班主的帶領下，畢恭畢敬地“請”起祖師爺的畫像，雙手捧至戲臺前方鄭重安置，帶領一眾戲班成員向畫像鞠躬行禮，又奉了三柱香和幾杯酒水。

這不是迷信活動，只是戲班傳統，表達一下對祖師爺的恭敬和緬懷。

墨裏作為班主，整個儀式都是由他主持，堂下雖然不多卻也足有四十多人的墨家班成員，全部肅然聽從號令。

長身玉立的年輕班主，舉手投足都是一派威嚴冷肅，絕世姿容也鍍上一層灑然峻拔，略顯古意的身姿與氣質，與這個古色古香的廳堂和戲臺格外融洽。

墨老班主隨一眾弟子在後面站著，聽墨裏用悠長清悅的聲音緩緩念誦詰詘聱牙的祝詞，那些同樣傳自遙遠先祖的文字在墨裏的口中不再是晦澀難懂的古詞堆砌，它們帶著奇異的韻律，化作追思與祈福的咒語，隨同堂外的漫天大雪一同在半空中飄蕩飛舞。

一切都是如此和諧，聯接起遠古，超然於時代。

墨老班主看著身後同樣肅穆而立的眾弟子，不由得感慨一嘆。他的阿貍，果然是長大了，今天這身後所有弟子，面前這座墨家戲臺，全部都是出於墨裏之手。

雖然他看不到戲班再次振興的希望，甚至墨裏也同樣迷茫，但是他知道墨裏一直在堅持。

他以一人之力養活著整個戲班，在看不見前路的困境中摸索前行。他是個合格的班主，也是他們墨家班引以為傲的角兒。

漫長的祭祖儀式在墨裏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這一切都被一支支不甘於寂莫的手機攝入鏡頭，再通過社交網絡廣泛地傳播開去。

不是每一個戲班弟子都清心寡欲，一心只為傳承墨劇歷史，甚至大部分人的回歸，都是沖著墨裏的名聲。

李少天在娛樂圈闖出名頭時，戲班的師兄弟們並無多大波瀾，頂多在平時閑聊的時候帶點微微的嫉妒論一論大師哥這些年來的八卦。

李少天紅了，好處壞處都和他們無關。就算占著大師哥的名義，又哪裏能用老舊作派的師門關系去要求李少天回報什麽。

他連自小長大的墨家戲班都可以拋在身後，何況他們這些本來就沒有什麽深情厚義的師弟們。

但是二師哥墨裏也紅了，這就不一樣了。他是戲班的班主，他也一直在勸說著師弟們回歸戲班，不要讓墨老班主傳授給他們的一身本事空負歲月。

墨裏紅起來的紅利是全戲班都能夠沾得到的，他也從來不吝惜讓師弟們蹭他的名氣，沾他的光，他甚至完全就是用自己的名氣和金錢來扶持整個戲班。

從小任性又愛嬌的二師哥，長大之後卻遠比穩重的大師哥值得信賴依靠，這真是出乎所有同門弟子的預料。

有這樣好的條件和和寬容大度的領頭人，在外頭搬磚裝空調賺得再多，又哪有跟著二師哥名利雙收來得誘人。

這樣一個由墨裏主持的戲班封箱，師弟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賺人氣賺粉絲的好機會。

為了能吸引到路人觀眾，直播的標題真是恨不得把所有吸人眼球的名詞都加上。

#最美班主的日常#

#墨家班#

#墨裏#

#國色芳華#

#狐仙戲#

#李少天的師弟#

不管是哪個，能拉住一個粉粉算一個。

好幾個弟子各自直播，人數從一開始的小貓三兩只，慢慢吸引到一些愛搜索的人，觀看人數緩慢增長，最多的一個有三百多個，很尷尬的一個人數，作為墨裏的網紅身份來說。

播主師弟站在隊伍中間，舉著手機遙遙對著站在最前方吟誦祭詞的墨裏：“墨班主主持的墨家班年祭，比唱戲還難得一見哦，我們班主的粉絲呢？”

“……不用刷禮物，就想讓你們欣賞一下我們二師哥的英姿。”

“……對啊，班主是全部弟子的二師哥啊，誰說他是小師弟了？”

“他輩分當然高了，除了大師哥李少天以外數他最高，四十多歲的師兄弟也要管他叫師哥。”

“不是很懂你們尖叫的點……不說了，老班主瞪我了。大家幫我宣傳一下啊，我等會兒繼續直播。”

……

墨裏誦完祭詞，帶領全體弟子再一次躬身行禮，又親手將墨家祖師爺的畫像請起，送回用作祠堂的的廂房。

接下來就是戲班的節目了。

早就在院門外圍觀了一早上的觀眾，大門一開就揮著門票湧進院裏，小春和小竇兩個人檢起票來都手忙腳亂了。

“墨班主今天登臺嗎？好久沒有現場聽過班主唱狐仙了。”幾個小姑娘一邊排隊一邊大聲地問。

小春連忙點頭：“有的，有的，班主唱壓軸。”

小姑娘們發出一陣歡呼聲，一條條微博也從社交網絡裏散發出去。

她們的粉絲顯然比搞直播的戲班弟子們粉絲多多了，幾條微博就引發墨裏粉圈的一片動蕩。

正在直播的弟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觀看人數以肉眼可見的整度直線增長，最後竟然漲到了五萬多人。

弟子驚訝了一瞬間，便頓時被滿屏的彈幕和禮物刷花了眼，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

知道大家想看什麽，他的鏡頭就一直追著墨裏。

墨裏一直忙著主持祭祀，祭祀結束以後又親自調度演員。他一年到頭難得在戲班幾天，自然要在師弟們面前發揮起一班之主的作用。

手機一直放在後臺，因此墨裏也沒有看到上面好幾通未接來電。

燕凜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直播，放下無人接聽的手機。

墨裏還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全網直播了，看著屏幕上飛速上漲的觀看人數，燕凜也只能無奈嘆息。

其實直播並沒什麽，沒露臉的播主是個嘴不把門的話嘮卻讓人很是提心吊膽。好在那弟子雖然漫無邊際地回答著彈幕的問題，至現在為止還沒有說出什麽太不合適的話。

燕凜其實不需要在意直播的效果，有他當後盾，墨裏是紅是黑都不影響他實現自己的理想。他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資源有資源。但凡墨裏願意向他開口，他期望的戲班覆興，墨家戲的推廣，燕凜通通都可以幫他實現。

墨裏的那些願望，在燕家巨大的財富帝國面前，就像過家家一樣輕易簡單。能用金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問題，不然圈裏也不會有那麽多強推之恥。

墨裏的資質自然不會幹推不紅，燕凜相信投資在墨裏身上的資本都會收到回報。

但是這一切都要建立在墨裏的意願之上。

墨裏一直以墨家戲班為傲，他希望將戲班發揚光大，卻只希望那是出於觀眾真心的喜愛，而非金錢堆砌出來的光環。

如果要靠砸錢來強推自己的驕傲，墨裏大概情願戲班湮沒在歷史洪流之中，起碼還能留給歷史一個悲壯榮耀的背影。

墨裏從來沒有說過這些，但是燕凜懂他。畢竟那是他用盡整個少年時期來默默註視仰慕的人，是他機關算盡才得以親近的人。

視屏裏一身俊逸唐裝的年輕班主，是燕凜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他高雅，穩重，風流倜儻，舉手投足都盡顯謫仙之氣。

比起向他撒嬌賣乖的墨裏，又是另一番引人向往的風致。

看到彈幕上一片誇張的花癡呼喝和感嘆，燕凜突然覺得這樣的直播也不是什麽壞事。

連他都看得如癡如醉，何況那些只看臉的淺薄俗人。

在S市的城中心別墅區，透過一扇古意盎然的木制窗欞，寬闊的書房當中那張紫檀木書桌上，占了半個桌面寬的電腦屏幕上同樣在播放著這個略顯嘈雜的直播視頻。

燕深斜倚在木椅當中，桌子上放著枸杞養生茶，手裏轉著兩顆玉珠，身上穿著一襲舒適的深色絲綢唐裝，銀邊眼鏡後的雙眼盯著屏幕，眉頭慣性地緊鎖。

燕家老宅的管家在旁發表意見：“這位自己是明星，恐怕難用金錢打動。倒是可以動用手段封殺——”

燕深擺了擺手，管家閉嘴無聲地退出，留自家老板在書房獨自參悟。

宋聞已經在客廳裏等了好一陣子，初時登堂入室的激動和喜悅過去，現在又開始患得患失起來。

見管家出來，她趕忙迎上前去，很是恭敬地打了招呼，才小心地問道：“燕哥是在忙嗎？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忙完？我們約好了要去參加一個朋友的晚宴。”

宋聞說著又有些委屈，她一直拿不準燕深對她的態度。她自覺得其他那些被包養的女人不同，至少她們就不能出入燕家老宅，燕深甚至同意和她一起參加她朋友的聚會。

只是男女朋友處成這樣，也實在是委屈至極。

管家很有職業素養，對於boss的女伴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禮貌：“宋小姐再稍待片刻，燕先生還有些事務要處理。”

而此時正在“處理事務”的燕深，正在屏幕上摸索怎樣關掉糊滿屏幕的直播彈幕。

“嘩眾取寵的無用功能。”

燕boss一邊百度解決辦法一邊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直播人數此時已經有二十多萬，屏幕裏對準人頭攢動的戲臺下方，間或到院子裏拍一拍雪景，不管拍什麽都有一大群人捧場，從來沒有受到這麽多關註的播主快要飄起來了。

“……你們想看班主？班主換衣服去了啊，等會兒還要上臺表演呢。”

“……要我拍班主換衣服？你們覺得我有幾個膽子？說起來，班主還是少班主的時候，也不跟師弟們一起換衣服。”

“……誰黑了？我說的是事實好不好。再說又不是班主看不起師弟，是大師哥攔著不讓看。”

“……就是李少天。他和班主一個休息室，連我們老班主都敢拍到門外頭，這不肖徒弟。”

“……多說點李少天的事？沒有什麽好說的啊，就很悶騷。一起長大的，他最寵班主。現在看，也就那樣，知人知面不知心。”

燕凜一直開著直播，眼看著事態開始向他預期中的局面一路滑去。這就是直播的不可控性。

在墨裏的直播裏踩李少天？這是要憋個大的節奏。

不過燕凜已經不在意了，在意也沒用，墨裏不接電話，周飛那個經紀人自己彈幕刷得嗷嗷叫。

他就安心等著阿貍登臺的英姿了。

上一次看狐仙戲還是好多年前，那時墨裏還是少年。如今他長大成人，再扮狐仙，不知道又是什麽樣的勾魂攝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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