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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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燈終於關上,黑暗再次重新籠罩著這裏每一寸空間。我躺在狹小的床上,對著天花板,默默看著,一片漆黑,連再微弱的光也沒有,什麽也看不見。眼睛卻睜著,依然一動不動,靜靜的,塵封著的關於遙遠過去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

“從這裏拐進去,有個岔道口,往坡上拐,就到我家了。”

我用手勢比劃著,臉卻是紅的,不敢正對著你,就是懷著那樣異樣的心情,跟你說著。

至於,是在什麽情形下說這句話的?

好像是,那天,公交車突然故障的那天,在走了很久以後,沿著那條透著月光的栽滿梧桐樹的公路。

你的反應是點了點頭。

於是我向你問,你家在哪裏。

你用輕言細語的聲音告訴我,在離我家大概兩站遠的前面。

那條路的人,實在是很少,少到我對於你一個人走這條路,相當不放心。

於是,我即使知道有些唐突,但還是結結巴巴的對你說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低著頭,心裏想到這實在是唐突的提議,頓時有些後悔。

“其實不用了。”你是那麽說的。

些許失望如同沈重的石塊擱在心底,這畢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如果你願意,不麻煩的話,那倒是挺好的。。。”

我的心在那個剎那頓時雀躍起來。

“不過,已經這麽晚了。。。”你的聲音透著擔心。

“沒關系的。”那天,我就是那麽說的,今天想來,卻是帶著斬釘截鐵的可笑語氣。

“你一個女生,怪不放心的。。。”

從那以後,去往學校的那趟公交車,在車站等車的時候總能看見那個在車窗邊上,對我揮舞著手的美麗身影。放學的時候,停留在記憶裏的,是你慢慢向我走來,昏黃的路燈下拉長的身影,以及你泛著溫暖光芒的笑臉。。。

雖然我們從未正式約定過,但一起讀書的那幾年,我們從未錯過彼此。。。熟悉的公交車,熟悉的車站,熟悉的你。。。

我猛然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第二天,寢室熟悉的環境帶著早晨不到六點特有的靜謐光影,看了看手機,時間顯示5點55分,距離我設定的6點鐘鬧鈴還有5分鐘,我不想遇到熟人,也不想多說什麽,於是毫不猶豫的起身下床,關掉手機的鬧鐘,開始洗漱,收拾我不多的行李。不到半個小時,我便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和物品,我準備最後檢查一遍是否有遺漏。

“筆記本電腦、書、衣服、洗漱用品、毛巾、這是鞋子、還有拖鞋。。。”我默默清點著自己的東西。

“這是。。。”這是一把墨綠色的傘,普普通通的三折痕雨傘。精心的紮束起來的三折痕雨傘,自從拿到它以後,我僅僅使用過一次,然後再也沒有使用過的雨傘。

我細細撫摩著它,那是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我清楚的記得,那是快要臨近高考的日子,那天天氣特別奇怪,上學的時候沒有下雨,放學的時候坐在公交車上突然下起了大雨,瓢潑的大雨。

我的天,這該怎麽辦。

看著我的窘迫,你笑著對我說:“這是我的傘,你拿著吧。”

“不不不,我拿著你怎麽辦?”我拒絕道。

那天的雨實在太大,那是肉眼可見的,密密麻麻的連成一大片的豆大雨滴。。。落在地上,濺起來一團團濃郁的水花甚至是片片碩大的水霧。

“今天,我要提前下車,還有一站就下了,我到我外婆家去,我外婆家就在車站旁邊,幾步的距離,沒關系。”

我還在說些什麽,準備拒絕的時候,公交車已然到站,而你坐在外側的身影,已經起身,不容分說,把傘塞到我手裏,然後快步跑下車。。。大雨漸漸模糊了你的身影,而你深墨綠色的書包,隨風擺動的馬尾辮,紫色的皮繩,那個在漫天大雨中奔跑的身影,那個慢慢消失在漫天大雨中的身影。。。已在我心中悄然播下一粒種子,這種子種在心上,落於魂魄。那天你轉身下車的那一刻,直到今天,哪怕過了這些年,我依然清楚的記得,那時你眼中別樣的神采,那一刻我就明白,這一生,你在我心裏都有一個重要的位置。

寢室裏,我繼續清點著東西,“雨傘、床鋪、充電器。。。”

在反覆確認無誤後,我掏出手機,在想要不要給陳彥打電話,我可是幫他搬了六次家,他也早就答應幫我搬家,但是那家夥昨天晚上鬼知道嗨到幾點鐘,這麽早要別人過來,好像真的不太合適,唉,我還是自己搬吧,只有多跑幾趟了。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看正是陳彥。

“我馬上到,來幫你搬行李。”陳彥道。

“你來吧。”我說道。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寢室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我打開門,真的是這家夥,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身上香煙的味道,香水的味道等雜七雜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首先撲面而來。

“我的天,要不要這麽嗨。”我說道。

“那是自然,趁著年輕及時行樂。”陳彥淡然說道。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他,映入眼簾的,一身大紅的衛衣,藍色的牛仔褲,深咖色的馬丁靴,黑得發亮的三七分發型用啫哩水進行了精致的定型,小麥色帥氣的面龐搭配著銀色的耳釘,我不得不承認這家夥確實走在時尚的前沿,也確實很帥。

雖然陳彥已經考上研究生院,但是研究生院離本科學部並不遠,在學校的時候,我們依然經常見面、吃飯偶爾還一起打打籃球。

我通過APP軟件叫來了出租車。

行李並不多,兩個手提編制袋,一個行禮箱,塑料桶等等細碎的物件。叫一個出租車肯定是足夠了。車到了後,在陳彥的幫助下,我們把所有行李都搬上了車,接著就出發了。

因為要給司機師傅指路導航,我坐在前面,陳彥便和行李一起在後面。

“你昨天玩到幾點?”我從出租車中間的後視鏡裏看著他問道。

陳彥按下出租車後座的窗戶,點燃一支煙,說道:“大概早上5點。”

他輕輕的抽了一口煙,對著窗外緩緩呼出煙圈,慢慢說道:“然後吃了點東西就過來找你了。”

我的心頭不禁一陣感動,如果非要我對自己個性進行評價,好一點的詞語和句子,我大概會想到,“外熱內冷”,友好的和所有人打招呼,所有人說什麽都耐心的傾聽,推測對方思維的走向,然後撿他們喜歡聽的,不帶任何觀點的順著別人的話附和。而在大學這幾年,因為這種處世之道,我幾乎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矛盾,大家都不討厭我,甚至很多人和我的關系看上去都非常好。但是我非常清楚,我和所有人都保持著寬泛的邊界。如果非要用不好一點的詞語或句子形容我的個性,我大概會用到“事不關己的冷漠”,用最短的時間,最低的成本,最少的言語,最小的情緒,應付所有我覺得不值得深交的人,但是我並不會得罪任何人。而這一切,卻不包括陳彥。

和他第一次見的時候,是剛進學校那會兒,在將行李搬進寢室的時候,因為同住一間寢室,恰好碰上,又是未來的室友,我便率先向他打了招呼,他則淡淡對我點了點頭。

關於他的其他印象。。。他很重視自己的發型。。。

軍訓,體力和精神總是處在疲憊的狀態,覺總是不夠睡,與我們這些糙漢子每天頂個亂糟糟的頭發不同,他每天都第一個起來,會在廁所裏對著鏡子,精心搗鼓自己的頭發。他還抽煙,每天我還賴在床上揉揉眼睛,準備起床的時候,只要側過臉,準能看到他對著開著的窗戶吞雲吐霧。軍訓的時候,不能帶飾物,軍訓一過,這家夥立馬將頭發染成了藍色,還戴上了耳釘。

通過一段時間的相處,那時候,我很肯定,自己一點也不喜歡他,能考上好大學,印象裏,“埋頭苦讀”,“懸梁錐刺骨”,“神經衰弱”。。。聯想到我自己,我大概能想到與此類似的詞語。

而同樣在我看來,陳彥的行為是只有不好好學習,不務正業的不良青年才會幹的事情,端的是不符合社會主義積極正面優秀大學生的模樣。

對他的看法,加上我一直秉持的價值觀,我不太和他說話。

只是。。。那一天,因為軍訓,洗涼水澡,加上空調,我發燒了。

冷,身體所有關於感覺的細胞發出清晰的信號,好冷!信號愈加清晰了。36度的夏天!由內而外透骨的冰涼,竟讓我冷得發抖。更甚的是如針紮的疼痛,從太陽穴貫穿整個腦袋!因為痛,我不時,不由自主的低聲哀嚎。

在學校社區醫院裏,我裹著毯子坐著,對面的醫生拿著我剛剛檢測完的溫度計,“39.5度。。。”。

“挺嚴重。”醫生對著我說。“不過查血的結果顯示並不是病毒導致的發熱。”

“是怎麽出現發燒癥狀的?”醫生問道。

“太熱了,到了9月份還這麽熱,每天軍訓曬得跟胡羅蔔似的,就沖了涼,後來又吹了空調。。。”我說道。

“那就是了,應該是貪涼引起的風寒性發熱。”醫生說道。

“這裏的氣候,不僅炎熱而且潮濕,沒有一絲風,我剛來這裏的時候也很不習慣。”醫生繼續說道。

我點著頭,十分讚同醫生的話。

“不過即使這樣,也是不能在沖完涼水澡後再吹空調的。”醫生繼續說道。

我表示明白,接著,醫生給我開了藥,要我註意觀察。

那天早上從醫務室回來就吃了藥,然後便是昏昏沈沈的在床上躺著、睡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只死狗。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給你買了一碗白粥,趁熱吃吧”,是陳彥的聲音。。。

在出租車上,陳彥又抽了幾口煙,呼出一大團白霧,即使他對著窗戶,我也能夠聞到彌漫在出租車裏的濃濃煙草味。

“沒事的話,去看看李教授吧,最近在研究生院授課的時候,總在念叨你。”陳彥看著窗外,繼續抽著煙,慢慢說道。

我嗯了一聲,透過出租車的後視鏡對他瞟了一眼,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那個頭發花白,戴著有點點褪色的金邊方框眼鏡,總是愛穿一件淺咖色外套的和藹老人瞬間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大學四年的時間裏,他一直都很關照我。

“上次李教授邀請我到他家吃飯,說很久沒看到你了,以前都是我們一起到他家吃飯。”

陳彥的話,頓時讓我諸般感受,湧上心頭。

人和人之間,可能真的存在前世的羈絆這種東西,明明是陌生的兩人,可剛見面,你就能真實的感應到溫暖和親切,“緣分”就是這樣神奇的東西。

在大學的專業課上,我的水平最多在中等偏上的位置,在高中時期,謙虛的說,我的理科成績在全年級基本處於首位,只是偶爾拿個第二、第三,但是到了這裏,“人外有人”這四個字真是讓我感受到全新的含義,另一個詞“高手如雲”更是讓我感到莫大的壓力。

按照這樣的成績,我在班上應該是不會引起教授們註意的,因為實在是太過普通了。

但是李教授卻不這麽認為,記得有些時候當我揣著問題,向他詢問的時候,互動的過程中,他覺得我的思維很活躍,總能提出新奇的看法,甚至有些想法是他都沒想到的,他覺得我對這門專業,有著天生的敏銳,很有天分。

以至於後來在課堂上,他總愛讓我談談對某些問題的看法。在我說出我的想法後,如果讚同,李教授會第一個鼓掌。

作為師長,李教授真的很好。

“確實很久沒有去拜訪李教授了。”我不禁喃喃說道。

“有空還是去看看他吧,我感覺得出來,他還是挺想你去看他的。”陳彥緩緩吐出一陣煙說道。

“嗯,有空我就去看看他。”我說道。

“師傅,前面那個路口左拐就可以找地方停車了。”我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對司機師傅說道。

“到了嗎?”陳彥說著,突然按下整個車窗,他把腦袋伸出車窗環視了一圈。

接著又把腦袋縮回車裏,陳彥問道:“你怎麽租在這裏?”

“我覺得挺好的呀,挺方便的。”我說道。

“行吧,你喜歡就好。”陳彥道。

很快,司機師傅就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停了下來。

我和陳彥很快將出租車上的行李拿了下來。

“你怎麽租這裏,這麽老的社區,不會還沒有電梯吧?”陳彥看了看四周,皺了皺眉道。

“沒辦法,囊中羞澀啊,肯定沒法和你租的房子比啊,朋友,趕緊的,搬吧。”我說道。

東西不多,我和陳彥兩趟就搬完了。

“你怎麽租個頂樓。”我們把東西放在門口的時候,陳彥氣喘籲籲的感嘆道。

“陳大公子,不是人人都像您啊,頂樓便宜呀。”我揶揄道。

我從褲子口袋裏,摸來摸去,終於摸到了鑰匙,插進門鎖,扭動鑰匙,“咦,怎麽擰不動。”

我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

“我來吧。”陳彥道。

陳彥接過鑰匙,往右擰了一下,擰不動,他眉頭微皺,接著就往左擰了一下,又把鑰匙往回縮了一點點,再往右擰,隨著一陣吱呀聲,門開了。

“咦,怎麽有兩間房間,你租了一個二室一廳?”陳彥略微一打量,便問道。

“不是,合租的。”我說道。

“你和朋友一起合租的?”陳彥問道。

“不不不,不認識的,陌生人。”我說道。

“男的女的?”陳彥突然把握住了問題的關鍵,興奮的問道。

“女的。”我無奈說道。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是不是!”陳彥越說越興奮。

“不是的,會引起誤會的,噓,你小點聲,人家可能就在房間裏。”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不過,我們進來這麽大聲響,加上今天是工作日,我估計小悠並不在房間裏。

“我們先把東西放進去吧。”我提議道。

“嗯。”陳彥應了一聲。

在把東西挪到房間裏後,我說道:“我對隔壁的女孩了解不多,不過上次劉姐帶我來看房的時候,她們好像挺熟的,聊著聊著,那女孩說快要結婚了。”

“她多大年紀啊?結婚?”陳彥的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燒。

“二十出頭吧,應該比我小一些,據說是從鄉下來的,在附近工廠做工,好像是個外資工廠,還挺正規的。”我把了解到的情況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哦,這樣啊。”陳彥說道。

“東西幫你搬完了,我這就撤了,我要補補覺;你也趕緊把東西整理一下。”陳彥道。

“我送送你吧,要不中午一起吃飯?。”我說道。

“不用送了,吃飯下次吧,我的瞌睡等不到中午了,我要回去睡覺了。”陳彥說道。

我把陳彥送到門口,他再三強調不用送了,說著,便一個人往樓梯下走去。

“哦,對了,還有個事?”陳彥在下方突然回頭說道。

“什麽?”我問道。

“李教授新收了個研究生,好像是你同鄉,是個女生。”

“叫什麽?”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還沒來報道,具體情況不知道,我是上星期和導師一起討論論文的時候,老師突然提起你,說馬上要來的一個研究生跟你是一個地方的。”陳彥說著,繼續向樓下走去。

“你還是去看看老師吧,他很掛念你,也很擔心你。”陳彥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的聲音卻久久回蕩在樓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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